话音刚落，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亭子外传来。

那不是风声，也不是丧尸的脚步声，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。

那沙沙声越来越近，像是有只不知死活的耗子在草堆里钻来钻去。阿蘅手里的符纸已经捏得皱皱巴巴，妙真却蹲在亭子角上，手里玩着一根枯树枝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：“老鼠偷油吃，道士吓破胆，嘻嘻，这味道不对，不是耗子，是‘脚’……”

我心头一紧，手已按在弓弦上，气机流转，指尖微颤。这忘忧林里的活死人向来不辨方向，只会对着活人气息最盛的地方扑，可刚才那声音，分明是刻意压低脚步，想摸进来。

“别出声。”我低喝一声，眼神如鹰隼般扫向亭外。

那草丛猛地一抖，紧接着，一个脑袋探了出来。不是丧尸，是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脸上抹得花白，正瞪大了眼珠子盯着我们，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
“哎哟！活人！活人！”老头一见我们，非但没跑，反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小娃娃，你们身上有‘气’啊！借点，就一口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身子一矮，竟像只蛤蟆似的往我们这边蹦过来，动作快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头。

“不好！这是被尸气侵蚀的道修！”阿蘅脸色一变，手中符箓翻飞，口中喝道，“北斗驱尸，起！”

几道金光从她袖中飞出，在空中化作北斗七星的虚影，刚要落下，那老头突然怪叫一声，身子在半空中诡异地扭了个弯，硬生生避开了符光，顺势往妙真那边扑去。

“小妹妹，你身上的味儿更香！”老头伸手就要抓妙真的衣领。

妙真也不慌，只是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戳，笑眯眯地说：“老伯伯，你这‘守界失职’的罪名还没背够呢？大周律例第一条：凡失控尸者，斩立决。你这算不算？”

老头动作一顿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：“小丫头片子，胡说什么！我是清心观的，我只是……只是有点饿！”

“清心观三年前就被尸潮冲垮了，全山上下只剩你这一只漏网之鱼，还是被炼成了半吊子的‘行尸道’。”妙真歪着头，一脸天真，“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，还敢说自己是清心观的？”

老头一愣，似乎被戳中了痛处，眼神瞬间变得浑浊又疯狂：“闭嘴！闭嘴！我要吃了你们！我要把你们的‘气’都吸干！”

说着，他身形暴涨，周身黑气缭绕，竟然开始显出几分丧尸的模样，指甲变长，皮肤发青。

“真是麻烦。”我叹了口气，拉满弓弦，气运于弓，箭矢未出，那股无形的劲力已先一步压了过去。

一支无形的箭矢破空而出，直取老道的咽喉。那老道反应极快，刚要闪避，却见那箭矢在半空中竟分成了三道，一道封他的退路，一道削他的手腕，最后一道直逼眉心。

老道惨叫一声，整个人被震飞出去，重重摔在亭外的石阶上，黑气消散大半，重新变回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。

“好厉害的神射手！”妙真拍手叫好，“沈大侠，你这招‘一气化三清’用得越来越顺手了，就是差点火候，下次能不能再帅一点？”

我收起弓，冷冷道：“少废话，这人不能留。”

“别杀别杀！”阿蘅急忙上前，按住我的手臂，“他是被人控制的傀儡，杀了他，线索就断了。而且，刚才他提到‘守界失职’，说不定知道是谁打开了玉佩这把锁。”

我皱眉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老头，心中暗骂：这帮修道之人，平时一个个高高在上，关键时刻却比丧尸还难缠。

“说吧，谁指使你的？”我蹲下身，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，眼神冰冷。

老头疼得龇牙咧嘴，却还在傻笑：“嘿嘿……有人给钱……很多钱……只要我打开锁，让‘气’散出来……他们就有用……”

“什么人？在哪？”阿蘅追问。

“不知道……我只知道……他在后山……有个‘鬼市’……专门买卖这种‘气’……”老头说完，突然两眼一翻，晕了过去。

“鬼市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听起来挺好玩的！咱们去看看呗？说不定能买到好吃的糖葫芦！”

“现在不是玩的时候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“这老头虽然疯了，但他说的话未必全是假的。既然有人故意打开锁，那这‘鬼市’背后的人，肯定就在附近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，神色凝重：“看来，这忘忧林里的事情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。那玉佩不仅是锁，更是诱饵，专门用来吸引那些对‘气’感兴趣的人。”

“走吧。”我拉起两人，“天快黑了，要是再不走，今晚就得在这荒山野岭过夜了。我可不想再遇到什么‘行尸道’或者‘鬼市’的怪物。”

三人沿着山道匆匆前行，四周的树木愈发茂密，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，形成斑驳的光影。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，让人心里有些发毛。

“沈烬，你说那‘鬼市’里会不会有卖符箓的？”妙真突然问道，“我想买张‘隐身符’，这样走路就不会发出声音了。”

“你刚才不是还能控制那老头的行动吗？”阿蘅忍不住笑了，“还怕什么隐身符？”

“那是法术，不是符箓。”妙真嘟着嘴，“法术太累，符箓多方便啊，撕一张就能用，用完就扔，多省事！”

我听着两人的对话，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这世道虽然乱，但只要还有人能开玩笑，日子总归还有盼头。

“前面就是岔路口了。”我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，“左边那条路通向山下，右边则是往深山里去。根据老头的说法，‘鬼市’应该在深山那边。”

右边的路蜿蜒曲折，没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。那雾气并不像寻常的晨雾那样清冷，反倒带着股淡淡的腥甜气，像是陈年的酒酿混着腐烂的花香。

“这味儿不对。”阿蘅停下脚步，眉头微蹙，手中的符纸无风自动，微微颤动，“前面有‘障眼法’，若是直接闯进去，恐怕会迷失方向，甚至误入死局。”

“怕什么？”妙真却是一脸兴奋，她收起那根枯树枝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蹦蹦跳跳地走到最前头，“我闻到了，是桂花糕的味道！还有刚出炉的烤红薯！”

我无奈地摇摇头，将弓背在身后，沉声道：“别信鼻子，信眼睛。你看脚下的土。”

两人低头看去，只见右侧小径上的泥土颜色极深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，且没有任何杂草生长，连苔藓都显得死气沉沉。而左侧下山的路，虽然昏暗，却能看到几株不知名的野花顽强地从石缝里探出头来，叶片上还挂着夜露。

“沈大侠说得对。”阿蘅蹲下身，指尖轻轻触碰那灰黑色的泥土，脸色微变，“这是‘聚阴土’，专门用来压制活人气息的。鬼市若真在此处，定是借了这种土脉做掩护，让活人不知不觉走进陷阱，再被那些东西慢慢吞掉。”

“那咱们还去吗？”妙真歪着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，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，“不去的话，刚才那个疯老头岂不是白救了？万一他说的‘鬼市’其实就在左边呢？说不定那边卖的是真的糖葫芦。”

“赌一把。”我叹了口气，目光扫过四周的树影，“既然老头说他在后山有个据点，那这‘鬼市’多半不会离得太远。但这片林子太静了，静得有些过分。若是真有交易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
正说着，一阵微风拂过，林间的树叶沙沙作响，仿佛无数人在低声耳语。那声音忽远忽近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“嘘……”我抬手示意两人噤声。

前方的雾气似乎流动了一下，原本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那不是路，而是一条由废弃的灯笼串成的长廊。那些灯笼早已没了火光，只剩下破败的竹骨架，上面挂满了褪色的红布条，在风中轻轻摇曳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“看，那就是入口。”妙真压低声音，眼里闪烁着光芒，“不过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？难道鬼市还没开张？”

“鬼市只在子时开启，现在还未到时辰。”阿蘅轻声解释道，随即又警惕地环顾四周，“但能在这里设下阵脚的人，绝不会毫无准备。我们得小心行事，尽量保持安静，不要惊动了潜伏的东西。”

我点点头，示意两人跟上。我们沿着那条灯笼长廊缓缓前行，脚下的步子放得很轻，生怕踩碎了地上的落叶。每走一步，周围的空气便凝重一分，那种甜腻的腥气也愈发浓郁，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，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简陋的木棚。棚子搭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，树干粗大，枝桠横生，像是一只张开的巨手，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。木棚前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，桌上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：有的像是干枯的兽骨，有的像是生锈的铁片，还有的则是一些看不清模样的瓶瓶罐罐。

“这就是鬼市？”妙真凑上前去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桌上的物件，“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值钱啊，老头骗我们的吧？”

“别乱动。”我伸手拦住她，“这些东西虽不起眼，但往往藏着杀机。你看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？”

阿蘅眯起眼睛，仔细看了看其中一个透明的玻璃瓶，里面漂浮着一团黑乎乎的气状物，随着光线变化而扭曲变形。“那是‘尸煞之气’，被封印在瓶子里的。这东西若是泄露出来，方圆百丈内寸草不生，连飞鸟都不敢落下。”

“难怪老头说有人花钱买这个。”妙真缩回手，吐了吐舌头，“看来这买卖做得挺大的，连这种禁物都敢拿出来卖。”
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木棚后方传来。那脚步声很轻，像是赤脚踩在枯叶上，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感，每一步都像是刻意模仿着什么。

“谁？”我猛地转身，手已按在刀柄上，目光如炬地扫向木棚后方。

没有人回应，只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伴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。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，而是直接从心底升起，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
“别紧张。”妙真突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，“我觉得……这可能是个迷路的小孩子，或者是某个想蹭吃蹭喝的流浪汉。你看，那影子多可爱，像只小兔子！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只见木棚后的阴影里，确实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晃动。那身影瘦骨嶙峋，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，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“站住！”我低喝一声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再往前一步，休怪我不客气！”

那身影在阴影里晃了晃，非但没停，反而像只受惊的猫儿似的，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。

“哎呀，别这么凶嘛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去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，正戳着那人的斗笠，“小弟弟，大姐姐请你吃糖葫芦，要不要？”

那人没说话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，斗笠边缘滴下几滴黑水，落在地上滋滋作响，像是烧红的铁块遇上了雪。

“不对劲。”我眉头一皱，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箭囊上，“这步法不对，没有重心，像是在飘。而且……”

我眯起眼，盯着那地上的黑水。那不是普通的水，带着股子腐烂的甜腥味，更诡异的是，那水迹并没有顺着山道的坡度往下流，而是诡异地向上蔓延，爬上了旁边的野草。

“这是‘逆灵’的征兆。”阿蘅脸色一变，迅速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符，指尖掐诀，“妙真姐，小心！这地方有妖域裂缝！”

话音未落，那“小孩”突然抬起头来。

那张脸……怎么说呢，与其说是人脸，不如说是一张被揉烂的面皮糊上去的。原本应该有的五官位置全乱了套，眼睛长在嘴角，嘴巴裂到了耳根，正咧开一个夸张至极的笑容，露出满口参差不齐、泛着青灰的獠牙。

“嘻嘻嘻……好香啊……”声音像是两块湿木头在摩擦，听得人牙酸，“三个大活人，还是三个好闻的大活人。”

“我就说是迷路的小孩子吧，你看，多可爱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天真地指着那怪物，“就是有点歪瓜裂枣的，不过没关系，本姑娘能修。”

说着，她手腕一翻，掌心竟然冒出一团幽绿色的火苗，那火苗不是往上升，而是像水一样往下垂，瞬间吞没了那怪物的半个身子。

“哎哟！”那怪物惨叫一声，身体猛地抽搐起来，原本扭曲的五官似乎都因为疼痛而挤在了一起，“疼疼疼！你这小丫头片子，下手怎么这么黑！”

“谁让你长得不像样子的？”妙真嘟着嘴，手里的绿火越烧越旺，却依旧稳稳地悬在半空，不伤及分毫，“而且你身上有股子‘尸气’的味道，那是死人的味道，难闻死了。”

那怪物见势不妙，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这一声啸叫，仿佛穿透了某种屏障，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“不好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“是‘灵媒失控’的前兆！它在召唤周围的游魂！”

话音刚落，原本寂静的山道两旁，突然冒出了无数双惨白的眼睛。那些眼睛并不属于实体，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点，它们密密麻麻，如同夜空中的繁星，却又透着令人作呕的死气。

“这么多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左手虚握，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凝聚在弓弦之上。虽然手中无弓，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拉力，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弓横亘在眼前。

“别慌。”我冷冷地说道，“只要我不松手，它们就过不来。”

“沈烬哥哥，你太帅了！”妙真在一旁拍手叫好，脸上的表情比看戏还兴奋，“不过，这些小家伙好像不太听话呢，它们想冲过来抢我们的糖葫芦。”

“谁给你的糖葫芦？”我瞥了她一眼。

“我自己做的呀，用死人骨头磨成的粉，拌了点朱砂，可好吃了。”妙真一脸理所当然地说。

那怪物见我们不为所动，竟然开始在地上打滚，身体像是一滩泥水一样变形，试图绕过我们的防线。

“嘿嘿，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？”它一边滚一边笑，声音里充满了嘲弄，“这山道可是通往鬼市的必经之路，早就被‘妖域裂缝’污染了。在这里，规则是不存在的！”

随着它的话音落下，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原本坚硬的石板路像是有生命一般，开始蠕动、扭曲，变成了无数张张开的大嘴，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。

“快退后！”阿蘅大喊一声，手中的符箓化作一道金光，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。

随着她的喝声，七道金光从天而降，精准地落在了七个方位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罩，将我们三人牢牢护在其中。那些从地里钻出来的触手和游魂，刚一碰到光罩，便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，瞬间化为乌有。

“不错嘛，小姑娘。”那怪物在光罩外跳脚，气得直跺脚，“可惜，这阵法挡不住‘心魔’！”

它突然停止了动作，那双乱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：“沈烬，你是不是觉得，自己还能回到从前？是不是觉得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，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？”

我心头一震，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。

“哼，果然中招了。”那怪物得意地狂笑起来，“在这个鬼地方，你的记忆就是你的弱点！只要你一犹豫，你就完了！”

“住口！”妙真突然尖叫一声，手中的绿火猛地暴涨，直接喷向了那怪物，“不许你欺负沈烬哥哥！”

那怪物被绿火击中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体瞬间被烧得焦黑一片。但它并没有消失，反而变得更加狂暴，身上的皮肤开始崩裂，露出了里面蠕动的黑色物质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群疯子！”它怒吼道，“既然你们不想活，那就一起陪葬吧！”

说完，它猛地冲向光罩，整个身体化作一团黑色的风暴，狠狠地撞在了阿蘅布下的结界上。

巨大的冲击力让光罩剧烈晃动，阿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。

“阿蘅！”我急忙上前一步，想要分担她的压力。

“别过来！”阿蘅咬着牙喊道，“我的灵力快耗尽了！必须有人破掉它的核心！”

“我来！”妙真突然从光罩里跳了出来，脸上带着一抹疯狂的笑意，“反正我也活够了，不如拉几个垫背的！”

“妙真！”我大喝一声，想要拉住她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。

“别担心，沈烬哥哥。”妙真回头冲我眨了眨眼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等我把它们都超度了，我们就一起去鬼市找那个坏蛋算账！”

说完，她双手合十，口中念念有词，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道绿色的流光，径直冲进了那团黑色的风暴之中。

“妙真——！”

我看着那道光芒消失在黑暗深处，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
“该死。”我咬紧牙关，再次拉紧了手中的无形弓弦，“不管付出什么代价，我都要把你救回来！”

就在这时，那黑色的风暴突然静止了。

紧接着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风暴中心传来：“嘻嘻，沈烬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
我猛地抬头，只见那怪物的脸上，竟然浮现出了妙真的面容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我瞪大了眼睛。

“因为……”那怪物（或者说妙真）咧嘴一笑，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，“我就是妙真呀！或者说，现在的我，才是真正自由的妙真！”

说完，它的身影突然消散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，在山道间回荡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？”阿蘅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
我沉默了片刻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。

“不管是什么情况，”我低声说道，“我们都要继续前进。鬼市，就在前面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，擦去嘴角的血迹，重新站了起来。
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不管前面有什么，我们都一起面对。”

风里的腥气似乎淡了些，但那股子黏腻的甜意却像是渗进了骨缝里，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阿蘅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枯树，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一层灰败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，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结界破碎时的灼烧感，皮肤上隐隐泛着青紫。“妙真……真的走了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像是在问我们，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
“走了也好。”我收起弓势，目光扫过四周。那些悬浮在半空的惨白光点不知何时已经散去，地上的石板也不再蠕动，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。只是那怪物消失的地方，留下了一滩黑水，正缓缓向我们的脚边蔓延，却在离靴底三寸处停住了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界限挡住了去路。

“别盯着看。”阿蘅突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，力道大得惊人，“那是‘逆灵’留下的痕迹，看久了，会把自己也变成它的一部分。”

我收回视线，点了点头。确实，刚才那一瞬间，我差点就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那滩黑水——那种诱惑太强烈了，就像是在荒原上渴极了的人看到了一汪清泉，明知是毒酒，喉咙里也会下意识地吞咽口水。

“前面还有多远？”我问。

“按照之前的路程，再翻过这座山坳，应该就能看见鬼市的入口了。”阿蘅从袖中摸出一张新的黄符，指尖轻轻摩挲着，似乎在平复刚才剧烈消耗后的灵力波动，“不过，妙真姐刚才那一招‘化形’，怕是彻底惊动了这地方的‘守门人’。接下来，恐怕不会像刚才那样轻松了。”

“那就走慢点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将那股躁动压下去，“既然节奏乱了，不如就让它乱一会儿。这鬼地方，越是急着赶路，越容易踩进坑里。”

我们不再急着迈步，而是沿着山道边缘慢慢前行。脚下的路变得崎岖不平，两侧的山壁高耸入云，像是两扇巨大的石门，将天空挤成了一条细窄的缝隙。天色并没有因为进入山中而变暗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，连月光都透不进来，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幽绿磷火，照亮了前方若隐若现的路标。

路过一处断崖时，我停下脚步。崖边长着一株奇怪的植物，茎干呈半透明状，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，顶端开着一朵苍白的小花，花瓣微微颤动，像是在呼吸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阿蘅凑近了些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了摇头，“以前在书里没见过这种玩意儿。小心点，别碰。”

“没事，看着挺干净的。”阿蘅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。

就在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，那朵花猛地合拢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某种机关被锁死了。紧接着，整株植物的根须迅速收缩，钻回了泥土里，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崖边。

“看来这东西也不喜欢生人。”我苦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“妙真姐要是还在，肯定又要说这是‘害羞的小草’了。”

阿蘅没有接话，只是默默地将手缩回袖中，眼神变得有些黯淡。她似乎也在想那个总是笑嘻嘻、满嘴胡言乱语的身影。

“走吧。”我轻声说道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不管她在不在，路总是要走的。说不定，她早就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，等着看我们笑话呢。”

阿蘅抬起头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：“希望如此吧。至少，这样心里能好受些。”

我们继续向前走去。这一次，步伐比之前慢了许多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生怕惊扰了脚下的土地。山风依旧呼啸，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不少。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虫掠过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，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转过一个弯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漆黑的湖泊出现在视野尽头，湖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上方那灰紫色的天空。湖的对岸，隐约可见一座座歪歪斜斜的建筑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，烟囱里飘出袅袅青烟，却不见一丝热气。

“那就是鬼市？”阿蘅低声问道。

“应该是。”我眯起眼睛，仔细打量着对岸，“你看，那里的灯火虽然昏暗，但排列有序，不像是一团乱麻。而且……”

我顿了顿，指着湖面上漂浮的几个黑色物体：“那边好像有人在划船。”

果然，在湖面的中央，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正缓缓驶来。船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竹篙，一下一下地拨动着水面。那竹篙划过之处，并没有激起涟漪，反而让湖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
“有人来接我们了。”阿蘅松了口气，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，“看来妙真姐说得没错，只要到了这里，规矩就会重新生效。”

“但愿吧。”我握紧了手中的箭囊，目光紧紧盯着那艘船，“不管来的是人是鬼，只要不是冲着我们要命的，都好说。”

船越来越近，那模糊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。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，脸上布满皱纹，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精光。他并没有说话，只是冲我们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伸出手，示意我们上船。

“走吧。”我回头看了一眼阿蘅，“上去吧，看看这位老丈要带我们去哪里。”

阿蘅深吸一口气，率先迈开了步子。我也紧随其后，踏上了那条通往湖心的独木桥。桥面有些摇晃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仿佛在抗议着承载的重量。

当我们终于踏上那艘乌篷船时，老者已经坐在了船尾，手中依旧握着那支竹篙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客人来了，快坐稳。这鬼市的水深，可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浅。”

“水深？”我愣了一下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老者终于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，“有些人以为到了鬼市就安全了，殊不知，真正的危险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
说完，他手腕一抖，竹篙猛地插入水中。

“哗啦”一声，乌篷船瞬间加速，像是一支离弦的箭，直奔对岸而去。

我坐在船头，看着身后逐渐远去的山道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仿佛只是一场梦，而现在，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。

“沈烬哥哥，”阿蘅突然开口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你说，妙真姐会不会真的变成了那个怪物？”

我沉默了片刻，目光投向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鬼市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轻声说道，“但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，我们就一定能找到她。”

船头刚离了岸，那乌篷船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拽进了迷雾里。四周的雾气不是白的，透着股子灰败的尸气，闻着像是一锅煮烂了的陈年臭肉汤。

“哎哟喂，这味儿，比妙真上次偷吃的那坛腐乳还冲。”我皱了皱鼻子，手里的长弓没放下，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弓弦，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响。

阿蘅缩在船尾，手里捏着一张黄符，脸色有些发白，却强撑着笑：“沈烬哥哥，你别吓我。妙真姐那是……那是‘返璞归真’，懂不懂？就是大智若愚，大巧若拙……”

“大巧若拙个屁。”我忍不住吐槽，“她刚才那会儿，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，嘴里还念叨着要给我做红烧肉，结果差点把我也炖了。我看她是真饿了，或者是饿鬼附体了。”

正说着，那船夫——也就是之前接引我们的那个老者，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橹。他那张脸在雾里忽明忽暗，嘴角咧到了耳根，露出满口黑牙：“到了，前方便是‘折骨岭’。过了这道山道，再往前，就是鬼市的地界儿了。不过嘛……这路不好走，得看各位的脚力，还有……命数。”

“什么鬼市，明明是鬼门关。”我嘟囔了一句，率先跳上了岸。

脚下的触感不对。原本该是坚实的土地，踩上去却软绵绵的，像是踩在一堆湿漉漉的棉絮上。低头一看，哪里是什么泥土，分明是一层厚厚叠叠的枯叶，每一片叶子上都长着细小的、还在蠕动的肉刺。

“小心脚下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猛地甩出一张符箓。

那符纸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，正好落在一株从土里钻出来的诡异植物上。那植物长得像个扭曲的人形，见光即缩，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。

“这是‘噬魂草’，专吃活人的阳气。”阿蘅喘着粗气，额头上全是汗珠，“这山道不对劲，怎么感觉……我们在原地打转？”

我眯起眼睛，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。这雾气虽然浓，但我那双练了十年的鹰眼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远处的几棵歪脖子树，树干上的纹路竟然在缓缓移动，像是在爬行的蜈蚣。

“不是打转，是路变了。”我沉声道，“这地方有邪阵，或者说是时空乱流。咱们刚才在船上看见的山道，和现在脚下的地，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绕路？”阿蘅紧张地握紧了拳头。

“绕什么路？前面明明就是死路。”我指了指前方。

只见前方的山道尽头，赫然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，上面刻着“绝户沟”三个大字，字体歪歪扭扭，透着一股子邪气。而在那石碑后面，密密麻麻挤满了丧尸。它们不像是那种只会嘶吼的蠢物，而是排着整齐的队伍，一个个低着头，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”阿蘅瞪大了眼睛，“刚才我们才刚上岸，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这么多丧尸中间？”

“这就是时空扭曲的恶作剧。”我一边说，一边拉满了弓弦，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我的手臂涌向弓身，“它们可能是在等我们送上门来，也可能是这鬼市故意设下的陷阱。”

“等等，你看那边。”妙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丝甜腻的笑意。

我猛地回头，只见妙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船头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，正津津有味地啃着。她的眼神清澈，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把我们撕碎的怪物根本不是她。

“妙真？”阿蘅惊喜地喊道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
“我当然没事啦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指着前面的丧尸群，“它们在排队买票呢，你看，那个穿红衣服的，是鬼市的售票员，那个穿蓝衣服的，是检票的。咱们要是现在冲过去，肯定能混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