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酒菜?”阿蘅脸色一白,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。
“嘘。”妙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脸严肃,“你看它的嘴。”
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只见那尊断头神像原本该长嘴巴的地方,此刻正裂开一道诡异的缝隙,里面没有牙齿,只有一团黑乎乎的雾气在翻涌。那雾气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,像是烂掉的肉堆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。
“它想尝尝咱们的饼味。”妙真笑嘻嘻地说,“这可是青鸾观的秘术‘借食’,只要给它一点‘念想’,它就能暂时闭嘴。不过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坏笑道,“它胃口挺大,光给味道不够,得给点‘实打实’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我问,心里隐隐觉得不妙。
“比如……你的影子。”妙真指了指我的脚下。
我低头一看,顿时头皮发麻。我的影子竟然不在地上,而是飘了起来,像条黑色的蛇,正缓缓伸向那尊神像的裂缝。更诡异的是,影子的末端竟然长着几根细长的触须,正试图钻进神像嘴里。
“我的影子怎么出来了?”我大惊失色,连忙想要收回心神,却发现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“别动!”妙真大喊一声,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,猛地撒向空中,“这是‘离魂煞’!你的影子刚才被那东西勾住了,现在它正把你的‘魂’往外拽呢!再拖下去,你就要变成这庙里的第二个泥塑了!”
“什么?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的黄符瞬间燃起红光,她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符纸上,大声念道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!破!”
一道金光从符纸上迸射而出,直直地冲向我的影子。那影子似乎被金光烫到,猛地一缩,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怪叫,随后迅速缩回地面,重新贴合在我的脚底。
与此同时,那尊神像的裂缝里传来一阵“咕噜咕噜”的吞咽声,仿佛真的吞下了什么东西。紧接着,神像身上的黑雾渐渐散去,重新变回了那副呆滞的模样,只是嘴角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涎水。
“呼……”我长舒一口气,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,终于松开了。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,浸湿了衣领。
“好险。”阿蘅瘫坐在地上,脸色苍白,“刚才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扯出去了。那神像……它刚才是在吃我的‘念想’吗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妙真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灰,在神像脚下画了个圈,“它刚才闻到了你心里最害怕的东西,所以才动了歪心思。不过嘛,本道姑的手段也不是吃素的,硬是把你的‘念想’给抢了回来,还顺便喂了它一口‘苦胆’。”
“苦胆?”我问。
“对啊,”妙真得意地晃了晃手指,“我在朱砂里掺了点‘黄连汁’,那玩意儿苦得很,估计那神像现在肚子里正在翻江倒海呢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:“妙真,你这手段越来越阴损了。”
“阴损怎么了?能活命就行。”妙真撇撇嘴,“再说了,这世道,谁还没点阴损的手段?要是光靠正气,早就被那些丧尸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。”
阿蘅也勉强笑了笑,但眼神中还是带着一丝惊魂未定:“刚才那一下,简直太可怕了。那神像明明是个死物,怎么会知道我们心里的恐惧?”
“这就是幻雾泽的诡异之处。”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,“这里的雾气不仅仅是水汽,它还夹杂着一种‘惑心’的灵气。它能放大人心底的恐惧,甚至能把那些恐惧具象化,变成攻击我们的怪物。”
“那咱们岂不是随时都可能死?”阿蘅担忧地问。
“也不一定。”妙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扔向远处,“你看,那边有动静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远处的雾气中,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那身影看起来像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人,正跌跌撞撞地向我们走来。
“是人?”阿蘅眼睛一亮。
“不像是人。”我眯起眼睛,手再次搭在弓弦虚位上,“你看他的脚,没有踩实地面,而是浮在半空。而且……他的脸,好像一直在变。”
果然,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,我发现那张脸时而是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,时而又变成了一个面色惨白的老妇,甚至偶尔还会闪过一张扭曲的鬼脸。
“那是‘千面尸’。”妙真小声说道,“这种家伙最喜欢模仿活人的样子,骗人靠近。一旦有人被骗过去,就会被它吸干精气,变成新的傀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蘅紧张地问。
“凉拌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“反正咱们也没别的办法。不如……咱们逗逗它?”
“逗它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对啊,”妙真狡黠一笑,“既然它喜欢装人,那咱们就陪它演一出戏。沈烬,你假装被它吓跑了;阿蘅,你假装被它抓住了;我呢……我就在旁边看戏,顺便给它加点料。”
“这主意……听起来有点疯。”我皱眉道。
“疯就对了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在这幻雾泽里,不疯魔不成活!走,咱们试试!”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妙真已经冲了出去,一边跑一边大喊:“哎呀!救命啊!有鬼啦!沈烬,你快救我啊!”
我无奈地叹了口气,只好配合地转身就跑,嘴里还不忘喊:“妙真,你别跑太快!小心摔着!”
阿蘅则故作惊慌地尖叫一声,假装被那“千面尸”抓住了衣角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那“千面尸”见状,果然停下了脚步,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,一步步向我们逼近。
“嘿嘿,上当了吧!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对着那“千面尸”做了个鬼脸,“本道姑的诱敌之计,是不是很完美?”
那“千面尸”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似乎没想到我们会这么配合。
“怎么样?”妙真得意地挑了挑眉,“这下它懵圈了吧?”
我走到它面前,冷冷地看着它:“看来,你的演技也不怎么样嘛。”
说完,我猛地抬起手,虽然手中无箭,但一股凌厉的气劲瞬间爆发,直接击中了那“千面尸”的胸口。
“噗通!”
那“千面尸”瞬间化作一团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,只留下一句凄厉的惨叫在耳边回荡:“你们……逃不掉的……”
“切,胆小鬼。”妙真啐了一口,“以为装得人模狗样,就能吓唬住我们?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!”
我收起架势,看着那团消散的黑烟,心中却并没有轻松多少:“它说‘逃不掉’……看来,这幻雾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。”
那声惨叫消散在雾气里,四周重新归于死寂。刚才还翻涌的黑烟此刻像被抽干了力气,软绵绵地散开,只留下几缕残存的灰气在地面打转。
“逃不掉……”阿蘅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,声音有些发颤。她扶着旁边的断柱,勉强站稳了身子,原本苍白的脸上又添了几分血色,“沈烬,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这幻雾泽难道是个死局?”
我收起紧绷的手臂,目光扫过四周。这里的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一些,白茫茫的一片,将远处的景物彻底吞没,连那尊刚刚“饱餐”一口的断头神像都显得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
“不是死局,是迷宫。”我沉声道,伸手拍了拍阿蘅的肩膀,试图让她镇定下来,“刚才那东西说‘逃不掉’,未必是指我们出不去,而是指它已经盯上了我们。这种千面尸,一旦认准了猎物,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,它也会化作雾气跟着你。”
妙真却是一脸不以为意,她捡起脚边那块石头,漫不经心地踢着玩:“怕什么?咱们三个皮糙肉厚,它要是敢追上来,我就把它塞进黄连汁里泡个够。再说了,刚才那一出戏演得挺成功,它现在估计正捂着肚子哭呢。”
“别贫了。”我打断她的玩笑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虽然这幻雾泽里光线昏暗,分不清昼夜,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稍微轻了一些。刚才那一番折腾,消耗了不少心神,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歇口气,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。
“前面那个破亭子看着还行。”妙真指了指不远处,透过稀薄的雾气,隐约可见一座半塌的石亭,亭顶的瓦片早已掉光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木梁撑着。
“那就过去吧。”阿蘅点了点头,似乎终于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,“再这样飘着,我也快站不稳了。”
我们三人朝着石亭走去。脚下的路面湿滑泥泞,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开那些不知名的枯草和碎石。随着距离拉近,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,倒是不像庙里那样令人作呕。
走进亭子,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。亭中央摆着一张残缺的石桌,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,只有中间一块地方被人擦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纹。
“坐会儿吧。”妙真率先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长舒了一口气,“刚才跑得太急,腿都有点酸了。”
阿蘅也找了个角落坐下,双手抱着膝盖,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亭外的雾气。我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走到亭子边缘,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放心,暂时安全。”我回过头,见她还在发呆,便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,“想什么呢?”
阿蘅回过神来,苦笑道:“我在想,如果刚才那神像真的把我吃了,会是什么感觉。是不是就像……像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?”
“不会的。”我摇了摇头,语气尽量柔和,“只要咱们在一起,就不会有那种事。再说,妙真刚才喂了它一口黄连,它现在肚子里正难受着呢,没空管咱们。”
“是啊是啊!”妙真在一旁附和道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壶水,递给我,“喝口水压压惊。刚才那一下,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朱砂撒出去,差点没把自己累趴下。”
我接过水壶,拧开盖子,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,驱散了心头的燥热。这水带着股淡淡的草药味,应该是妙真特制的“清心露”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巴巴的饼,“刚才那神像好像还没吃饱,咱们要不要再给它留点‘念想’?或者……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?”
“先吃吧。”我撕下一小块饼,递给阿蘅,“等吃饱了,有力气了,再去想办法对付那些‘脏东西’。”
阿蘅接过饼,小口小口地嚼着,神情渐渐放松下来。亭外依旧雾气缭绕,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怪物的低吼,但在这小小的亭子里,气氛却变得异常平和。
“其实,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,“有时候觉得,这样静静地坐着,也挺好。不用赶路,不用提防,就听着外面的风声,看看这漫天迷雾。”
“是啊,”妙真也点点头,嘴里塞满了饼渣,“世道乱成这样,能有个安稳的地方喘口气,真是奢侈。咱们以前在青鸾观的时候,哪有这么悠闲的日子?”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确实,这样的时刻太过难得。在这个丧尸横行、人心惶惶的世界里,能有一方净土,哪怕只是暂时的,也足以让人忘却许多烦恼。
“不过,”我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,“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这幻雾泽的雾气是有规律的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浓,到时候恐怕连路都看不清了。咱们得趁现在,赶紧定个方向。”
“往东。”我指着亭外东方那片稍显明亮的雾气,“那边风势比较稳,而且我刚才注意到,那边的雾气流动方向不一样,像是有一条暗河在底下流淌。跟着水流走,总能找到出路。”
“行,听你的。”妙真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那咱们吃完这点饼,就出发吧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早点动起来。”
阿蘅也点了点头,将剩下的饼收好,站起身来。
我们三人再次走出亭子,重新踏入那片茫茫的迷雾之中。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匆忙,而是放慢了节奏,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。
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,吹散了脸上的汗水。远处的雾气依旧翻滚,但此刻看来,却不再那么狰狞可怕。或许,只要心里有光,再黑的夜也能走出路来。
“沈烬,”阿蘅忽然轻声唤我,“你说,等咱们出去了,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当然是找顿热乎饭,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睡个饱觉?”阿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眉眼弯弯,“沈大侠,你这愿望倒是朴实得紧。不过先说好,要是再遇到那种会‘借食’念头的鬼东西,你可别指望我能帮你变出满汉全席来填肚子。”
妙真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,手里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被她舞得呼呼作响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: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挨饿嘛!嘿嘿,前面的破庙里说不定有现成的供品,虽然都是些冷馒头,但若是运气好,没准能撞见几个还没醒透的‘活人’,咱们正好拿它们练练手,省得待会儿还得自己动手。”
我皱了皱眉,刚想开口让这疯丫头闭嘴,却见前方的雾气忽然浓了一团,隐约露出一角黑漆漆的屋檐。那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,墙皮脱落大半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,门板缺了一半,孤零零地斜靠在门槛上,像张开了嘴的怪兽。
“到了。”我停下脚步,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箭囊上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“小心点,这里阴气重,不对劲。”
三人刚跨进庙门,一股陈腐霉味夹杂着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。庙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微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,照得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像是某种活物。正中央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,只剩下一截断颈,上面还挂着几块干瘪的肉皮,随风晃荡。
“哎哟,这神像长得真丑,”妙真凑过去,用树枝戳了戳那断颈,“比我在青鸾观后山见过的那只癞蛤蟆还难看。喂,老家伙,你当年是不是也偷吃贡品被抓了头?还是说你是被哪个不长眼的道士给劈了?”
神像毫无反应,只是静静立在那儿,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千年万年。
“别废话了,”阿蘅低声道,她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叠黄符,指尖夹着一张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这地方虽然破,但布置过‘困尸局’的痕迹还在。你们看墙角那些灰白色的粉末,是‘引魂砂’,虽然失效了,但说明有人——或者有什么东西,曾经在这里设过陷阱。”
我走到神像前,仔细打量了一番。这神像底座有些奇怪,隐隐透着几分不自然的温热。我伸手一摸,掌心竟感到一丝诡异的跳动,像是心脏在底下搏动。
“不对劲,”我沉声道,“这神像下面藏着东西。妙真,你能感觉到吗?”
妙真歪着头,眼睛滴溜溜一转,突然咧嘴一笑:“感觉到了!是个小机灵鬼,躲在底下喘气呢。沈烬哥哥,要不要把它挖出来玩玩?”
“别闹。”我抽出腰间长弓,搭上一支特制的破魔箭,弓弦轻颤,一股无形的劲力在弓臂间流转,“阿蘅,准备驱尸阵,万一这底下爬出来的不是好东西,咱们得立刻封住退路。”
话音未落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神像脚下的地砖突然裂开,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探了出来,死死抓住了地砖边缘。紧接着,一个浑身湿漉漉、穿着破烂官服的“东西”缓缓爬了出来。它没有脸,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,五官的位置空荡荡的,却让人莫名觉得它在笑。
“嘿嘿……好香……好饿……”那东西发出嘶哑的声音,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。
“又是这种没脑子的玩意儿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纸钱,往空中一撒,“去去去!本姑娘今天心情好,不想跟你们玩捉迷藏!”
纸钱落地,瞬间化作无数只小小的火鸟,扑向那无面尸。那尸怪似乎怕极了这些火鸟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转身就要往庙外跑。
“想跑?”我冷哼一声,弓弦拉满,气运于弦,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射出,直取那尸怪的脖颈。
“嗖”的一声,尸怪的动作猛地一顿,整个人僵在原地,随后轰然倒地,化作一滩黑水。
“搞定!”妙真拍手笑道,“沈烬哥哥,你这招‘空发伤敌’越来越帅了!就是有点浪费力气,不如让我用‘控尸术’,直接让它自己把自己掐死,多省事。”
“省事的代价是你可能会变成下一个目标。”我收起长弓,走到那滩黑水旁,用脚尖拨弄了一下,“这东西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。”
我蹲下身,从那黑水中摸索半天,竟然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灵符。那符纸虽然沾满了黑水,但上面的朱砂纹路依旧清晰可见,显然是一道高阶的“镇尸符”。
“咦?这符怎么是空的?”阿蘅凑过来,眉头微蹙,“上面没有画任何符文,只有一道奇怪的刻痕。”
“这不是空的,”妙真眼睛一亮,一把抢过灵符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这是‘丹符’的残卷!看来之前那个偷符的小贼,就是在这附近留下的。这人手法不错,知道把丹符藏在尸体里,可惜啊,他忘了这符最怕的就是我的鼻子。”
“丹符?”我有些疑惑,“那是做什么用的?”
“炼制丹药的辅助符箓啊!”妙真得意洋洋地解释道,“只要把这符纸贴在炼丹炉上,就能让火候控制得刚刚好,炼出来的丹药品质至少提升三成。可惜这符已经被污染了,得重新净化一下才行。”
“净化?”阿蘅有些担忧,“这符上沾染了太多尸气,恐怕没那么容易处理。”
“放心吧,”妙真拍了拍胸脯,一脸自信,“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这点小事难不倒我。只要找个干净的地方,再用我的‘净心咒’洗一遍,保管焕然一新。”
“那我们就先在这破庙里歇歇脚吧。”我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,提议道,“等妙真把符处理好了,我们再继续赶路。”
“好耶!”妙真欢呼一声,开始在庙角落里翻箱倒柜,寻找可以用来炼丹的材料。
阿蘅则坐在一旁,开始整理她的符箓袋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,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庙内的风似乎小了些,那股子陈腐的腥气也被妙真刚才撒下的纸钱灰烬压了下去几分。我重新坐回神像断颈旁的石阶上,将长弓横在膝头,目光扫过庙外依旧浓重得化不开的灰雾。
“沈大侠,你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了。”阿蘅不知何时已整理好了符箓袋,她走到我身侧,从怀里掏出一块有些发硬的干粮,轻轻掰开一半递给我,“先垫垫吧,别等会儿饿了又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我接过那半块干粮,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,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。这干粮虽硬,却带着淡淡的草木香,想来是她在路上特意寻来的野果压制过的,并不难以下咽。我咬了一口,粗糙的口感在齿间蔓延,倒比之前那些冷馒头顺眼些。
“只是觉得这符有些蹊跷。”我低声说道,目光落在妙真身上。
那丫头正盘腿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:几根不知名的枯草、一块黑乎乎的石头,还有那个沾满尸气的丹符残卷。她嘴里念念有词,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古怪的轨迹,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戏曲。
“净心咒……净心咒……去污,去秽,去邪祟之气!”妙真闭着眼,小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她手中的枯树枝突然猛地一顿,那原本灰扑扑的丹符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,随后又迅速黯淡下去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。
“哎呀!失败了!”妙真泄气地瘫坐在地上,手里还捏着那团灰烬,“这尸气太顽固了,我的‘净心咒’好像被它给反噬了。看来得换个法子,或者……找个更干净的水源?”
“无妨。”阿蘅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妙真的肩膀,语气平和,“这符既然能藏在那种东西体内,说明它本身就有几分灵性。强行净化只会毁了它的根基。不如先收起来,等日后寻到纯净的灵泉,再慢慢温养。”
妙真嘟着嘴,把那一团灰烬小心翼翼地包进手帕里:“好吧,听姐姐的。反正这东西早晚是我的囊中之物,迟几天也不怕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望着外面那片死寂的灰白世界。雾气依旧浓稠,偶尔有几声凄厉的嘶吼从远处传来,却又很快被风吞没。这里仿佛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,连丧尸都懒得靠近,只留下这一方破败的神庙,和三个暂且安身的旅人。
“你们说,”我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,“这山神庙建在这里,当初是为了镇什么?还是为了困什么?”
阿蘅闻言,也走到门边,与我并肩而立。她望着门外,眼神深邃:“或许都不是。也许只是前人路过此地,见风雨飘摇,便随手搭了个棚子,求个心安。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,那是后人的事,与建庙之人无关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我轻笑一声,转头看向她,“有时候,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。不管外面有多少妖魔鬼怪,只要心里那点光亮不灭,就能撑过这漫漫长夜。”
妙真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,挠了挠头,嘿嘿笑道:“沈大侠,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深奥?不过嘛,只要咱们不饿肚子,不遇到那种会‘借食’的鬼东西,管它是什么修行不修行的,我都乐意跟着你们瞎转悠。”
阿蘅忍不住笑了,眉眼弯弯,如春日初融的溪水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今晚就在这儿歇息,明日天亮,若雾气散了,咱们就继续赶路。若是雾不散,便在这庙里多住几日,也好让妙真好好研究研究那张丹符。”
“好耶!”妙真欢呼一声,立刻又恢复了精神,开始在角落里翻找起可以用来生火的柴火,“我有办法!这庙里虽然破,但总还有些干木头,只要点个火,就算没有丹药,也能烤点红薯吃呢!”
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终于彻底平息下来。庙外的风声依旧呼啸,但庙内却渐渐多了几分烟火气。火光跳动,映照着三张年轻的脸庞,驱散了那无尽的阴冷与恐惧。
在这个乱世之中,或许我们永远无法找到真正的安宁,但只要还能坐在一起,分食一块干粮,说几句闲话,便足以慰藉这漫长而孤寂的旅途。
“沈烬哥哥,快来帮忙!”妙真挥舞着手中的树枝,冲我喊道,“这火有点难点燃,需要点力气!”
我应了一声,迈步走向火堆,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枯枝。指尖触碰的瞬间,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“来了。”我轻声说道,将枯枝凑近火苗。
火焰噼啪作响,瞬间窜高,照亮了整个庙堂。阿蘅坐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我们,眼中满是温柔。妙真则在一旁兴奋地跳来跳去,嘴里哼着那首不成调的小曲。
这一刻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没有追兵,没有杀戮,只有炉火、干粮,和这三个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的旅人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停下动作,眼睛一亮,“沈大侠,你说咱们要是能炼出那种能让人百毒不侵的丹药,是不是就不用怕那些丧尸了?”
我笑了笑,将火堆拨弄得更旺一些:“丹药再好,也得看人心。若是心存贪念,再好的丹药也救不了命。倒是你,先把这火看好,别让它灭了。”
“知道啦!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乖乖地守着火堆。
阿蘅也凑了过来,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借着火光翻阅起来。那是一本关于古法炼丹的典籍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种符箓的画法与炼制方法。
“你看,”阿蘅指着其中一页,轻声说道,“这里提到了一种‘引火归元’的法门,或许可以试试用来净化那张丹符。”
“真的吗?”妙真立刻凑过去,眼睛亮晶晶的,“快教教我!快教教我!”
我靠在墙边,看着她们两人凑在一起讨论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在这个充满死亡与混乱的世界里,能有这样片刻的宁静,已是莫大的幸运。
夜色渐深,庙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,但庙内的火光却始终未灭。我们围坐在火堆旁,聊着天南地北的趣事,或是分享着各自对未来的期许。
“其实,”阿蘅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头看着我,目光清澈,“我有个想法。等过了这片迷雾森林,咱们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,开一家小铺子?卖些符箓,或者做点小买卖,不再四处奔波。”
“好啊!”妙真拍手叫好,“到时候我就负责炼丹,沈大侠负责看店,姐姐负责算账!咱们三人组,一定能赚大钱!”
我笑着摇了摇头:“到时候若是生意太好,忙不过来怎么办?”
“那就再招几个人呗!”妙天真是不假思索地回答,“只要不是那种会‘借食’的鬼东西,谁都可以!”
阿蘅也笑了,笑声清脆悦耳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等一切结束,咱们就开一家小铺子,卖些符箓,做些小买卖,不再四处奔波。”
我望着跳动的火焰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在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里,能有这样一份简单的愿望,便是最大的幸福。
火苗子舔着破庙的梁柱,噼里啪啦地响,像是有谁在远处嚼着脆骨。那丹符残卷就摊在供桌前,被我们三人围在中间,上面那些原本该是朱砂写的符文,此刻却像是一团团化开的黑血,正顺着木纹往底下渗,散发着一股子像是烂菜叶混合着铁锈的怪味。
“啧,这玩意儿比大周朝堂上的奏折还难读。”妙真蹲在供桌角上,两条小腿晃荡着,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,戳了戳那团黑气,“要是再净化不了,咱俩的‘小铺子’怕是还没开张,就得先改行卖‘驱尸香’了。听说最近京畿道那边,连守城的义士都管不住那些个东西,说是界碑破了个洞,漏风漏得跟筛子似的。”
我眯着眼,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,虽然没拉开,但那股子无形的张力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。我冷着脸,没接话茬,只是目光扫过庙门那几道被利爪划出的深痕。刚才那只无面尸虽然没了脑袋,但那种阴冷的劲儿还没散干净。
“界碑破了?”阿蘅眉头微蹙,她正用一张黄纸小心翼翼地覆盖住丹符的一角,试图隔绝那股黑气蔓延,“妙真,你听谁说的?若是守界失职,咱们这一路往南,岂不是更危险?”
“我哪知道听谁说的呀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刚才我在角落里抓苍蝇的时候,看见一只老野狗对着山那边的方向狂吠,那狗眼神不对,像是看见了鬼。后来我就问它,它也不说话,光冲我吐舌头,那模样跟庙门口那个缺了牙的老乞丐一模一样。我想啊,这世道,连狗都知道不对劲了,人还能好到哪去?”
“别贫嘴了。”我沉声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,“那丹符里的煞气正在反噬,再拖下去,咱们都得变成新的‘无面尸’。”
阿蘅深吸一口气,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,那是北斗七星阵的起手式:“沈烬,帮我护法。妙真,你试着把那股黑气引出来,别让它钻进符纸里。”
“得嘞!”妙真应了一声,突然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,“天灵灵,地灵灵,黑气乖乖出大门!不是你的家,别来捣乱!”
说着,她猛地张开嘴,朝着丹符吹了一口热气。那口气竟不是普通的白雾,而是一团青色的烟圈,瞬间裹住了那团黑血。
“哎哟喂,这玩意儿脾气还挺大!”妙真被呛得直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,“它想咬我手呢!沈烬,快射它一箭!”
我手腕一抖,虚空拉弓。没有箭矢,只有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激射而出,精准地钉在了那团黑气最浓的地方。
“轰”的一声轻响,黑气炸开,化作一缕缕灰烟消散在空气中。丹符上的黑斑似乎淡了一些,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金线纹路。
“成了?”阿蘅眼睛一亮,伸手想要去摸。
“慢着!”我一把拉住她的衣袖,神色凝重,“不对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