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那黑烟散了之后,地上留下的痕迹。”我指着供桌底下的阴影处。
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脚印。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爪印,也不是野兽的蹄印,而是穿着官靴的人脚踩出来的痕迹。鞋底沾满了黑泥,每走一步,泥水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圆圈,像极了某种诡异的阵法。
“这破庙里……有人?”妙真缩了缩脖子,手里的枯树枝举得高高的,“不会是哪个倒霉蛋躲进来,结果被咱们吓跑的?”
“不像是跑掉的。”我站起身,手中的气劲再次凝聚,这一次,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,“这脚印是刚留下的,而且……有人在看着我们。”
话音未落,庙门外的风声突然变了。原本呼啸的风声变得沉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紧接着,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庙外传来,不是丧尸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“来了。”我低声道,“看来咱们刚才讨论的小铺子,还得往后推推。”
阿蘅迅速收起丹符,退到我身后,手中多了一把桃木剑:“沈烬,小心点。这动静不对劲,不像是一只两只。”
“妙真,准备控尸。”我头也没回地说道。
“好嘞!”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终于有热闹看了!希望这次来的不是那种只会撞墙的笨蛋,最好能给我当个练手的靶子。”
庙门外的黑影渐渐逼近,借着火光,我看见几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。他们身上没有伤口,但脸色惨白如纸,双眼空洞无神,手里还提着断了一半的令旗。
“大周玄甲军……沈烬?”其中一个身影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你们……为何在此?”
我握紧了手中的气弓,冷冷地看着对方:“你们不是人,也不是丧尸。你们是‘守界者’吧?既然守界失职,为何还留着这身皮囊?”
那身影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:“失职……是啊,我们都失职了。界碑破了,我们也活不久了。只是……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。”
“歇脚?”妙真忍不住插嘴,“你们这脚法也太重了吧,差点把咱们的桌子给压塌了。再说了,你们这副德行,是想来蹭饭还是想抢地盘?”
“我们……不想伤人。”那身影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下不断渗出的黑水,“只是……控制不住了。求求你们,帮帮我们,或者……直接杀了我们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转头看向阿蘅和阿蘅。
“看来,这‘小铺子’的生意,又多了一项——超度业务。”我淡淡地说道。
“哇哦,听起来不错!”妙真拍手笑道,“不过,能不能先让我试试新学的‘控尸炼魄’大法?保证让他们走得体体面面,绝不浪费粮食!”
我嘴角微微上扬,虽然依旧冷峻,但眼中的寒意已散去几分。在这个乱世里,或许真的不止有杀戮和逃亡。
那几具“玄甲军”的残躯并没有像往常的丧尸那样扑上来,反而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软塌塌地跪在了供桌前。他们手中那半截令旗无力地垂着,旗面上原本绣着的飞虎纹样,此刻正随着黑水的渗出而慢慢褪色,最后化成一滩模糊的墨渍。
庙里的火苗子似乎感应到了这股异样的死寂,跳动得安稳了许多,不再像刚才那样噼里啪啦地炸响,只是静静地舔舐着梁柱,将那一圈昏黄的光晕投在四人的脸上,也投在那几个跪地者的身上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们。”那个最先开口的“守界者”抬起头,空洞的眼眶里虽然流不出眼泪,却有一层浑浊的水光在打转,“若是我们彻底没了意识,这身官服下藏着的‘界印’就会反噬,到时候连累你们……”
“省省吧。”妙真蹲下身,用那根枯树枝轻轻挑了挑那人下巴上的黑泥,“什么界印不界印的,我看就是你们以前吃多了剩饭没消化好。沈烬,你说咱们是超度还是直接送他们上路?这活儿要是接了,能不能算进‘小铺子’的开业彩头里?”
我收回了凝聚在指尖的气劲,目光扫过那几双沾满黑泥的官靴。那些脚印确实还在地上,但此刻看来,更像是某种困局中的挣扎,而非恶意的入侵。这些“守界者”并非是被尸气完全侵蚀的怪物,他们的身体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大周军人的执念,只是这执念被界碑破碎后的煞气搅得支离破碎,才变成了这般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模样。
“阿蘅,”我低声唤道,“你试试用你的青光,不是用来攻击,而是用来‘安抚’。就像给受惊的牲畜顺毛一样,看看能不能压住他们身上的躁动。”
阿蘅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。她收起桃木剑,双手结出一个更为柔和的法印,指尖那抹青色的光芒不再锐利,而是化作一缕温润的流云,缓缓飘向那几个跪地者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意?”那“守界者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身体微微颤抖起来,原本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。
“他们在求救,也在求死。”我走到供桌旁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,那是之前行路时剩下的口粮,随手掰了一半扔在地上,“既然不想伤人,那就先坐下歇会儿。这破庙虽破,倒也能遮风挡雨。等天亮了,若是界碑那边还有动静,我们再商量怎么送你们走。”
妙真撇了撇嘴,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插,顺势坐在了门槛上:“行吧,既然沈大侠发话了,那我就勉为其难当个‘监工’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半夜谁敢乱动,我就把他变成真正的哑巴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”
那几个“守界者”面面相觑,似乎从未见过这般处理方式。他们迟疑了片刻,终于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僵硬的双腿,退到了庙门外的阴影处,没有再靠近供桌分毫。其中一人将那块干饼捧在手心,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许久之后,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,动作迟缓得像是在咀嚼一段陈年的往事。
庙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。没有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杀意,只剩下火光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——在这丧尸横行的夜里,这声音竟显得有些奢侈。
“其实,”妙真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她手里摆弄着那团已经消散的黑烟残余,“有时候我觉得,这世道比咱们想象的还要荒唐。明明是大周的天下,守着的是界碑,结果守界的先疯了,外面的怪东西倒是活得挺滋润。”
“荒诞也好,荒唐也罢。”我重新拉紧了弓弦,这一次,我没有拉开,只是让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弦线,“只要这火不灭,只要还有人记得自己是谁,这世道就还没到绝路。”
阿蘅收起了法印,脸色略显苍白,她走到我身边,低声说道:“他们的煞气虽然暂时压住了,但根基未除。今晚恐怕不能睡得太死,得轮流值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目光投向庙外。
那几个“守界者”并没有睡下,他们依旧保持着跪姿,只是头低得更低了,像是在忏悔,又像是在祈祷。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将那层黑泥映得有些发亮。
夜风依旧在吹,但不再是那种带着腥气的冷风,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。妙真打了个哈欠,靠在墙边眯起了眼睛:“行了,既然没事了,我也困了。沈烬,你要是觉得无聊,就跟我讲讲咱们那‘小铺子’以后打算卖些什么?驱尸香听起来不错,但我更想听听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做个好梦的东西。”
“梦里有什么好梦?”我轻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在这个世道,能安安稳稳睡个觉,就是最好的梦了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不再说话,不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阿蘅也找了个角落坐下,闭目养神。
我独自站在庙中央,看着那几团在风中摇曳的火苗,听着外面那几具“守界者”沉重的呼吸声。这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没有钟表的滴答声,没有机械的轰鸣,只有这古老的庙宇,和这一群在乱世中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的灵魂。
外面的风像是被谁扯破了嗓子,呜呜咽咽地往破庙里钻。那几团火苗跳得愈发妖异,原本橘红的火芯子边缘,竟泛起了点诡异的青灰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眯起眼,手指无意识地在弓弦上摩挲了一下。虽然没拉满,但那种熟悉的张力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,像是在提醒我,危险正贴着墙根溜进来。
阿蘅猛地睁开眼,脸色比纸还白:“沈烬,你看那边!”
她指的方向是供桌底下。刚才超度完守界者后,那里本该空无一物,可现在,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像鼻涕虫一样,从供桌腿的缝隙里往外爬。那不是尸骸,倒更像是某种……烂掉的影子。它没有骨头,也没有皮肉,就是一团不断扭曲、散发着恶臭的黑气,所过之处,连地上的灰尘都瞬间化作了黑水。
“这是‘蚀’。”妙真不知何时醒了,她盘腿坐在神像脚下,手里把玩着一只不知死活的断手骷髅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团黑气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“大周朝刚亡那会儿,这玩意儿就出来了。说是有人心里太脏,装不下东西,溢出来的,就成了这东西。”
“别贫了。”我沉声道,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惊扰了什么,“这东西能腐蚀符箓,阿蘅,你的北斗阵还能撑多久?”
“撑不住太久。”阿蘅咬着牙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“它的味道……太冲了。就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撞。”
确实,那股味道不仅仅是臭,更像是一种带着刺鼻甜味的腐烂气息,闻多了让人想吐,更可怕的是,它钻进鼻子里,脑子里就会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“跑啊,你跑不掉的……”“大家都死了,你也该死了……”“不如躺下,多舒服啊……”
我心头一跳,手中的长弓微微震颤。那些声音不是幻觉,是这黑气在直接往人脑子里灌。它是个灵媒,专门吸食人的恐惧和恶意,然后反哺给宿主,让宿主彻底疯掉,变成行尸走肉。
“妙真,这东西怎么弄?”我低声问。
妙真歪着头,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:“简单啊,给它加点料。它爱吃恶念,咱们就喂它点更香的。”
说着,她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朱砂,猛地往那团黑气上一撒。
“去你的!小爷我这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‘香’!”妙真气鼓鼓地喊道,随即双手结印,嘴里念念有词。
那团黑气似乎被激怒了,猛地膨胀起来,化作一张狰狞的人脸,冲着妙真扑来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符箓翻飞,一道蓝光亮起,试图拦住它。
可那黑气灵活得像条泥鳅,轻易避开了符光,反而顺着阿蘅的手指窜了上去。阿蘅惨叫一声,整个人往后一仰,眼睛瞬间变得浑浊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了满嘴的獠牙。
“阿蘅!”我瞳孔骤缩,脚步未动,搭箭、拉弦、放箭,一气呵成。
这一箭没有射向黑气,而是射向了阿蘅身后的地面。
弓弦震响,一股无形的气劲顺着箭矢爆发开来,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,硬生生将那团黑气逼退了几分。
“妙真!快把她拉回来!”我吼道。
妙真却嘿嘿一笑,非但没救阿蘅,反而凑得更近了:“哎呀,这丫头现在的样子,可比平时好玩多了。你看她,眼神多清澈,全是杀意呢。”
阿蘅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,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双手呈爪状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一步步向我逼近。她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,那是被恶念侵蚀的标志。
“滚开!”我咬牙,再次搭上一支箭。这支箭上没有箭头,只有我灌注的一丝纯阳之气。
就在阿蘅即将扑到我身上的瞬间,妙真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,用力往旁边一拽。
“哎哟,你这小妮子,劲儿还挺大。”妙真嘟囔着,另一只手却飞快地在阿蘅的眉心一点。
“给我醒过来!”
妙真这一指,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。阿蘅浑身一震,眼中的浑浊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迷茫。她踉跄着后退几步,差点摔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怎么了?”阿蘅捂着额头,声音颤抖。
“你差点把自己卖了。”我收起弓,走到她身边,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,“那黑气是个灵媒,专吃人心里的恶念。你刚才要是再晚一步,估计已经变成它的一部分了。”
阿蘅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上的冷汗,心有余悸地点点头:“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,说只要我躺下,就能永远不再痛苦……”
“那是它在骗你。”妙真在一旁插嘴,一脸无所谓的样子,“这种鬼东西,最喜欢找那些心里有事儿的人。不过嘛,刚才那一幕倒是挺精彩的,我都忍不住想鼓掌了。”
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我瞪了她一眼,“这破庙里肯定不止这一团东西。刚才动静这么大,外面的丧尸恐怕已经闻味儿过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庙外便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沙沙沙……”
那是无数双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,伴随着低沉的嘶吼,正朝着破庙这边涌来。
“看来今晚是睡不安稳了。”妙真叹了口气,把玩着那个骷髅头,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兴奋,“不过也好,反正我也睡不着。沈烬,这次换你守前门,我和阿蘅守后门。如果有什么大家伙来了,记得用你的‘气运弓’,别省着劲儿。”
我点了点头,重新握紧了长弓,目光如炬地望向庙门外的黑暗。
夜风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些,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撕扯的尖啸,而是变成了某种黏稠的呜咽,像是无数湿漉漉的布条在互相摩擦。庙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,却并不杂乱,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整齐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那声音在青石板上拖行,偶尔夹杂着骨骼错位的脆响。我屏住呼吸,弓弦绷得更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透过破败的门板缝隙,我看见外面影影绰绰地立着几道黑影。它们不像寻常丧尸那样疯狂冲撞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是一排被风吹歪的枯草,随着风势轻轻晃动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示意阿蘅和妙真噤声。
阿蘅此时脸色依旧苍白,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短刀,指节泛白,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被侵蚀时的惊悸。她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,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站直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。
妙真则完全换了副模样。她盘腿坐在神像脚边,手里那个骷髅头不知何时被她抛到了半空,又稳稳接住。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得吓人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眼前这些逼近的怪物不是死物,而是一群等着看戏的顽童。
“沈烬,你看它们走路的姿势。”妙真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脚后跟不沾地,膝盖也不弯,像是有人提着线在拽着它们。这帮东西,怕是‘尸傀’。”
“尸傀?”阿蘅低声问道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就是被‘蚀’气浸透了骨头,又被某种东西操控的玩意儿。”妙真耸耸肩,“它们没脑子,不懂痛觉,也不会累。最麻烦的是,它们身上那股子腐臭味儿,能把人的鼻子都熏坏,还能把活人的阳气给吸干。不过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黑影,“只要它们还没凑到跟前,就掀不起什么大风浪。”
庙外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,纷纷转过头来。那张张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洞,黑洞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幽绿的光。它们没有立刻冲进来,而是围成一圈,开始有节奏地敲击地面。
那声音沉闷而缓慢,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,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。随着鼓点的响起,庙内的火光竟然开始忽明忽暗,原本橘红的火芯子再次泛起了那种令人作呕的青灰。
“它们在引路。”我低声道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,“这种鼓声,是为了召唤更多的东西过来。”
“那就让它们叫。”妙真撇撇嘴,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珠子,在指尖转了两圈,“反正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跟它们打交道了。沈烬,等会儿要是它们敢往里冲,你就照老规矩办,别心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盯着门外,手心全是冷汗,但眼神却异常冷静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庙内只有那沉闷的鼓声和偶尔跳动的火苗声,庙外则是死一般的寂静与压抑。那种压迫感并没有因为距离的拉近而减弱,反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,慢慢收紧,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
阿蘅突然动了动,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示意我看她的脚下。
我低头一看,只见供桌底下的那块地砖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滩黑色的水渍。那水渍正顺着地面的纹路缓缓蔓延,像是有生命一般,向着我们的方向爬来。
“糟了!”妙真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骷髅头重重地砸在地上,“这水里有‘蚀’的印记!它们在搞鬼!”
话音未落,那滩黑水突然沸腾起来,化作几条细长的触手,猛地窜向阿蘅的脚踝。阿蘅惊呼一声,想要后退,却被那触手死死缠住,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,向后倒去。
“阿蘅!”我心头一紧,刚要拉弓,却见妙真已经闪身挡在了阿蘅身前。
“哼,这点小把戏也想难住本姑娘?”妙真冷笑一声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,猛地一挥,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扇面迸发而出,瞬间将那几条触手斩断。
黑水落地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冒起一阵白烟,随后便消散无踪。
阿蘅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,大口喘着粗气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“没事吧?”我快步走过去,伸手扶住她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阿蘅摇摇头,声音还有些颤抖,“就是觉得腿有点麻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”
“那是‘蚀’气留下的余毒。”妙真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阿蘅的脚踝,那里已经出现了几道淡淡的黑色纹路,“还好我及时斩断了它的源头,不然这毒气顺着血脉往上走,一会儿就得变成真的尸傀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阿蘅抬头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助。
“还能怎么办?”妙真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一脸轻松地说道,“当然是继续等啊。既然它们喜欢敲鼓,那我们就陪它们玩玩。沈烬,你守前门,我和阿蘅在后头看着。只要它们敢踏进门槛半步,我就让这破庙里的每一块砖都变成它们的坟墓。”
外面的鼓声依旧在继续,但那股压迫感似乎并没有那么强烈了。或许是因为妙真的那一击,又或许是因为我们三人之间的默契,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终于稍微消退了一些。
夜风依旧在吹,但不再那么刺骨。庙内的火光也渐渐稳定下来,恢复了原本的橘红色。
“睡吧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重新坐回神像脚下,闭上了眼睛,“今晚估计是睡不着了,但至少能熬到天亮。天一亮,那些东西就会散开,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离开这破地方。”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阿蘅,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睡吧”这两个字从妙真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都像是在说“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”。
我靠在断柱旁,长弓横在膝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。阿蘅正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,手里捏着一张刚画好的符纸,眉头紧锁,眼神有些发直。她没说话,只是偶尔用指尖轻轻戳一下自己的额头,仿佛在确认自己还长着脑子。
“喂,沈烬。”妙真突然睁开眼,那双眸子黑得深不见底,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“你猜怎么着?那破庙外面的‘蚀’气,刚才好像打了个嗝。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庙门。确实,原本那种令人作呕的腥风里,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像是烧焦了面糊的味道?
“别瞎扯。”阿蘅终于回过神来,把那张符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,“那是风声。而且,我们得走了。”
“走?”妙真一骨碌爬起来,像只受惊的兔子,“现在走?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呢!外面那些‘尸傀’正排着队想进来吃热乎的,咱们这时候出去,不就是主动送上门去当夜宵吗?”
“庙里的‘界门’要关了。”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语气急促,“刚才妙真那一击虽然逼退了‘蚀’,但也震动了这破庙地下的阵眼。你们没发现吗?庙顶的灰尘开始往下掉了,不是落灰,是……倒着掉上去的。”
我抬头看去,果然,原本应该自然沉降的尘土,此刻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着,缓缓飘向梁柱。空气中传来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扭曲、折叠。
“界门关闭?那不是好事吗?能把它们挡在外面啊。”我皱眉道。
“蠢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,“界门要是正常关,那是把路堵死。可现在这情况,是‘时空’自己在打结。你看那边——”
她指着庙堂角落的一根残柱。那柱子明明离地三尺,此刻却像融化的蜡一样,下半截垂了下来,上半截却诡异地悬浮在半空,中间连着一缕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。
“这是‘界门’崩塌的前兆。”阿蘅脸色苍白,声音有些发颤,“一旦完全闭合,这里就会变成一个独立的夹缝空间。到时候,别说天亮了,就算过了十年,我们也出不去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“‘蚀’最喜欢这种地方,它会顺着裂缝钻进来,把我们都变成新的‘尸傀’。”
“所以呢?我们要跑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无邪,“可是往哪跑?前面是死胡同,后面是鬼门关,左边是墙,右边也是墙。”
“玄晶洞。”我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阿蘅指的方向。
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石壁,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,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。那是大周年间留下的旧遗迹,传说能隔绝一切邪祟。
“玄晶洞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那个传说中的‘老鼠洞’?听说里面全是石头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,真的能藏人?”
“不是藏人,是‘藏身’。”我收起长弓,大步走过去,“玄晶洞的入口就在石壁后面,只要我们能在那‘界门’彻底闭合前挤进去,就能利用里面的寒气暂时稳住身形。等外面的‘蚀’气散开,再找机会出来。”
“听起来是个好主意。”妙真笑嘻嘻地跟了上来,“不过,万一里面住着一群饿肚子的‘尸傀’怎么办?那可是比外面更麻烦的客人。”
“那就把它们射成筛子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手掌按在石壁上。
石壁冰凉刺骨,但并没有想象中的坚硬。随着我体内真气涌动,那层冰霜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,露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“哇哦!”妙真兴奋地冲了进去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,“本姑娘好久没探险了!希望里面别太冷,不然我的脸都要冻僵了。”
阿蘅紧随其后,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符纸,一边低声念叨:“沈烬,你慢点,别踩到陷阱。”
“放心,我有数。”我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破庙。
此时,庙外的鼓声已经停了。那股压抑的黑暗仿佛凝固了一般,连风都停止了流动。石壁后的空间正在迅速缩小,仿佛有一只巨手在用力挤压。
“快进去!”我低喝一声,一把拉住还在原地发呆的妙真,将她拽进了通道。
阿蘅也闪身而入,就在最后一刻,一道灰色的触手从石壁的缝隙中探了出来,试图抓住我们的衣角。我反手一箭,弓弦震颤,一支无形的箭矢穿透空气,精准地击中了触手的根部。
那触手猛地缩了回去,石壁轰然闭合,将所有的黑暗和危险都挡在了外面。
通道内一片漆黑,只有微弱的蓝光从头顶的钟乳石上透下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。
“呼……”妙真拍了拍胸口,长舒一口气,“吓死我了,差点以为今天要变成‘僵尸肉干’了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阿蘅点亮了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周围,“这里虽然安全,但也不一定是出口。看脚下。”
我低头一看,顿时头皮发麻。
地面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脚印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有的甚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拖出来的痕迹。而在这些脚印的尽头,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奇怪的符号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。
“这是什么?”妙真凑过去,好奇地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点地上的粉末闻了闻,“嗯……有点像陈年的酒糟味,又有点像……烧焦的头发?”
“可能是以前躲在这里的人留下的。”阿蘅皱着眉分析道,“但这些人后来去哪了?为什么没有尸体?”
“也许他们根本就没离开过。”我沉声道,目光扫过四周,“或者,他们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“咕噜”声从通道深处传来。
“谁?”妙真警惕地站起身,手中的折扇已经展开,随时准备发动攻击。
“嘘……”我竖起手指,示意大家安静。
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加清晰,而且越来越近。伴随着脚步声,一个黑影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人形生物,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官服,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,手里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。
“哟,来了三个活人?”那生物的声音沙哑而怪异,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骨头,“正好,本大爷饿了三天了,肚子都在唱戏呢。”
“你是人是鬼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手里的折扇差点没拿稳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那生物晃了晃手中的灯笼,火光映照出他面具下空洞的眼眶,“重要的是,你们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?或者……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也行。”
“讲什么故事?”阿蘅忍不住问道,“外面全是丧尸,哪有故事可讲?”
“丧尸也有丧尸的故事啊。”那生物嘿嘿一笑,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,“比如,它们是怎么把好人变成坏人的?或者,它们是怎么把坏人变成更好的坏人的?”
我握紧了拳头,心中警铃大作。这个家伙,绝对不简单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我冷冷地问道。
“很简单。”那生物指了指前方,“带路,或者……留下来陪我聊天。”
“聊天?”妙真撇了撇嘴,“本姑娘最讨厌聊天了,尤其是跟这种奇奇怪怪的家伙聊。”
“那我们就只能动手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长弓再次拉满。
“等等!”那生物突然举起双手,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,“别冲动嘛!我只是想找个伴儿,聊聊人生,谈谈理想。毕竟,在这该死的世道里,能遇到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,不容易啊。”
“理想?”阿蘅冷笑一声,“你的理想就是吃人吗?”
“吃人?”那生物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“哈哈,吃人?那是低级趣味!我的理想是……是找到那个能让我变回人类的方法!只要你们肯帮我,我就带你们走出这个鬼地方!”
“真的?”妙真眨了眨眼,一脸怀疑。
“千真万确!”那生物信誓旦旦地点点头,“我发誓,如果骗你们,就让这玄晶洞塌下来,把我埋在里面!”
“行吧。”我看了阿蘅和妙真一眼,见她们都没有反对的意思,便点了点头,“带路。”
那生物满意地笑了笑,转身向通道深处走去。
“跟上。”我低声说道,拉着阿蘅和妙真,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。
通道越来越窄,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却又让人提心吊胆。
“喂,前面的那个。”妙真突然开口,“你叫什么名字?总不能一直叫你‘那个’吧?”
“我叫老陈。”那生物头也不回地答道,“陈旧的陈,老去的陈。”
“老陈?”妙真皱了皱鼻子,“这名字也太老气了吧?不如叫‘陈小陈’或者‘陈小小’好听。”
“随你怎么叫。”老陈漫不经心地应道,“反正我也记不清自己叫什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