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一个黑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。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布衣裳,脸上涂满了黑灰,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,警惕地盯着我们。
“别动手!”那人举起双手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我不是坏人!我是黑风寨的伙计,叫王二麻子!刚才被你们吓坏了,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!”
“黑风寨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问,“就是那个专门抢粮食、杀路人的黑风寨?”
“哎呀,那是以前的事啦!”王二麻子急得直跺脚,“现在世道变了,谁还抢粮食啊?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,抢了也没法吃!我……我就是想找个干净的地方躲躲,没想到撞见你们这群怪物!”
“怪物?”阿蘅忍不住笑出声来,“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没你手里的镰刀重,怎么就成怪物了?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刚才明明在跟死人说话!”王二麻子瞪大了眼睛,指着地上那些“睡着”的丧尸,“还有那个小女孩,你刚才是不是在喂它们吃虫子?”
“那是‘定心符’!”妙真得意地挺起胸膛,“本姑娘的法术,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能理解的?”
王二麻子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道:“行行行,你们厉害。那……那你们打算怎么办?继续在这待着?”
“当然。”我收起弓,语气平淡,“这里暂时安全,我们可以休整一晚。如果你不想走,也可以留下,但别惹事。”
“好嘞!”王二麻子如释重负,一屁股坐在地上,“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坏人!刚才我还以为要变成那些怪物的口粮呢!”
他刚坐下,突然又想起了什么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那个……你们有没有吃的?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。”
“有是有,不过不多。”阿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,扔了过去,“先垫垫吧。”
王二麻子接住饼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谢了!对了,你们知道前面有个‘鬼市’吗?据说那里什么都有,连死人也能复活卖钱!”
“鬼市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听起来很有意思!咱们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别去。”我冷冷地打断她,“那种地方,多半是邪术聚集地,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妙真还想说什么,却被我一句“闭嘴”堵了回去。
她委屈地嘟起嘴,不再说话,只是偷偷瞄了一眼地上的丧尸,小声嘀咕道:“反正我也没去过,说不定还能遇到几个老朋友呢。”
“老朋友?”阿蘅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就是那些曾经被我炼化的魂魄啊!”妙真一脸理所当然,“他们虽然变成了丧尸,但心里还是记得我的!”
风从粮仓破败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股陈年霉味和干草的清香。王二麻子吃完那块饼,打了个饱嗝,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眼神里的惊惧散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风霜后的麻木与警惕。
“鬼市……那是听瞎子老刘头在路边瞎吹的。”王二麻子搓了搓手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那地方能让人起死回生,可我看啊,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坑。咱们要是真去了,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得被人嚼碎了咽下去。”
妙真撇了撇嘴,重新盘腿坐回草垛上,手里那根枯树枝被她削得越来越细,木屑簌簌落下:“切,怕什么。有沈烬这大弓在手,谁敢动歪心思?再说了,死人复活多稀罕,本姑娘倒是想看看,那些‘老朋友’能不能变回人样,再跟我喝杯茶。”
“别想了。”我打断了她,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安睡的丧尸身上。它们呼吸平稳,胸口随着起伏微微颤动,像是一排排被抽干了精气的稻草人。定心符上的绿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,将它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仿佛某种无声的皮影戏。
阿蘅不再修补那张符纸,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,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画着什么。她没说话,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,确认那些黑影没有异动。
“沈烬,”王二麻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刚才你们说这里暂时安全,可这粮仓四面漏风,万一外面有活人路过,看见这一屋子的‘睡美人’,不得把咱们当疯子抓起来?”
“不会有人来的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积满灰尘的木板。外面的月光清冷如水,洒在荒草丛生的空地上,一片死寂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嚎,很快又被风声吞没,“这片地界,除了饿死的鬼和疯掉的尸,早就没人敢踏足了。”
妙真从草垛上跳下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我身边,顺着我的视线向外望去:“真的没人?那咱们今晚是不是可以安心睡个大觉?我都快困死了,眼皮都在打架。”
“睡吧。”我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众人,“但轮班守夜不能少。阿蘅,你负责后半夜;王二麻子,你前半夜守着门口,别让人靠近;妙真,你负责盯着这些‘睡着’的家伙,一旦有什么动静,立刻用符咒镇住。”
“好嘞!”妙真兴奋地应了一声,随即又缩回角落,抱着膝盖蜷成一团,“不过沈烬,你可别指望我守太久,本姑娘可是要睡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淡淡道,“你只需在关键时刻喊一声就行。”
阿蘅收起炭笔,将那张画着复杂纹路的符纸贴在门框内侧,低声念了一句咒语。符纸瞬间化作点点荧光,融入空气中,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“行了,都歇着吧。”阿蘅打了个哈欠,靠在墙边,闭上了眼睛,“今晚应该没什么事。”
王二麻子点点头,握紧了手里的镰刀,坐在门槛上,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外漆黑的夜色。
粮仓里重新归于平静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和那些丧尸轻微的鼾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。我靠在柱子上,手指轻轻抚过弓弦,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。夜色深沉,风也停了,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只剩下我们四个人,和这一屋子的“睡美人”。
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,没有钟表滴答作响,只有光影在墙上缓慢移动。妙真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,阿蘅也闭目养神,王二麻子虽然强撑着不睡,但眼神渐渐有些涣散。
夜风像是被谁用剪刀剪断了,连虫鸣都歇了气。粮仓里静得有些过分,只有那些贴着“定心符”的丧尸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那声音大得离谱,一个个张着嘴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泥地上,汇成一小滩黑水。
我眼皮子有点沉,手却还搭在弓弦上。这弓是我老伙计,跟着我跑过不少地方,哪怕现在不用灵力催动,它也能自己认主,嗡嗡作响,像是在提醒我别睡死过去。刚才阿蘅布的那道屏障看着虚,其实硬得很,外头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撞上来,非得被弹个跟头不可。
“哎哟,冷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一阵细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我猛地睁开眼,手已经按在了箭尾上。
是妙真。这小丫头本来睡得挺香,此刻却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,嘴里还念叨着胡话:“师父走了,没人管我了……鬼市里的灯笼怎么都是青色的?那是死人做的灯罩吗?”
她这一闹,原本眯着眼打盹的阿蘅也惊醒了。小姑娘揉揉眼睛,看见妙真那副惨样,赶紧起身凑过去:“妙真,你怎么了?是不是符纸失效了?”
“没失效,没失效……”妙真猛地睁开眼,那双眸子黑漆漆的,里面全是血丝,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兴奋,“是守界失职!是大周朝的气运漏了个口子,把阴气全吸进来了!哎呀,我的天灵盖都要被冻裂啦!”
说着,她居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铜钱,也不看正反面,噼里啪啦往地上一撒。铜钱落地,竟没有发出清脆的响声,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粘住了一样,歪歪斜斜地立着,围成了一个圈,将妙真护在中间。
“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?”我忍不住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沈大侠,你不懂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无辜地看着我,“这叫‘请神’,哦不对,是‘借气’。刚才那阵阴风是从地底下上来的,咱们这粮仓虽然是个封闭空间,但地基是前朝修墓时留下的,阴气重。阿蘅姐姐的符箓只能挡外面的,挡不住里面的。我这铜钱是刚在隔壁破庙里捡的,上面沾了点香火气,能镇一镇。”
阿蘅闻言,眉头微蹙,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铜钱,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墙壁:“确实有些不对劲。这墙角的霉斑颜色不对,像是被人泼了墨汁一样,而且……有股子腥甜味。”
“腥甜?”王二麻子这时候也彻底清醒了,他手里的镰刀握得更紧,警惕地盯着墙角,“俺闻到了,就是那股味儿。刚才那些丧尸打呼噜的时候,我也闻到了,比猪屎还臭,但这股子味道……像是肉烂了又发了酵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墙角。那里确实有一块明显的污渍,深黑色的,正在缓缓蠕动。我伸手想去抹,指尖刚触碰到那污渍,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。
“别碰!”阿蘅大喊一声,手中符纸翻飞,一道金光瞬间罩住了那块污渍。
那污渍像是被烫到了,发出一声类似蛇吐信子的轻响,迅速缩回了墙缝里。紧接着,粮仓里那些原本还在呼呼大睡的丧尸,突然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。它们的眼珠子不再是浑浊的白色,而是变成了诡异的灰绿色,死死地盯着我们。
“完了,”妙真拍了拍手,脸上的嬉笑不见了,“刚才那一搅和,把守界的‘门栓’给弄松了。这些家伙不是普通的行尸,它们是‘食阴鬼’,专门吃阴气的。咱们刚才那点动静,等于是在它们嘴边敲锣打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王二麻子咽了口唾沫,腿肚子有点转筋,“要不跑吧?反正粮仓里也没啥可抢的。”
“跑?”我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拨动弓弦,一股无形的气劲瞬间充盈全身,“外面全是这东西,跑了也是送死。既然它们认了这里,那就让它们知道知道,什么是玄甲军的规矩。”
“沈烬,你疯了?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“你的气运弓虽然厉害,但对付这么多东西,万一耗尽了灵力……”
“放心,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眼神冷冽如冰,“我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。倒是你们,看好自己的脚下。刚才那铜钱阵虽然破了,但妙真刚才撒铜钱的地方,应该还能撑一会儿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于弓,空弦无箭。
一道肉眼难见的劲气离弦而出,直奔粮仓中央最胖那只丧尸而去。那丧尸刚要扑过来,就被这股劲气正中眉心,瞬间僵在原地,随后轰然倒地,再不动弹。
“好射法!”妙真拍手叫好,虽然嘴上说着疯话,眼里却满是崇拜,“沈大侠,你这招‘隔山打牛’真是帅呆了!下次教教我呗?”
“一边去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第二支箭已经蓄势待发。
阿蘅见状,也不再犹豫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:“北斗驱尸,破煞开光!起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粮仓上方仿佛浮现出七颗星辰的虚影,光芒洒落,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丧尸顿时感到一阵灼烧般的痛苦,纷纷后退,有的甚至开始焦躁地抓挠自己的喉咙,发出呜呜的怪叫。
“看来今晚是睡不着了。”王二麻子苦笑着摇摇头,挥舞着镰刀冲了上去,动作虽然笨拙,但胜在勇猛,“管它什么鬼市不鬼市的,先把眼前这几个收拾了再说!”
粮仓里再次热闹起来,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死寂的安宁,而是充满了火光、咒语和兵刃相交的碰撞声。那些丧尸在阿蘅的阵法和王二麻子的镰刀下节节败退,而我则站在高处,如猎鹰般精准地收割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。
夜色依旧深沉,但在这小小的粮仓里,一种奇异的生机正在重新生长。或许这就是江湖,不管前面有多少妖魔鬼怪,只要人还站着,这口气就断不了。
“喂,沈烬,”妙真一边指挥着几只被她用符纸点化的老鼠去咬丧尸的脚后跟,一边大声喊道,“等会儿打完仗,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?听说以前大周朝的将军们,打仗前都要喝壮行酒,是真的吗?”
“滚蛋。”我头都没抬,一箭射穿了一只想要偷袭妙真的丧尸的头颅,“想听故事,先把你那群老鼠收回去,它们差点把我鞋带咬断了。”
“嘿嘿,那是它们在帮你试毒呢。”妙真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。
阿蘅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丧尸尸体,轻声说道:“看来今晚这‘食阴鬼’是惹上了硬茬子。不过,这样也好,至少让我们知道,这粮仓的地基之下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战后的粮仓里,那股子腥甜味儿似乎淡了不少,只剩下满地的焦糊气和泥土的潮湿味。那些“食阴鬼”的尸体不再蠕动,像是一团团被扔在泥地上的烂肉,灰绿色的眼珠也重新浑浊起来,彻底没了动静。
王二麻子喘着粗气,把镰刀往地上一杵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:“娘咧,这玩意儿皮糙肉厚,比那黑猪还难砍。刚才那一波,俺觉得胳膊都要断了。”
“歇会儿吧,别逞强。”我收起弓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发力时的余温。那股劲道顺着手臂散开,让人浑身舒坦。我走到角落,从行囊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,递给了妙真,“先把老鼠收了,它们要是再乱跑,小心被饿急了的野狗咬了去。”
妙真正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嘴里念念有词地驱赶着那几只还在啃丧尸脚后跟的老鼠。听到我的声音,她立刻跳了起来,把符纸往怀里一塞,接过饼子也不急着吃,先是用鼻子嗅了嗅:“沈大侠,这饼子闻着怎么有点怪怪的?像是放了许久的陈粮,又混了点土腥味。”
“大周朝现在的粮食,哪还有新鲜的?”阿蘅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妙真的肩膀,目光却落在那面刚刚被金光笼罩过的墙上,“刚才那道光散去后,墙上的污渍好像少了一块。妙真,你刚才说这是前朝修墓留下的地基,那这下面……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‘呼吸’?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那面墙确实有些异样,原本漆黑的霉斑处,此刻露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砖石,砖缝里隐隐透着一股热气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缓流动。但这股热度并不烫人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,与刚才那刺骨的寒意截然不同。
“呼吸?”妙真歪着头想了想,突然眼睛一亮,“哎呀,我想起来了!师父以前讲过,有些古墓底下会养‘地龙’,专门吐纳地气。若是地龙醒了,这粮仓就成了它的巢穴。不过……”她凑近了些,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这地龙好像不太对劲,它吐出来的气是热的,可咱们刚才感觉到的却是冷的。难道它是条生病的地龙?”
“管它是不是病龙,”王二麻子嘟囔着,一屁股坐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“反正只要不咬人,让它睡个够也行。俺先喝口酒压压惊,这酒还是上个月在镇上买的,说是能暖身。”
他拧开壶盖,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,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。我们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谁也没再说话。夜风依旧透过粮仓破旧的窗棂吹进来,但这次,风里似乎多了一丝草木的清香,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阿蘅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,铺在膝盖上,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。那是她在刚才混乱中从墙角缝隙里扯出来的一角残卷,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,像是某种阵法的图解,却又比寻常的符箓要复杂得多。
“你看这个,”阿蘅指着其中一个图案,轻声说道,“这形状有点像大周朝的官印,但又不是。而且,这线条的走势……像是在引导气流。”
“气流?”妙真凑过去,好奇地盯着那图纸,“你是说,这粮仓底下有个大管子,专门抽走阴气的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我靠在柱子上,闭目养神,感受着体内灵力慢慢回流,“或许这地方以前是个什么风水宝地,后来被人改成了粮仓,结果把原本镇压在地下的东西给弄活了。现在好了,咱们这一闹,算是把它给‘吵醒’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王二麻子灌了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“要不咱们挖开看看?说不定里面藏着宝贝呢。”
“挖什么挖,”我睁开眼,瞥了他一眼,“命都差点丢了,还想着宝贝。今晚就这样吧,轮流守夜。阿蘅,你继续研究那张图;妙真,你负责盯着那几只老鼠,别让它们乱跑;二麻子,你就守着门口,有风吹草动就喊。”
“得嘞!”王二麻子嘿嘿一笑,挥舞着镰刀在门口晃悠了一圈,“俺这就去,保证一只苍蝇飞不进来。”
夜色渐渐深了,粮仓里的喧闹声终于平息下来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和远处不知何处飘来的风声,显得格外清晰。我躺在干草堆上,看着头顶那几缕透过瓦缝洒进来的月光,心里莫名地平静了许多。
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,仿佛只是漫长岁月里的一段插曲。在这乱世之中,能有一方小小的安宁之地,能有人陪着你说说话,哪怕只是聊聊“地龙”和“壮行酒”,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。
“沈烬,”妙真突然小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,“你说,等天亮了,咱们能不能去前面那个镇子上看看?听说那里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做的糖葫芦特别甜,比我在鬼市见过的所有灯笼都要好看。”
“看吧,”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们,“不过记得带上钱,别到时候连个铜板都没有。”
“我有!我有好多铜钱!”妙真得意地拍了拍口袋,“刚才撒出去的那些,我都捡回来了,一个都没丢!”
夜里的风刮得有点邪性,不像是在吹气,倒像是谁在背后拿把钝刀子来回割脖子。
我靠在粮仓斑驳的土墙根下,手里那把大弓没离手,弓弦绷得死紧,随时能弹出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劲气。阿蘅盘腿坐在我对面,闭着眼打坐,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张刚揭下来的符纸。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朱砂味混着夜露的湿气,倒是让人稍微安心了点。
“沈烬,”妙真突然从阴影里探出个脑袋,那双大眼睛黑漆漆的,透着股不正常的亮光,“你看那边。”
顺着她指的方向,我眯起眼。前面不远处的荒原上,原本空无一物,此刻却隐隐约约浮起一层灰蒙蒙的水汽。那不是雾,是活物呼吸出来的浊气。
“那是月牙泉?”阿蘅猛地睁开眼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大半夜的,哪来的水?而且……这水怎么是红的?”
“红的好啊,”妙真嘿嘿一笑,手指头在空气里乱画,“红色的水,才养得出那种软糯糯、甜滋滋的‘肉丸子’呢。刚才那个食阴鬼就是被这味道引来的,咱们要是再不去看看,指不定它就要把整个地皮都翻过来找吃的了。”
我没说话,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。这地方不对劲,太安静了,连只虫子叫唤的声音都没有。丧尸横行的大周,哪怕是荒野,也该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和拖沓的脚步声。可现在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我低声说了一句,脚尖一点,整个人像只离弦的箭一样掠了出去。
三人一前一后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片“水域”边缘。
眼前的景象让我眉头一跳。那哪里是什么泉水,分明是一汪巨大的、粘稠的血池。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,可仔细看,那月亮在水里竟然裂成了好几瓣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“这就是月牙泉?”阿蘅咽了口唾沫,手里的符纸捏得哗哗响,“传说月牙泉是绿洲的心脏,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“心脏?”妙真蹲在水边,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那红色的液体,放在鼻尖闻了闻,一脸陶醉,“不对,这不是心脏,这是胃。大地的胃,专门消化那些倒霉蛋的。”
话音未落,水面突然“咕嘟”一声冒了个泡。紧接着,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了出来,抓向妙真的脚踝。
“哎呀,好痒!”妙真非但没躲,反而咯咯直笑,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那手上。那手掌瞬间化成一团黑烟,消散在半空。
“别闹了,”我沉声道,弓弦已拉满,对准了水面,“这东西不对劲,它们不是普通的尸变。”
“当然不是,”妙真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它们是‘灵媒’。听说以前有个疯道士在这里做法,想召来地下的东西,结果把自己给吞了。现在这里就是个天然的聚宝盆,专收那些走投无路的孤魂野鬼。”
“灵媒失控?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那岂不是意味着……”
“意味着咱们要是再不走,就得变成它们的‘点心’了。”我打断了她,眼神一凛,“看那边。”
水面再次波动,这一次,不再是几只手,而是密密麻麻的脑袋挤了上来。那些“脸”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嘴,正对着我们发出无声的嘶吼。它们看起来像是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,每一张嘴都在蠕动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可名状的痛苦。
“来了!”妙真大喊一声,身形一闪,直接跳进了血池里。
“你疯了!”我和阿蘅同时惊呼。
可下一秒,妙真就在半空中停住了。她的身体周围泛起一圈诡异的青绿色光芒,那些扑上来的怪物像是看到了天敌一般,纷纷缩回了水里。
“嘿嘿,”妙真在水面上漂浮着,像个不倒翁,“你们以为我是来送死的?我是来‘开饭’的!这些家伙,平时装神弄鬼,其实胆子小得很。”
她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奇怪的姿势,嘴里念念有词:“青鸾听令,借我三寸舌,破尔千层障!起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那些原本还在挣扎的怪物突然僵住了。紧接着,它们开始剧烈颤抖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们的体内炸开。
“怎么回事?”阿蘅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她在控尸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妙真这丫头,虽然疯疯癫癫的,但这招‘驱邪镇魂’用得倒是炉火纯青。”
果然,几秒钟后,那些怪物身上的黑气开始消散,原本狰狞的面孔逐渐变得柔和,最后化作一缕缕青烟,飘散在夜风中。
“搞定!”妙真从水里跳出来,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,一脸得意,“怎么样?本道姑厉害吧?”
“厉害是厉害,”我收起弓,叹了口气,“但你知不知道,刚才那一招,差点把你的命也搭进去?”
“怕什么,”妙真耸耸肩,“反正我也死过一次了,多一条命算赚的。”
阿蘅走过来,轻轻扶住妙真的肩膀:“下次别这么冒险了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”妙真撇撇嘴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地方确实有点意思。刚才那几个‘灵媒’好像还留了点东西给我们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里面装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珠子。
“灵魄丹,”妙真眨眨眼,“吃了能暂时提升灵力,还能让咱们在夜里看得更清楚。不过嘛……得看运气,说不定吃下去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留着吧,”我接过瓶子,塞进怀里,“等需要的时候再用。”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刚才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会不会也在这附近?”
“你想多了,”我忍不住笑了,“这种地方,哪来的糖葫芦。”
“万一呢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说不定那老头也是个‘灵媒’变的,专门骗小孩吃糖葫芦呢!”
“行了,别瞎想了,”阿蘅拉着妙真往回走,“咱们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会儿吧。明天还得赶路呢。”
我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渐渐恢复平静的血池。水面依旧泛着红光,像是在嘲笑我们的无知。
风势渐渐弱了下去,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割人的寒意。我们三人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,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阿蘅走在最前面,手里那把桃木剑垂在身侧,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她走得有些慢,时不时停下来,用脚尖拨弄一下路边的枯草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“这地界儿……有点怪。”阿蘅忽然停下脚步,眉头微蹙,“刚才那股子腥气淡了,可泥土里透出来的味道,像是陈年的墨汁混着烂木头。”
“那是‘鬼画符’的味道。”妙真凑过来,鼻尖耸动了两下,一脸兴奋,“以前有个落魄书生在这儿住过,死后怨气不散,把周围的草木都染成了字。咱们要是运气好,说不定能捡到几片带字的叶子,回去给那些没处去的孤魂当信纸使。”
我瞥了她一眼,没接话,只是将手中的大弓背得更稳了些。这荒原上的风虽然停了,但空气里的粘稠感却重了几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流动。
我们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停了下来。这石头半埋在土里,表面光滑如镜,映不出半点月光,反倒像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就在这儿歇会儿吧。”我说,“天快亮了,虽然这‘亮’也亮不到哪儿去,但总归比半夜强点。”
阿蘅和妙真依言坐下。妙真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饼,递给我一块:“沈烬,吃点?刚才那血池边的水汽太重,容易让人发虚。”
我接过干饼,没急着吃,而是靠在青石上,目光扫过四周。这里的地势稍微开阔些,远处隐约可见几棵歪脖子树,枝桠干枯,像是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“你说,”妙真咬了一口干饼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问,“那卖糖葫芦的老头,会不会真的在这儿?”
“不会。”我淡淡道,“那种东西,只会在人最饿、最累的时候出现,骗你一口吃的,再把你拖进泥潭里。咱们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。”
“也是。”妙真叹了口气,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回油纸包里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大周朝现在乱成这样,连个正经饭馆都没了。以前在城里,哪怕是个小摊,也能闻到肉香。现在嘛,除了腐臭就是血腥味。”
阿蘅轻轻叹了口气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朱砂印记:“是啊,日子过得太久了,人都忘了以前是什么样。有时候我都觉得,是不是咱们自己记错了,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太平日子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仰头看了看天。云层很厚,遮住了大半的月亮,只有几缕惨白的光线勉强穿透下来,照在远处的荒原上,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冷光。
“别想那么多了。”我低声说,“只要还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不管这世道变成什么样,总得有人撑着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沈烬,你这话说得,跟个老学究似的。不过嘛,有你在,我心里倒是踏实不少。”
阿蘅也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,却透着股难得的暖意。
我们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,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,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。
不知过了多久,妙真突然打了个哈欠,把头靠在阿蘅的肩膀上:“困死了……要不,咱们眯一会儿?就一小会儿。”
“行。”阿蘅点点头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“我也累了。”
“眯一会儿?行啊,正好我也觉得眼皮子打架。”我嘴上答应着,手却已经习惯性地摸向背后的长弓。虽然说是休息,但作为前玄甲军的神射手,哪怕是在梦里,我的耳朵也竖得像只兔子。
阿蘅把妙真扶正了,自己则盘腿坐好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额头上,闭目养神。那符纸刚贴上,就隐隐泛起一层微弱的金光,像个小灯泡似的,把周围几尺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沈烬,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眼睛半睁半闭,突然指着前方那片干涸的河床,“你觉不觉得,那边有点不对劲?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刚才还是一片死寂的荒原,此刻在月光下,那片干涸的河床竟然泛起了诡异的涟漪。不是水波,而是空气被搅动产生的扭曲,就像夏天柏油路面上升腾的热气,但这热气里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