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说话。”我压低声音，右手缓缓搭上了弓弦，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气劲，“那是……时空乱流？”

“乱流个鬼！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从阿蘅肩膀上弹起来，小脸瞬间变得严肃，“那是‘灵眼’开了！这地方灵气太冲，把地皮都顶破了个洞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扭曲的空气猛地一缩，紧接着又轰然炸开。一个穿着破烂官服、脑袋歪在一边的丧尸从虚空中跌了出来，重重摔在地上。它看起来并不像普通的行尸走肉，身上竟然穿着一件绣着大周年号的官袍，只是那官袍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，露出里面灰败的骨头。

“哎哟喂，”妙真捂着嘴，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丧尸，“这年头连当官的都变成僵尸了？还是个大官？啧，看来这大周的运气，比我还差。”

那丧尸似乎还没完全醒过神来，茫然地晃了晃脑袋，然后猛地抬头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我们。它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，四肢僵硬地想要爬起来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放倒放电影。

“这玩意儿怎么从‘缝儿’里钻出来的？”阿蘅眉头紧锁，手中的符箓已经捏好，随时准备出手，“咱们刚才明明是在河床边歇脚，怎么会有空间裂缝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，”我拉满弓弦，箭尖对准了那丧尸的眉心，语气平静，“也许是这月牙泉的血气太盛，把地底下的什么东西给吸出来了。不管它是哪来的，只要敢露头，我就把它射成筛子。”

“等等！”妙真突然跳到我面前，一把按住我的手，“别急着射！你看它的胸口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？”

我定睛一看，那丧尸的胸口位置，果然有一团淡淡的蓝色光晕在闪烁，像是某种微弱的呼吸灯。

“这是……灵根测试？”阿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，“可它已经是死物了啊！”

“死物也有残留的灵性，”妙真蹲下身，凑近那丧尸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胸口的蓝光，“啧啧，这蓝光还挺纯的。沈烬，你要是现在把它射穿了，这灵魄可就散了。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那血池里捞到一颗灵魄丹，要是能再搞点‘活’的灵根，说不定能炼出更好的玩意儿。”

“你想干嘛？”我皱眉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小道姑。

“我想给它做个‘体检’。”妙真嘿嘿一笑，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小铜镜，对着那丧尸晃了晃，“看好了，这可是青鸾观独门的‘问心镜’，专测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
铜镜的光束打在丧尸身上，那丧尸突然浑身一震，原本呆滞的眼神竟然闪过一丝清明。它没有攻击我们，反而像是被镜子吸引住了一样，艰难地抬起手，指向了不远处的一个方向——正是我们之前发现月牙泉的地方。

“它在指路？”阿蘅有些不敢相信，“这丧尸还能听懂人话？”

“它不是听懂，是本能。”妙真收起铜镜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“这玩意儿身上带着‘引子’，说明那血池下面还有更大的动静。咱们刚才得到的灵魄丹，可能只是个开胃菜。”

我松开弓弦，长舒一口气：“既然它不想打，那就先留着。不过，万一它突然发狂怎么办？”

“放心，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我已经用‘定魂咒’把它钉住了。除非有人念破咒语，否则它就算想动，也得先问问我的铜镜答不答应。”

“你这咒语也太随便了吧？”我忍不住吐槽，“刚才不是说要把人家射成筛子吗？”

“哎呀，这叫‘战术性留一手’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无辜，“再说了，要是把它射死了，谁带我们去月牙泉深处看看？那可是连本姑娘都好奇的地方。”

阿蘅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起身走到那丧尸身边，仔细打量了一番：“这官服的样式，好像是几十年前的旧制。难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大事件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，”我站起身，重新背好长弓，“管它是什么大事，只要能把咱们平安送到目的地就行。走吧，既然这‘向导’醒了，那就让它带路。”

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，拉着阿蘅的手：“快走快走！说不定那下面还有好吃的呢！上次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，会不会就是被这东西吸引过去的？”

“老头？”我愣了一下，“你是说那个一直给我们递糖葫芦的怪人？”

“对啊！”妙真一边跑一边回头喊，“他说那糖葫芦是用‘千年朱果’做的，吃了能长生不老！我看他就是想把咱们骗过去，然后把我们当成新的‘燃料’！”

“你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。”我苦笑一声，跟在她们身后。

月光下，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。那丧尸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，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，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，确认我们有没有跟上。

“沈烬，”阿蘅突然轻声说道，“你说，如果我们真的到了月牙泉深处，会发现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望着前方那片扭曲的虚空，眼神深邃，“也许是一堆白骨，也许是一个巨大的秘密。但不管怎样，咱们都得走下去。”

“嗯，”阿蘅点了点头，握紧了手中的符箓，“只要你们在，我就不怕。”

妙真突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：“快看！那是什么？”

只见在那扭曲的虚空尽头，隐约出现了一座古塔的轮廓，塔身漆黑，上面爬满了红色的藤蔓，像是在呼吸一样，随着月光忽明忽暗。

“那就是月牙泉的入口？”妙真咽了口口水，“感觉……有点刺激啊。”

那塔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深，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，随时准备吞噬闯入者。藤蔓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轻轻颤动，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，仿佛无数只虫子在树皮底下爬行。

“别靠太近。”我低声提醒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。刚才那一番折腾，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，但眼前这景象又让人心头一紧。那丧尸似乎也被这古塔吸引，原本僵硬的步伐变得轻快了些，摇摇晃晃地朝塔底走去，嘴里还发出“嘿嘿”的怪笑，像是在和什么老朋友打招呼。

“这塔……有点眼熟。”阿蘅忽然停下脚步，目光紧紧锁住那漆黑的塔身，“我在玄甲军的档案里见过类似的图样。大周初年，曾有一批‘镇魂师’被派往各地镇压邪祟，他们建的塔，都是这种样式。”

“镇魂师？”妙真歪着头，好奇地凑过来，“听起来像是专门抓鬼的？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进去找点‘战利品’？”

“战利品没找到，先把自己搭进去可就麻烦了。”我摇摇头，伸手拦住她，“这地方不对劲。你看那些藤蔓，它们不是在生长，而是在‘呼吸’。这种生物特征，说明塔底有活物，或者……有什么东西在‘养’着它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丧尸突然停下了脚步，回头看向我们。它空洞的眼眶里，那团蓝光闪烁得格外剧烈，仿佛在传递某种急切的信息。它抬起手，指向塔基处的一处石阶——那里原本应该是平整的地面，此刻却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，缝隙中透出一股淡淡的青烟。

“那是……入口？”阿蘅眯起眼睛，手中的符箓微微发亮。

“不完全是。”我蹲下身，仔细观察那道裂缝。裂缝边缘的石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，像是被某种力量长期侵蚀所致。我伸出手指，轻轻触碰了一下石面，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，仿佛摸到了一块万年寒冰。

“这是‘寒煞之气’。”妙真也凑了过来，小脸瞬间变得严肃，“看来这塔底不仅藏着秘密，还藏着一股不小的寒气。沈烬，你刚才说的那堆白骨，说不定就是被这股寒气冻住的。”

“不管是什么，都得小心行事。”我站起身，重新调整了长弓的角度，“阿蘅，你负责警戒四周；妙真，你继续用铜镜探路。我带路，咱们慢慢走，别急着冲进去。”

“好嘞！”妙真笑嘻嘻地应道，手里的铜镜已经对准了裂缝，镜片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青光。

三人缓缓向塔底靠近。随着距离的拉近，那股寒意愈发明显，连呼出的气息都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。那丧尸依旧走在最前面，时不时回头确认我们的位置，动作虽然迟缓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默契。

走到裂缝前，我停下脚步，仔细打量着那道缝隙。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条狭窄的石阶，向下延伸，消失在黑暗中。石阶两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，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
“这些符文……”阿蘅轻声说道，“像是‘封灵阵’的变体。大周初年的镇魂师，果然手段高明。”

“封灵阵？”妙真眨巴着眼睛，“那是用来封印什么的？”

“封印邪祟，或者……封印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我沉声道，“不过现在看来，这阵法似乎已经失效了。不然，那丧尸也不会从里面钻出来。”

“那就更有趣了。”妙真嘿嘿一笑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，“既然阵法失效，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进去看看？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宝贝呢！”

“宝贝没找到，先别把自己送进去。”我无奈地叹了口气，“还是按老规矩，步步为营。阿蘅，你先用符箓试探一下石阶的稳定性；妙真，你用铜镜照照下面，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。”

两人点头应允，各自施展法术。阿蘅手中的符箓化作一道金光，稳稳地落在石阶上，光芒瞬间照亮了下方的一段路程。只见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，霜花之下隐约可见几具枯骨，枯骨身上缠绕着红色的藤蔓，与塔身的藤蔓如出一辙。

“果然有东西在下面。”阿蘅眉头紧锁，“而且那些枯骨……好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定住的。”

“定住？”妙真凑过去，用铜镜仔细照了照，“没错！这些枯骨身上都有‘定魂咒’的痕迹。看来，当年镇魂师们是想把这里彻底封锁，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。”

“失败也好，成功也罢，反正咱们现在是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”我苦笑道，“既然那丧尸愿意带路，那就让它先去探探路。咱们跟在后面，小心为上。”

那丧尸似乎听懂了我的话，欢快地跳了两下，然后小心翼翼地踏上石阶。它的每一步都走得极慢，仿佛生怕踩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看着它那副模样，我不禁有些忍俊不禁。

那丧尸走起路来，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醉汉，左摇右晃，偏偏又小心翼翼。妙真跟在我身后，手里把玩着那面铜镜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哎哟喂，这玩意儿以前也是个人吧？怎么现在走路比我家那只被雷劈过的老乌龟还慢？要是它再敢踩到我的裙角，我就把它变成一只只会跳踢踏舞的青蛙。”

阿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：“少贫嘴，小心引火烧身。你看前面，那股寒气越来越重了。”

确实，越往下走，空气里的温度就降得越快。原本还算干燥的石阶上，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那丧尸似乎也不怕冷，反而走得更加欢快，甚至还在石阶上蹦跶了两下，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——那是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，听起来像是两块骨头在互相摩擦。
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背后的空弓。虽然我现在没有箭，但凭我这双眼睛和体内流转的气，足以感知到周围的危险。这里的寒气不是普通的阴冷，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粘性，仿佛连呼吸进去的空气都会冻结在肺里。

“不对劲？”妙真歪着头，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，“姐姐，你说的是这个吗？”她突然指着前方，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缝，正从地面蔓延开来。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，而是一种深邃的紫黑色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，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。

“妖域裂缝！”阿蘅脸色一变，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，口中念念有词，“快退！这里能量波动太强了，再靠近一步，咱们都得变成冰雕！”

“退什么退？”妙真却兴奋地跑了过去，完全不顾阿蘅的阻拦，“这可是好东西啊！你看，那裂缝里冒出来的黑气，可是上好的‘炼魂材’！要是能抓上一只，我就能给这具傻大个儿做个全身水疗，让它以后走路带风，再也不怕踩到别人的脚后跟！”

“你疯了吗？”我一把拉住妙真的衣领，将她拽了回来，“那是妖域裂缝，里面的东西可不是你能随便玩的。一旦泄露出来，方圆百里都是死地。”

“哎呀，沈大侠，你别这么紧张嘛。”妙真挣脱我的手，笑嘻嘻地说，“再说了，你看那丧尸，它好像一点都不怕啊。”

我定睛一看，果然，那丧尸不仅不怕，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味的食物，兴奋地朝着裂缝扑了过去。它的动作瞬间变得敏捷起来，原本僵硬的关节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，四肢并用，飞快地爬向那道裂缝。

“不好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“它在吸收裂缝里的能量！”

话音未落，那丧尸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，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紧接着，一股强大的能量爆发开来，将周围的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。裂缝中的紫黑色光芒瞬间暴涨，像是一条条毒蛇般窜了出来，缠绕在丧尸的身上。

“快躲开！”我大喊一声，拉着阿蘅和妙真向后急退。

然而，已经晚了。那丧尸身上的红色藤蔓突然疯狂生长，与裂缝中的能量融为一体，瞬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，将我们三人困在其中。

“这下麻烦了。”妙真皱着眉头，看着四周不断变幻的光影，“这玩意儿好像把我们当成了它的玩具。”

“别慌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双手在空中虚拉，体内的气瞬间凝聚成一张无形的弓，“既然它想玩，那我们就陪它玩玩。阿蘅，准备符箓，我要给它来个‘北斗驱尸阵’的升级版。”

“升级版？”阿蘅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“你是说……用我的符箓配合你的气运弓，强行撕裂这道屏障？”

“没错。”我点点头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不过，你得小心点，别被那些黑气伤到了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阿蘅一边说着，一边迅速在地上画起了复杂的阵法。她的动作行云流水，每一笔都带着精准的道韵。

与此同时，妙真也在一旁捣鼓着什么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：“小乖乖，别闹啦，姐姐们要生气了哦……”

就在我们准备动手的那一刻，那丧尸突然停了下来，转过头看向我们，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竟然闪过了一丝人性化的光芒。它张开嘴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，仿佛在向我们求助。

“等等！”妙真突然喊道，“它好像不是在攻击我们，而是在求救！”

“求救？”我皱起眉头，手中的弓微微松了几分。

“是啊，你看它的表情。”妙真指着丧尸，“它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也许，它并不是被裂缝控制，而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！”

“困住？”阿蘅也愣住了，“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妙真耸耸肩，“不过，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先救它，然后再想办法出去。”

“冒险是有点大。”我犹豫了一下，但看着那丧尸痛苦的表情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，“好吧，那就听你的。阿蘅，继续布阵，我来掩护。”

“没问题！”阿蘅咬了咬牙，手中的符箓再次亮起。

随着三道光芒同时爆发，那道由裂缝能量形成的屏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而在那裂痕中，我们隐约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——那是一株巨大的植物，根茎盘绕在裂缝深处，仿佛是整个妖域裂缝的源头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妙真恍然大悟，“这株植物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！它吸收了裂缝的能量，然后控制了这具丧尸，想要把它当成自己的‘保镖’！”

“简单。”妙真狡黠一笑，“咱们把它拔了不就完了？”

“拔了？”我忍不住吐槽，“你当这是种花呢？”

“嘿嘿，当然不是。”妙真眨眨眼，“我是说，用我的控尸术，把这株植物的根系切断，让它无法再吸收能量。到时候，丧尸自然就会恢复正常，我们也就能出去了。”

“行，那就试试吧。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，但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弓，“不过，你可得小心点，别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
“放心啦，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，这点小事难不倒我！”妙真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，然后转身冲向了那株巨大的植物。

看着她那瘦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植物面前显得格外渺小，我不禁有些担心。但就在这时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——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子，正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我们。

那人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一笑，然后轻轻挥了挥手。刹那间，整个空间都开始震动起来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。

“糟了！”妙真惊呼一声，“他是在唤醒什么东西！”

“快跑！”我大喊一声，拉着阿蘅和妙真拼命向外冲去。

然而，已经来不及了。那株巨大的植物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，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紫黑色的光芒中。我们三人被这股力量狠狠地甩了出去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
“咳咳……”我挣扎着爬起来，发现那株植物已经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。而那丧尸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阿蘅喘着粗气问道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苦笑道，“不过，我觉得我们可能惹上了一个大麻烦。”

“是啊。”妙真也一脸无奈，“看来，这次的冒险比我们要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。”

废墟之上，风卷着细碎的碎石和残存的白霜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紫黑色的光芒早已消散，只留下满地狼藉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斗从未发生过。

我扶着阿蘅的肩膀，勉强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。妙真则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面铜镜，只是原本灵动的眼神此刻有些发直，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出神。

“看来是虚惊一场。”妙真终于回过神来，嘟囔着，“那黑袍人跑得倒是快，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撤了。不过，他刚才那一挥手，倒像是给咱们按了个暂停键。”

“不是暂停，是转移。”阿蘅脸色苍白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布阵时的余温，“那股力量太强了，硬生生把我们从那个空间里‘弹’了出来。现在周围的气场已经变了，不再是那种粘稠的阴冷，反而……有点暖。”

我环顾四周，确实如此。原本结满白霜的石阶上，霜气正在迅速消融，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雾气，缓缓升腾。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感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静谧。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，声音清脆，在这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既来之，则安之吧。”我长舒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，“既然那黑袍人没赶尽杀绝，我们也不必急着赶路。这地方虽然诡异，但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歇脚的所在。”

妙真闻言，眼睛一亮，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裙摆：“歇脚？这可是个好主意！刚才那一摔，我的腰都快断了。姐姐，你看前面，那是个亭子吗？”
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废墟边缘，竟隐约矗立着一座半塌的古亭。亭顶覆盖着厚厚的青苔，几根朱红的柱子虽已斑驳，却依然挺立。亭子周围，几株不知名的野花正迎着微风轻轻摇曳，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，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。

“走，过去看看。”我点了点头，率先迈步向前。

三人沿着蜿蜒的小径缓缓前行，脚下的触感变得松软起来，像是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随着距离拉近，那座古亭的轮廓愈发清晰。亭中摆放着一张石桌，桌上还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壶和两个同样残缺的石杯。

“这地方……好像有人住过？”阿蘅走到石桌旁，伸手轻轻抚摸着桌面，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，“不，不对。这里没有烟火气，也没有食物残渣，更像是一处被人刻意遗忘的角落。”

“或许是个茶寮？”妙真凑上前去，拿起那个缺口的陶壶晃了晃，里面空空如也，“可惜，里面的水早就干了。不过，这亭子的位置倒是不错，背风向阳，正好能躲过刚才那股寒气。”

我走到亭边，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，目光投向远方。此时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，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片金红。几只飞鸟掠过天际，留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。

“刚才那黑袍人到底是谁？”阿蘅坐在我对面，眉头紧锁，“他似乎对那株植物很了解，甚至能轻易唤醒它。而且，他最后那一挥手，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。”

“也许他只是路过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“在这个世道，谁又能说得清呢？那些行尸走肉也好，神秘莫测的高人也罢，不过是这大周乱世中的一粒尘埃罢了。”

“说得轻巧。”妙真撇了撇嘴，却也没再反驳。她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干粮，掰开递给我们，“先吃点东西吧。刚才那一通折腾，肚子都饿瘪了。”

接过干粮，我咬了一口，粗糙的麦香在口中散开，竟比平日里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香甜。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古亭中，一边吃着简单的干粮，一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。

风停了，鸟鸣声也渐渐稀疏。四周重新归于平静，只有偶尔吹过的微风拂过树叶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这种难得的宁静，让我们暂时忘却了之前的惊险与恐惧。

“你说，”妙真突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，会不会有一天，也能找到一处像这样的地方，不再被那些怪物追赶，也不再被那些神秘人打扰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她。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向往，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

“找到个地方？”我咽下最后一口干粮，把碎屑拍掉，“先别做梦了。那黑袍人既然能把你我转来转去，指不定正盯着咱们呢。”

阿蘅没接话，只是低头摆弄着袖子里的符纸，眉头微蹙。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小鹿，时不时往亭外瞟一眼。妙真倒是乐呵呵的，她盘腿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草，在嘴里嚼得嘎吱响，眼神飘忽：“嘿嘿，沈大射手说得对。不过嘛，要是真有那种地方，我肯定要把所有的僵尸都抓进去当宠物养，每天给它们梳毛、洗澡，再教它们跳广场舞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吼道。

妙真吐掉草茎，冲我们做了个鬼脸：“小气鬼。你们两个，一个冷得像冰窖，一个愁得像丧偶，这世道还不好玩吗？走，前面晒谷场有热闹看！”

“什么热闹？”我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弓，虽然弓弦未张，但指尖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气流。

“就是那个啊，”妙真指着古亭外那片被夕阳余晖染成暗红色的开阔地，“刚才那一波‘传送’，咱们好像是从裂缝里直接跌出来的。那晒谷场上，有一群‘东西’正在开大会呢。”

我心头一紧。晒谷场？那是大周旧时收庄稼的地方，如今早已荒废，杂草丛生。若是那里有什么动静，绝不是什么好事。

“走。”我站起身，身形如电，瞬间掠出古亭。阿蘅紧随其后，手中多了一张泛着蓝光的符箓。妙真则像个没事人一样，蹦蹦跳跳地跟在我们身后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
刚踏入晒谷场边缘，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。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，将满地枯黄的麦茬照得惨白。

“哇哦，好大的阵仗。”妙真兴奋地拍了拍手，指着前方。

只见晒谷场中央，围成一圈的黑影正在蠕动。那不是普通的丧尸，它们的动作诡异地协调，仿佛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。更奇怪的是，它们周围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，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
“是‘魅影随行’的变种。”阿蘅脸色一变，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，咬破舌尖，将一口精血喷在铜钱上，低喝一声，“北斗驱尸，起！”

铜钱脱手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，瞬间化作一道蓝色的光幕，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那些原本向我们扑来的黑影，在触碰到光幕的瞬间，发出刺耳的尖啸，纷纷退散。

“这帮家伙，胆子不小。”我冷哼一声，搭箭上弦。弓身并未完全拉开，但我体内的真气却顺着弓弦流转，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。

“等等，沈烬，别急着动手。”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袖，一脸神秘兮兮，“你看它们的脚底，是不是在发光？”

我定睛一看，果然。那些丧尸的脚下，隐约浮现出淡紫色的符文，随着它们的移动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发光的轨迹。

“这是‘聚灵阵’的变体，”妙真解释道，语气中少了几分疯癫，多了几分认真，“它们在利用地上的残存灵气，试图召唤什么东西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，“我觉得它们是在等一个‘祭品’。”

“祭品？”我眯起眼睛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刮过，吹得我们衣袂翻飞。原本围成一圈的丧尸突然停下了动作，齐刷刷地转过头，死死地盯着我们。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，只有无尽的空洞和贪婪。

“看来，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。”阿蘅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但手中的符箓却握得更紧了。

“怕什么，”妙真笑嘻嘻地凑到阿蘅身边，“本姑娘的控尸术可是很厉害的。要不，我把它们都变成我的玩具？”

“你行你上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，手腕一抖，一支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最前面的那只丧尸。

箭矢精准地穿透了丧尸的头颅，却没有让它倒下。反而，那只丧尸像是受到了刺激，身上的黑色光点瞬间暴涨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紧接着，周围的丧尸也开始躁动起来，它们不再保持队形，而是像潮水一样向我们涌来。

“不好，它们要突破了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连忙挥动法杖，一道道金光从她手中射出，暂时挡住了丧尸的攻势。

“妙真，快想办法！”我一边闪避，一边大声喊道。

“别急嘛，”妙真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粉末，撒向空中，“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跳舞，那我就陪你们跳一曲吧！”

粉末在空中炸开，化作无数彩色的蝴蝶，扑向那些丧尸。令人惊奇的是，那些丧尸在接触到蝴蝶的瞬间，竟然开始跟着节奏扭动起来，动作滑稽可笑，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凶悍。

“哈哈，好玩好玩！”妙真拍手大笑，“看，它们现在多乖啊！”

我看得目瞪口呆，忍不住吐槽：“你这丫头，到底是个什么怪物？”

“我是青鸾观最后的道姑，当然有点特别啦。”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“怎么样，要不要加入我的队伍？以后咱们一起闯荡江湖，专门收拾这种不听话的僵尸！”

“先活过今晚再说吧。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继续拉弓射箭，配合着阿蘅的符箓和妙真的“蝴蝶舞”，勉强维持着防线。

夜色渐深，晒谷场上的气氛愈发诡异。远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我们，让人的后背不禁泛起一阵凉意。

那窥视的目光并未立刻化作实质性的攻击，只是像一层看不见的阴翳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妙真撒出的彩色蝴蝶渐渐失去了活力，它们在空中盘旋几圈后，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风里。那些原本跟着节奏扭动的丧尸，动作瞬间僵住，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空洞而机械的徘徊，只是不再向我们涌来，而是重新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，仿佛刚才的骚动只是一场幻觉。

“看来这‘舞’跳得差不多了。”妙真拍了拍手，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，但语气依旧轻松，“它们是在等那个‘祭品’，既然我们没凑上去当点心，它们也就懒得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