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庭院，卷起几片落叶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，又轻轻落在青石板路上。四周静悄悄的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，和那黑猫均匀的呼吸声。

我闭上眼，感受着微醺的酒意和周围难得的宁静。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，此刻竟显得有些不真实。在这里，时间仿佛凝固了，没有丧尸的嘶吼，没有死亡的倒计时，只有眼前这三个人，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
“对了，”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打破了这份宁静，“沈大侠，既然进了这儿，你是不是得教教我那个‘空发伤敌’的法子？我看你刚才那一招，帅呆了！”

“教你？”我睁开眼，看着她期待的目光，忍不住笑出声来，“那可不是什么花架子，练不好容易走火入魔。再说了，在这儿咱们不需要打架，只要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
“哎呀，学一点总没错嘛。”妙真嘟起嘴，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，“万一哪天那黑猫饿了，想不开要咬人，我也能防身不是？”

阿蘅也忍不住轻笑出声，伸手替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：“妙真说得对。多学一手，总归是好的。不过今晚就算了，明日再说。咱们先把这酒喝完，看看这醉梦亭里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”

酒香在鼻尖萦绕，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，轻轻挠着心窝。我端着那碗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温酒，盯着碗里晃动的倒影，心里却一点也静不下来。这醉梦亭看着是稳当，可太稳当了反倒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这酒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阿蘅抿了一口，眉头微蹙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画了个圈，“不像凡间的粮食酿的，倒像是……吸了地气才成的。”

“那是当然！”妙真把脚翘在长凳上，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桃木棍，一脸得意，“这是‘忘忧酿’，专治各种不开心。不过嘛，喝多了容易做噩梦，梦见自己变成丧尸啃自己，嘿嘿。”

我瞪了她一眼：“少乌鸦嘴。”

话虽这么说，我却觉得喉咙里那股子酒劲上来得有些邪乎。视线开始有些模糊，原本清晰的酒桌边缘，此刻竟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。紧接着，一阵奇异的嗡鸣声钻进耳朵，不是风声，也不是虫鸣，倒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在拉扯我的神经。

“沈烬，你看那边。”阿蘅突然压低声音，一把拽住我的袖子。
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篱笆院外，原本应该是黑夜的地方，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灰白。透过醉梦亭那扇半开的窗棂，我看见外面的枯树影子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那不是风动，是有人在走——或者说，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人走路。

“跨界追踪？”我心头一跳，猛地站起身。刚才那种想睡觉的感觉瞬间被驱散，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特有的警觉。

“怎么了？怕黑猫又饿了？”妙真歪着头，眼神却比平时清醒了几分，她手里的桃木棍轻轻一敲地面，“不对劲啊，这醉梦亭的结界好像破了个大洞。”

“不是破了，是被‘引’开了。”我走到窗边，手按在窗框上，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透过缝隙，我看到外面那片篱笆院里，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靠。它们动作僵硬，四肢扭曲，但奇怪的是，它们并没有发出丧尸惯常的嘶吼，而是像排练好的一样，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。

“那是……活尸？”阿蘅脸色一变，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黄符，“不对，它们的步法很乱，不像是受控的傀儡，更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强行拉过来的。”

“跨界追踪。”我低声重复了一遍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最近江湖上传闻，有股神秘势力在寻找能穿越界壁的“灵眼”，试图将大周境内的尸潮引入更深层的秘境。看来，这群家伙就是冲着咱们来的。

“沈烬，怎么办？要不要撤？”阿蘅紧张地看着我，手中的符纸已经捏紧。

“撤？往哪撤？”我冷笑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，“进了这醉梦亭，除非我们死，否则谁也别想出去。而且……”我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些逼近的黑影上，“它们还没发现我们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对付？”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，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，“要不我把它们炼成傀儡？反正它们也是行尸走肉，不如换个主人？”

“不行。”我果断拒绝，“万一它们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，把你那点小聪明给带坏了怎么办？再说了，咱们现在需要的是安静，不是制造噪音。”

“那你说咋办？”阿蘅急道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调动体内那股熟悉的“气”。这股气在丹田里盘旋，仿佛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。我想起以前在玄甲军时，师父教过的一招——“听风辨位”。虽然现在是幻境，但气息的流动不会骗人。

“阿蘅，布阵。”我睁开眼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，“北斗驱尸阵，快！我要用这一招试试能不能把它们逼退。”

“好！”阿蘅不再犹豫，身形一闪，迅速在屋内摆开架势。她的指尖飞舞，几张符纸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，化作一道道金光，将三人围在其中。

“妙真，你去门口守着，别让他们靠近。”我一边说，一边拉开弓弦。虽然没有箭，但我体内的气已经凝聚成了一张无形的弓。

“遵命！”妙真嘻嘻一笑，身形如电般窜到门口，手中桃木棍一挥，一道黑雾瞬间弥漫开来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的黑影终于察觉到了屋内的动静。它们猛地抬起头，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一丝红光，齐刷刷地朝屋内扑来。

“来得好！”我大喝一声，弓弦紧绷，一股强大的气浪从弓身爆发而出。虽然没有实体箭矢，但那股气却如同利刃一般，精准地击中了领头的那只黑影。

“噗嗤！”黑影应声而倒，身体瞬间崩解成一团黑烟。

“哇哦！帅呆了！”妙真拍手叫好，“再来一个！”
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冷冷地说道，“这只是开胃菜。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。”

果然，随着第一只黑影的倒下，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。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它们的身影在灰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，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我们。

“沈烬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！”阿蘅喊道，“它们的数量太多了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咬紧牙关，再次拉满弓弦，“那就让它们见识一下，什么叫‘空发伤敌’！”

这一次，我没有再保留。体内的气彻底爆发，化作无数道无形的气箭，如暴雨般倾泻而出。每一道气箭都带着破空之声，精准地击中每一个目标。
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
外面顿时响起一片爆炸声，黑影们纷纷倒地，化作滚滚黑烟。

“哈哈！痛快！”妙真笑得前仰后合，“沈烬，你这招太厉害了！以后我也要学会！”

“别做梦了。”我收起弓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这种招式，练不好是要掉命的。”

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，只剩下几缕残烟在灰白的雾气里缓缓升腾，像极了那些被风吹散的旧梦。

我收起那股紧绷的气劲，感觉丹田处一阵空落落的虚浮感，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夜路。阿蘅也收起了符纸，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，只是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。妙真则是一脸意犹未尽地吹了吹桃木棍上的灰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刚才那招要是再来个十次八次的，这醉梦亭的房顶都得被掀翻喽。”

“嘘——”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，示意她们噤声，“动静太大，反而容易引来更麻烦的东西。先歇口气，别急着出去。”

三人重新坐回桌边，那碗温酒还在桌上晃荡，只是此刻再没人敢轻易去碰它。窗外的灰白雾气似乎比刚才浓重了几分，将篱笆院外的枯树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那种诡异的蠕动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，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声音。

“沈烬，”阿蘅端起自己的酒杯，轻轻抿了一小口，眉头依然微蹙，“这‘忘忧酿’的后劲怎么还没散？我总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”

“那是醉梦引子的副作用。”妙真凑过来，伸头往窗外张望了一眼，随即缩了回来，压低声音道，“这地方不对劲。刚才那些黑影虽然被咱们逼退了，但它们没走远，而是在外面守着呢。这酒……怕是连咱们的神识都要给泡软了。”

我放下手中的碗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质杯沿。确实，那股奇异的嗡鸣声并未完全消失，反而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，顺着耳膜钻进脑海，搅得人心神不宁。但这股力量并不尖锐，反倒带着一种绵长的拖拽感，让人提不起力气去反抗，只想顺势躺下，任由意识沉入那片混沌。

“不能睡。”我低声提醒自己和同伴，“一旦睡着，这醉梦亭就会把咱们困在梦里出不来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一直这么耗着？”妙真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凳子，“这酒香闻久了，连骨头缝都发酸。”

“那就找点事做。”我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积满灰尘的旧书架上，“既然不想动武，那就把这屋子整理一下。反正时间多的是，不如把这里翻个底朝天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。”

阿蘅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点了点头：“也好。与其在这里干坐着等它们再次进攻，不如主动出击。万一这醉梦亭里藏着什么线索，能解开这‘灵眼’的谜题呢？”

“行，听你的。”妙真也来了精神，把手里的桃木棍往袖子里一塞，“我来当苦力，你们负责找宝贝。”

我们三人开始在这间看似简陋的酒亭里忙碌起来。阿蘅小心翼翼地拂去窗台上的积尘，检查那些半开的窗棂是否真的完好无损；妙真则蹲在角落，用桃木棍拨弄着那些破旧的桌椅，试图找出暗格或机关；我则走到书架前，一本本抽出那些泛黄的书籍和卷宗。

这些书大多已经朽烂不堪，纸张脆得像风中的落叶，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。但奇怪的是，当我翻开其中一本时，里面竟然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幅幅模糊的画。画上画着大周各地的山川河流，有些地方标注着红色的叉号，旁边还写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。

“你看这个。”我把书递给阿蘅，指着其中一页，“这是不是大周南边的‘断魂谷’？我记得那里最近好像出了不少怪事。”

阿蘅接过书，仔细端详了一番，脸色微微一变：“没错，就是断魂谷。而且你看这红色的叉号，位置都在山谷的入口处。看来，那些跨界追踪的黑影，真的是冲着这个来的。”

“看来这醉梦亭也不是什么善地。”妙真凑过来，眼睛一亮，“说不定这酒亭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陷阱，专门用来引诱那些想进秘境的人。”

“不管是不是陷阱，咱们既然来了，就得弄清楚真相。”我合上书，将其放回原位，“先把这些书整理好，万一以后用得着呢。”

接下来的时间里，我们三人就在这间昏暗的酒亭里，一边整理杂物，一边低声交谈。窗外的灰白雾气依旧浓重，但那股令人不安的蠕动感似乎减弱了许多。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整理工作上来，那种想要沉睡的冲动也渐渐淡去。

偶尔，我会透过窗缝向外瞥上一眼，确认那些黑影是否还在原地。它们依旧静静地伫立在篱笆外，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，一动不动。但我知道，它们并没有离开，只是在等待时机。

“沈烬，你说，如果咱们一直待在这里，会不会有一天彻底变成这醉梦亭的一部分？”妙真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歪着头问道。

“不会。”我摇了摇头，语气坚定，“只要咱们的心神不乱，这醉梦就困不住咱们。再说了，就算真成了亭子的一部分，至少还能看个够的风景，总比在外面被那些怪物追着跑强吧？”

“嘿嘿，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。”妙真笑了起来，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，“不过，有你在，我就放心多了。”

阿蘅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，继续擦拭着手中的茶杯：“是啊，有你在，无论遇到什么危险，咱们都能挺过去。”

看着她们俩的样子，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也落地了。这醉梦亭虽然诡异莫测，但只要咱们三人在一起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窗外的雾气似乎又淡了一些，透出一丝微弱的晨光。虽然这光芒并不真实，但至少给人一种希望的感觉。

“好了，差不多了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“咱们休息一会儿，等天亮了再说。”

晨光像层薄灰，把醉梦亭的窗棂糊得发白。我伸手去摸弓弦，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——不是露水，是那种黏在骨头缝里的阴气。

“不对劲。”我眉头一皱，盯着阿蘅刚才擦拭的那只茶杯，“这杯子上的茶渍怎么还在？”

阿蘅手一顿，茶杯悬在半空：“沈烬，你……你没发现吗？我们刚才明明喝完了。”

妙真正蹲在角落里，拿根狗尾巴草逗弄一只不知从哪爬出来的黑甲虫，闻言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：“哎呀，喝茶？那是给‘它们’喝的。你们以为那是茶？那是‘忘忧水’，喝了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倒掉，连自己是谁都能忘了！”

我心头一跳，猛地看向阿蘅。她脸色瞬间煞白，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摔了个粉碎。

“我……我记得……”阿蘅喃喃自语，眼神有些涣散，“我好像……刚才是不是把灵符……”

“别说了！”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，力道大得让她龇牙咧嘴，“灵符失窃的事还没完呢！刚才黑影来袭时，你是不是把那张‘镇魂符’掏出来过？”

阿蘅呆愣愣地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我……我明明放在袖子里了……可现在……”她摊开手掌，掌心空空如也。

“糟了。”妙真突然跳起来，拍手笑道，“符箓被‘魅影’偷走啦！那东西最爱吃这种画着符咒的纸片儿，吃完还能变出个假人替身，专门骗人上当！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头的焦躁。这地方邪门得很，连记忆都能被篡改，更别说一张小小的灵符了。

“先别慌。”我沉声道，“既然符箓丢了，说明那‘魅影’就在附近。咱们得赶紧离开醉梦亭，去白霜原看看。听说那边最近有尸群出没，说不定能顺藤摸瓜，找到点线索。”

阿蘅点点头，虽然眼神还有些迷茫，但语气坚定：“好，听你的。”

妙真则一边蹦蹦跳跳地往外走，一边嘴里嘟囔：“白霜原？那不是‘死人路’吗？听说那里连风都是冷的，吹得人骨头都酥了……不过嘛，本道姑最喜欢这种地方，嘿嘿，说不定还能捡到几个活蹦乱跳的‘小僵尸’玩玩！”

我翻了个白眼，没理她，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弓弦和箭囊。还好，箭矢都在，只是数量比之前少了几支——刚才那一战，估计也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“借”走了。

三人刚踏出醉梦亭，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。雾气更浓了，像一层厚厚的棉絮裹在身上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四周静得可怕，连鸟叫声都没有，只有脚下踩碎枯枝的脆响，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

“这雾……不对劲。”阿蘅忽然停下脚步，压低声音，“你看，雾里有影子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果然，在浓雾深处，隐约可见几道扭曲的人形轮廓，像是在缓缓移动。它们没有脸，也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张空洞的黑洞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。

“是‘魅影随行’。”妙真兴奋地搓着手，“它们来啦！快看快看，那个是不是昨天被我吓跑的‘小胖子’？哈哈，它居然还带着个‘跟班’！”

我眯起眼睛，手中弓弦悄然拉开，箭尖对准了最前方那道黑影。“别闹，”我低声警告，“它们不是来玩的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黑影突然加速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我们扑来。我毫不犹豫地松手，一支利箭破空而出，直直钉入黑影胸口。然而，令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——那黑影并没有倒下，反而像是被箭矢穿透后，瞬间分裂成两团，其中一团继续朝我们冲来，另一团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雾中。

“妈呀！”妙真吓得往后一缩，差点摔倒，“这玩意儿还会分身？！”

“别怕。”我再次搭箭，这次瞄准的是那团正在逼近的黑影，“只要射中它的核心，就能把它打散。”

“核心在哪啊？”阿蘅焦急地问。

“在它眼睛里。”我冷冷道，“或者……在它心里。”

话音刚落，那黑影突然停住，歪着头，仿佛在思考什么。下一秒，它竟张开嘴，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：“呵呵……你们以为，我真的会怕你们的箭吗？我可是‘无相之影’，你们杀得了我，杀得了我的念头吗？”

我心头一震，这声音……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？

“等等，”我眯起眼睛，“这声音……好像是……”

“好像是啥？”妙真好奇地凑过来。

“好像是……”我话还没说完，那黑影突然化作一阵黑烟，钻进了一旁的树干里，消失不见。

“啧，跑了。”妙真撇撇嘴，“真是扫兴。”

“别大意。”我收起弓，警惕地环顾四周，“它肯定还在附近。而且，它可能已经盯上我们的灵符了。”

阿蘅咬了咬嘴唇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难道就这样干等着？”

“干等着可不是咱们的作风。”我收弓入鞘，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白雾，“既然它喜欢玩捉迷藏，那咱们就换个玩法。妙真，你那些‘忘忧水’的戏法收一收，别把剩下的路标都弄丢了。”

妙真吐了吐舌头，把那根狗尾巴草往袖子里一塞：“知道啦知道啦，本道姑这就正经起来。不过沈烬，这雾气里要是再冒出什么‘小胖子’，我可不管它是不是没脸，直接拿符纸糊它一脸！”

“少废话。”我抬手示意阿蘅跟上，脚步放得很轻，刻意避开了脚下那些看起来像是枯枝实则是某种软组织的杂物，“跟着我的脚印走，别踩出新的痕迹。刚才那东西分身的时候，似乎对声音和气息很敏感。”

三人不再多言，顺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前行。原本紧绷的气氛在走出醉梦亭后反而沉淀下来，像是一杯刚泡开又渐渐凉透的茶。雾气虽浓，却并不急着把人吞没，只是黏在衣角发梢，带着股陈旧的霉味。

脚下的路逐渐变得平坦，不再是醉梦亭那种坑洼不平的碎石地，而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青石古道。两旁的树木高大扭曲，枝桠交错，将本就稀薄的晨光彻底隔绝在外。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，连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低了音量。

“这地方……有点眼熟。”阿蘅忽然停下，伸手拨开面前垂下的一丛藤蔓，“以前好像来过？不对，是这种感觉……像极了小时候在河边发呆时看到的倒影。”

“别乱想。”我低声打断她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，“这里是幻境与现实的夹缝，你越想回忆什么，它就越容易把那些东西变出来。记住，只看脚下的路，别看影子。”

阿蘅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重新聚焦，默默跟了上来。

妙真则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旁，用指甲轻轻刮着上面的纹路：“奇怪，这石碑上怎么没有字？只有一层灰扑扑的东西，摸上去滑溜溜的，像涂了油似的。”

“那是尸油混着雾气凝结成的‘尸垢’。”我凑过去看了一眼，眉头微皱，“看来刚才那‘无相之影’确实在这附近活动过。它留下的东西越多，说明它越焦虑，或者说……它在等我们主动送上门。”

“那就让它等吧。”妙真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反正它也跑不掉。沈烬，你说它刚才说的那句‘杀得了我，杀得了我的念头吗’，是不是在暗示什么？难道它是个有思想的怪物？”

“怪物有没有思想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它想干什么。”我继续向前走去，语气平淡，“它偷灵符，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细；它制造分身，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。现在它躲进树干里，大概是在观察我们的反应，或者在等待某个时机再次现身。”

“那我们就这么一直走下去？”阿蘅有些不安地问，“万一它突然从背后偷袭……”

“不会的。”我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片刻，“它的动作虽然快，但每次出现前都会有细微的震动。刚才它分裂的时候，地面并没有明显的颤动，说明它还没完全恢复体力。而且……”

我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，那里隐约可见几行凌乱的脚印，像是有人在这里徘徊许久，最后又折返回去。“看，这里有新的痕迹。不是人的，也不是怪物的，更像是……某种生物在来回踱步留下的。”

“是什么？”妙真好奇地凑过来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摇头，“但能留下这种痕迹的生物，肯定比那个‘无相之影’更谨慎。或许，我们可以顺着这些痕迹，找到它的巢穴，顺便看看能不能发现那张失窃灵符的下落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希望：“好，听你的。”

我们继续沿着那条青石古道前行，脚步愈发沉稳。周围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，偶尔有几缕阳光透过树梢洒下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虽然依旧阴冷，但至少不再让人感到窒息。

妙真走在中间，时不时停下来观察路边的花草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阿蘅则紧紧跟在我身后，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，似乎在给自己打气。而我，始终保持着警惕，目光如炬，扫视着每一个角落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，连呼吸都变得有节奏起来。远处的风声、近处的虫鸣，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。

“对了，”妙真忽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你们说，如果那张灵符真的被‘无相之影’吃掉了，它会变成什么样？会不会长得像个画符的小人儿？”

“画符的小人儿？”阿蘅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几分，“妙真姐，你这脑洞要是再大点，那‘无相之影’怕是能把自己画成个会飞的馒头。”

我瞥了她一眼，没接话，只是脚步微微一顿。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劲。

这白霜原的名字听着像是冰雪覆盖的荒凉之地，可此刻地面却是一片灰蒙蒙的焦土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极了陈年的干雪，却又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。更奇怪的是，那些所谓的“花草”，长得歪瓜裂枣，叶片发黑，花蕊里还透着诡异的紫光，根本不像活物。

“别笑太早，”妙真撇了撇嘴，伸出手指戳了戳路边一株枯草，那草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，“要是它真吃成了馒头，咱们现在就得担心会不会被噎死。不过嘛……”她眼珠一转，冲我挤眉弄眼，“沈大射手，你刚才那一箭射偏了三寸，是不是手滑了？还是说，你其实是在给那影子留个面子？”

“手滑？”我冷哼一声，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弓弦拉满的虚影，“那是为了试探它的虚实。若它真有实体，刚才那一箭足以洞穿它的咽喉。可惜，它化作了雾，躲了过去。”

“哟，还学会找借口了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，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，边嗑边嘟囔，“守界失职这事儿，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抹掉的。听说大周朝最近边境上乱得很，连那些老神仙都懒得管，说是‘天道有缺，人力难为’。我看啊，就是他们偷懒，让这帮脏东西钻了空子。”

阿蘅听得脸色一白，低声道：“妙真姐，别说这些晦气的。咱们还是赶紧找路吧，这地方越看越不对劲。你看地上的痕迹……”

顺着她的手指看去，只见灰白的地面上，确实有一串断断续续的脚印。那脚印很浅，像是有人赤脚走过，但每走一步，脚下就会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，仿佛地面是凝固的水银。

“这不是普通的脚印，”我蹲下身，指尖轻轻触碰那痕迹，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，“这是‘步虚印’。只有精通幻术的人，或者……已经被幻境吞噬了一半的人，才能留下这种痕迹。”

“步虚印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手里的瓜子壳随手一丢，“嘿，这玩意儿我熟！青鸾观的祖师爷当年就是用这招骗过天帝的。不过嘛，这痕迹看着有点散，像是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走路。”

“醉了的无相之影？”阿蘅皱起眉头，“它不是想藏起来吗？为什么要故意留下痕迹？”

“因为它在找东西，”我站起身，目光如电，扫视前方，“或者说，它在等什么东西。”

话音未落，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原本稀疏的风声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在互相抓挠。

“来了！”我低喝一声，手中的弓弦猛地绷紧，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激荡开来。

前方的雾气骤然翻滚，一个模糊的黑影从雾中探出头来。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，时而像个人形，时而又像一团烂泥，最诡异的是，它的脸上竟然挂着一张扭曲的笑脸，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
“嘿嘿，小娃娃们，终于找到你们了。”那声音尖细刺耳，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“那张灵符……好香啊，我都快饿死了。”

“少废话！”妙真双手结印，口中念念有词，“北斗七星，听我号令！给我镇！”
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，六枚淡蓝色的光点凭空浮现，在空中迅速排列成一个奇异的阵法。那阵法刚一成型，便散发出刺目的光芒，将周围的空间照得一片惨白。

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形剧烈颤抖，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。它想要后退，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
“哼，雕虫小技！”黑影怒吼一声，周身突然爆发出一股黑色的气流，竟硬生生震碎了那阵法的一角。

“不好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脸色煞白，“它的怨气太重，我的阵法撑不住了！”

“别慌！”我大喝一声，左手虚空一握，一张无形的弓瞬间凝聚成形。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弹，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化作利箭，直奔那黑影的面门而去。

这一箭快若闪电，带着破风之声，精准地击中了黑影的眉心。然而，那黑影只是晃了晃身子，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狰狞。

“就这点本事？”它狂笑着，身体瞬间分裂成数道残影，每一道残影都挥舞着利爪，向三人扑来。

“该死，它的分身术比之前强多了！”阿蘅一边快速绘制新的符箓，一边喊道，“沈烬，你还能射几箭？”

“只要我还有气，就能射！”我咬紧牙关，再次拉满弓弦。这一次，我感觉到体内的气血翻涌，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流。

“妙真，帮我挡一下左边！”我大喊一声。

“收到！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双手飞快舞动，嘴里念叨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咒语。只见她面前的空间突然扭曲，一道透明的屏障凭空出现，挡住了左边那道扑来的黑影。

“沈烬，你小子行不行啊？要是再射不中，咱们都得变成它的点心！”妙真一边维持着屏障，一边大声调侃。

“闭嘴！”我怒吼一声，心中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。

这一刻，我仿佛回到了从前在大周玄甲军的日子。那时候，面对千军万马，我也从未退缩过。如今，不过是几只丧尸和几个妖邪，又算得了什么？

我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呼吸，眼神变得无比锐利。这一次，我不再瞄准它的眉心，而是瞄准了它身后那团最浓重的黑影。

弓弦崩响，一道璀璨的流光划破长空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，直直地撞向那团黑影。

一声巨响，整个白霜原仿佛都震动了一下。黑色的雾气被瞬间驱散，露出了后面那个惊恐万状的身影。

“不可能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那黑影发出绝望的嘶吼，身体开始迅速溃散。

“没什么不可能的，”我收起弓，冷冷地看着它，“你的弱点，早就被我发现了。”

“喂，沈大射手，”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笑嘻嘻地凑过来，“刚才那一箭帅呆了！不过，你是不是用力过猛了？这地都被你震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