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乱动。”我一把拉住她,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干净的布,擦了擦供桌,“先把这里收拾一下,免得有什么脏东西藏身。”
阿蘅则走到窗边,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完好,又顺手将几块松动的砖头重新砌好。她的动作熟练而谨慎,显然对这种临时避难所的布置很有经验。
我则负责清理庙门口的杂草和碎石,确保进出方便。忙活了一阵子,庙里总算有了几分人气。
“好了,休息吧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粮,分给我们每人一份,“今晚大家轮流守夜,我和妙真前半夜,你后半夜。别睡太死,有什么动静随时叫醒我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妙真接过干粮,也不客气,大口嚼了起来,“沈烬哥哥,你后半夜可要精神点哦,要是睡着了,我就把你绑在树上喂蚊子!”
“你要是敢这么做,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鱼。”我冷冷地回道,一边说着,一边在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,背靠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
虽然身体疲惫不堪,但精神却依旧高度紧绷。在这片丧尸横行的废土之上,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夜色深沉,庙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,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野兽嘶吼,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我靠在墙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,思绪渐渐飘远。这世道变了,人心也变了,唯有手中的弓和身边的同伴,才是这乱世中唯一的依靠。
夜风卷着枯叶在破败的土地庙前打转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挠门。我靠在墙根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可手里的弓弦却一直没松过劲。
“沈烬,你闭着眼装死呢?”妙真不知何时蹲到了我脚边,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断香,那香头还冒着诡异的绿烟,“这庙里的地气不对,阴森森的,像是谁刚埋了个活人又挖出来似的。”
“闭嘴,睡觉。”我没睁眼,声音冷得像块冰。
“不睡不睡,”妙真嘻嘻一笑,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,“我听见桥下那群‘老伙计’在敲门呢。它们说想进来蹭个火烤烤骨头,毕竟今晚风大,怪冷的。”
阿蘅正盘腿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闻言眉头一皱:“别胡闹,妙真。刚才我们在桥上杀得那么凶,那些东西早就散开了,哪还能这么快聚回来?再说了,土地庙有北斗驱尸阵护着,它们进不来。”
“哎呀,阵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嘛。”妙真歪着头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阿蘅身后的墙壁,忽然压低声音道,“不过……你们有没有觉得,墙上的那个土地公,怎么好像多长了一只手?”
我猛地睁开眼,瞳孔微缩。
借着月光,我确实看见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原本只有两只手,此刻却仿佛真的多出了一只枯瘦的手臂,正从墙缝里探出来,指尖还在微微颤动,像是在抓挠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幻象?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黄符瞬间燃起一道青光,正要往墙上贴去。
“别动!”我低喝一声,手中的长弓瞬间拉满,箭尖直指那土地公多出来的那只手,“那是妖物现形的前兆,它不是要抓东西,是要抓我们!”
话音未落,那多出来的手突然暴涨,化作一条黑乎乎的触手,带着腐臭的气息狠狠抽向阿蘅!与此同时,庙内的烛火猛地熄灭,四周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那触手破空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不好,是‘影鬼’附身!”妙真尖叫一声,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,嘴里念念有词,“青鸾观的祖师爷在上,借我三寸口舌,封你这妖孽的邪路!”
她一边喊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了出去。那糯米在空中竟没落地,而是悬停片刻,化作一群金色的萤火虫,扑向那触手。
然而,那触手似乎对糯米毫不在意,反而更加狂暴,直接穿透了金色光点,直取阿蘅咽喉。
“沈烬!”阿蘅惊呼一声,想要后退,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住。
我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。没有弓弦震动的声音,只有空气被撕裂的锐响。我这一箭并非射向触手,而是射向了阿蘅脚下的地面——那是她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一股无形的劲气以我的箭矢落点为中心爆发开来,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,将阿蘅整个人掀飞到了半空中,同时也正好避开了那触手的必杀一击。
触手狠狠砸在地面上,泥土飞溅,那原本看似坚固的土地庙地面竟然被砸出了一个大坑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白骨。
“好险!”阿蘅在空中稳住身形,惊魂未定地看着下方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蹭火?”我冷冷地看向妙真,虽然语气依旧不善,但我知道她刚才那一招“金萤镇煞”其实是在分散那怪物的注意力,否则阿蘅刚才绝对躲不过。
妙真吐了吐舌头,一脸无辜:“我这不是怕你们太累,想给你们找点乐子嘛。你看,这不就来了个‘惊喜’?”
“惊喜个头!”我咬牙切齿,再次拉开弓弦,这一次,我不再保留。
“气运弓,无相杀!”
随着我一声低喝,空气中仿佛出现了一道透明的波纹。我并未射出实体箭矢,而是将所有的灵力凝聚成一支无形之箭,直指那土地公泥塑背后的阴影处。
一声闷响,那阴影处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中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紧接着,那多出来的触手瞬间萎缩,变回了原本干枯的模样,重新缩回墙缝里。
庙内的温度骤然下降,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开来。
“走了?”阿蘅落地后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心有余悸地问道。
“暂时走了。”我收起弓,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那多出来的手臂留下的痕迹,指尖触碰到一阵刺骨的寒意,“但这东西还没死透,它在等机会。刚才那一击,它故意露出了破绽,就是想试探我们的底细。”
妙真凑过来,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大坑:“这怪物有点意思啊,以前我只见过那种只会傻乎乎咬人的僵尸,这种会玩心理战的还是头一回见。看来这荒林里的水很深啊。”
“水深水浅不重要,重要的是别掉进去淹死就行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转身走到门口,透过破洞向外望去。
夜色依旧深沉,远处的石板桥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嘶吼,像是某种野兽在互相呼应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阿蘅走到我身边,低声问道。
“继续守夜。”我指了指妙真,“你负责盯着庙里的动静,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太正常的角落。阿蘅,你负责外围警戒,一旦发现不对劲,立刻点燃信号符。”
“那你呢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问道。
“我?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我去看看这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宝贝。既然这怪物想玩,那我就陪它玩玩。”
说完,我并没有等待她们的回应,便推开门,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。
脚下的枯枝在雪亮的月光下发出轻微的脆响,我屏住呼吸,脚步放得极轻,像是一缕飘忽的鬼魅。庙门后的那团黑影并未完全散去,反而像是被惊扰的墨汁,在夜色中缓缓晕染开来,将周围的树影拉得扭曲变形。
我没有立刻踏入那片阴影,而是先解下了背上的行囊,从里面摸出一块干硬的胡饼,就着腰间水囊里仅剩的半口凉水,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。腹中的饥饿感让我不得不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,毕竟,若是连饭都吃不下,这弓也拉不开。
“沈烬,你疯了?”妙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不可置信,“那东西还没走远,你就敢出来吃东西?万一它趁你不备……”
“它在等。”我咽下口中的碎屑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死寂的黑暗,“刚才那一击虽然逼退了它,但它没伤到根基。这种‘影鬼’最擅长的就是耗,它以为我们在庙里守株待兔,却不知我在外面才是那个猎人。它若真敢出来,必是饿极了或者急了。现在,它还在犹豫。”
阿蘅走到我身边,手中的黄符已经收起,她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胡饼上:“你这性子,真是让人捉摸不透。明明刚才杀机四伏,现在却像是在后花园散步。”
“乱心则乱神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伸手拍了拍身边一块平整的青石,示意她坐下,“既然要耗,那就耗个彻底。它不动,我们也不动;它若动,便一击毙命。与其在那破庙里提心吊胆地猜它什么时候出来,不如在这里看着它什么时候敢进来。”
夜风渐渐大了些,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远处的嘶吼声似乎真的远了,取而代之的是草丛中虫豸细微的鸣叫,在这荒凉的古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妙真见我没再理会她,便也不再啰嗦,只是蹲在一旁的断墙根下,开始用那根断香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火光微弱,映出她专注的侧脸。阿蘅则坐在我身侧,闭目养神,呼吸绵长而平稳,显然是在调整体内的灵力流转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没有急促的鼓点,没有尖锐的哨音,只有风声、虫鸣和我们三人偶尔交换的眼神。
过了许久,我忽然感觉到脚边的泥土微微震动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地震般的晃动,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蠕动的触感。
“来了。”我放下手中的水囊,手再次搭上了弓弦,但这一次,我的动作依旧很慢,甚至带着一丝慵懒。
前方的黑暗中,原本模糊的树影开始慢慢凝聚,逐渐勾勒出一个佝偻的身影。那身影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,正对着我们这边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像是两块腐朽的骨头在相互摩擦。
它并没有立刻扑上来,而是歪着头,似乎在打量着我们。它的身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,边缘不断有黑色的雾气渗出,滴落在地上,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这就是你的猎物?”妙真压低声音,手里的那把糯米已经捏在掌心,随时准备撒出。
“不全是。”我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它想进来,却又不敢。它在试探我们的底线,就像刚才在庙里一样。它以为我们会因为恐惧而乱了阵脚,会因为它那张怪脸而惊慌失措。”
我缓缓站起身,手中的长弓依旧保持着半满的状态,却没有射出箭矢的意思。
“它怕的不是我们的法术,也不是我们的利刃。”我轻声说道,目光直视着那怪物的空荡眼眶,“它怕的是‘静’。只要我们还站着,它还觉得我们是猎物;可如果我们先动了,或者露出了疲态,它就会知道,我们也和它们一样,是这乱世中的一具行尸走肉。”
那怪物似乎听懂了我的话,它停顿了几秒,随后缓缓向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落下,地面竟真的塌陷了一寸,黑气翻涌。
“来啊。”我低声喝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它的耳中,“别装模作样了。要么进来,要么滚回你的影子里去。这里没有你想找的东西,也没有你想吃的‘乐子’。”
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身形猛地暴涨,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,直冲我面门而来。
就在这一瞬间,我没有躲闪,也没有射箭。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任由那股腥臭的风吹过我的脸颊,直到那怪物的利爪距离我的咽喉只有寸许之时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妙真手中的断香突然燃起一团诡异的绿火,那火焰并非向上燃烧,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,顺着怪物的手臂迅速蔓延而去。
“青鸾观?引魂诀!”妙真大喊一声,声音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与此同时,阿蘅手中的黄符无风自燃,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网,瞬间笼罩了怪物的全身。而我,终于松开了弓弦。
这一箭,依旧没有实体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,仿佛将整座大周王朝的压抑与沧桑都凝聚在了这一瞬。
那怪物在半空中猛然僵住,原本狂暴的黑气瞬间消散,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,身形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萎缩,最终化作一滩黑水,渗入地下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四周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我收弓入鞘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感觉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。
“搞定?”妙真凑过来,一脸期待地看着我。
“算是吧。”我摇了摇头,重新坐回那块青石上,拿起剩下的半块胡饼,“不过,它留下的这点黑水,怕是还会引来别的麻烦。今晚,咱们得换个地方睡。”
阿蘅睁开眼,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水,又看了看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沈烬,你刚才为什么不躲?”
“因为我知道,”我咬了一口胡饼,语气平淡,“只要我不躲,它就不敢真的杀我。它想要的是恐惧,而不是杀戮。一旦我表现出恐惧,它就赢了。而现在,它输了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蹲下身用手拨弄着地上的黑水:“原来如此,沈烬大人这是在玩心理战呢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荒林里的东西还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,连这种会思考的都有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,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,“这世道,能活下来的人,谁又不是在刀尖上跳舞呢?”
夜风依旧,枯叶依旧在打转。我们三人就这样坐在荒野之中,吃着干粮,聊着天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梦。
“走吧,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,听说那里地势高,不容易被那些脏东西靠近。今晚就在那儿歇息吧。”
“前面那个破庙?”阿蘅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,“听说那地方前几日才塌了一半,屋顶漏风,地面还渗水,咱们这是要往鬼窝里钻啊?”
“总比被影鬼追着满山跑强。”我拉紧了背后的弓弦,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树林。月光被云层遮去大半,四周静得有些过分,连虫鸣声都像是被谁掐断了一样。
妙真却是一脸兴奋,她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,手里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被她舞得呼呼作响:“沈烬哥哥说得对!塌了的庙好,塌了才有意思!那些脏东西最喜欢住新房子,旧房子……嘿嘿,它们反而不敢靠近,怕里面藏着更厉害的‘大个子’!”
“你这小丫头片子,满嘴胡话。”阿蘅翻了个白眼,伸手拽住我的衣袖,“沈烬,你带路吧,我总觉得这路有点不对劲。”
我们刚走出荒林没多远,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横跨溪流的石板桥。这桥看着有些年头了,青石板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,桥身中间断裂了一截,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溪水。桥的另一头,隐约可见那座废弃山神庙的轮廓,像只张着大口的怪兽,蹲在夜色里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我停下脚步,眉头微皱。
“怎么?沈大侠又发现什么了?”妙真歪着头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“你看桥面。”我指了指脚下。
阿蘅凑近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:“这……这符纸的痕迹?有人在这里布过结界,而且……”她蹲下身,手指轻轻拂过石板上残留的一抹淡青色粉末,“是被强行撕开的。这不是自然破损,是被人硬生生扯掉的。”
“谁这么大胆子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天真地问,“难道是隔壁村的大黄狗成精了?”
“不是大黄狗,是人。”我沉声道,声音冷得像冰,“而且是个懂行的。这石板上残留的是‘北斗镇尸符’的残粉,能勉强挡住低阶尸变体。现在符破了,说明刚才肯定有大批丧尸经过,或者……有人在桥上跟什么东西交手了。”
“那咱们还过不过?”阿蘅站起身,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符袋。
“必须过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那边就是唯一的落脚点。如果不过去,今晚咱们就得在这桥头守夜,到时候引来了真正的‘大家伙’,可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。”
话音未落,桥下的溪水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。紧接着,几双惨白的手从水里探了出来,死死抓住了桥栏杆。
“来了!”妙真尖叫一声,随即又嘻嘻笑起来,“哎呀,这些小家伙怎么长得这么丑,比上次那个影鬼还难看!”
那不是普通的丧尸,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唤醒的“行尸”。它们浑身湿透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,眼窝深陷,嘴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正试图顺着桥面爬上来。
“别慌。”我拉开弓,箭矢搭在弦上,气运如虹,“阿蘅,准备驱尸阵,先封住桥面两侧。妙真,你去右边,控住它们的动作。”
“收到!”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黄符,指尖轻点,口中念念有词。刹那间,一道淡淡的金光在她脚下铺开,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屏障,将那些行尸挡在了外面。
“妙真,动手!”我大喝一声。
妙真双手一翻,口中念出一串晦涩难懂的咒语,只见那些行尸的动作突然僵住了,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一个个歪歪扭扭地停在了原地。
“嘿嘿,看我的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对着那些行尸做了个鬼脸,“你们这些笨蛋,以为这样就能过来吗?本姑娘今天心情好,就饶你们一次,下次再敢来,我就把你们变成我的傀儡!”
行尸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,一个个哀嚎着,想要后退,却被阿蘅的结界困住,进退两难。
“别得意忘形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手指一松,箭矢离弦而出。
这一箭,快如闪电,直取行尸群中最为首的那一只。箭尖闪烁着幽蓝的光芒,精准地穿透了它的头颅。那只行尸瞬间僵住,随后化作一团黑烟消散。
“不错嘛,沈烬大人。”妙真拍手叫好,“这一箭,简直比上次射那只影鬼还要漂亮!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再次搭箭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“还有更多。”
果然,随着第一只行尸的消失,更多的黑影从桥下、从两岸的草丛中涌了出来。它们数量众多,密密麻麻地围住了石桥,仿佛要将我们三人吞噬。
“这下麻烦了。”阿蘅的脸色有些发白,“这么多,光靠我和妙真的法术,恐怕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就别撑了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既然它们这么热情,那就送它们一份大礼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所有的灵力汇聚到弓弦之上。这一次,我不需要箭矢。
“看好了,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空发之术。”
话音未落,我猛地松开弓弦。一股无形的劲气呼啸而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,仿佛无数条看不见的利刃,瞬间切入了行尸群的中心。
一声闷响,行尸群瞬间炸开,黑烟四起。那些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行尸,在这一击之下纷纷溃散,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哇哦!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一脸崇拜地看着我,“沈烬哥哥,你太厉害了!这就是传说中的‘气运无矢’吗?”
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”我收起弓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“趁现在赶紧过去,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我们三人迅速穿过石桥,来到了山神庙前。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呼,终于安全了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,“刚才真是吓死我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妙真也跟着坐下,手里还拿着那根枯枝,“要是再晚一点,我就要被那些丑八怪吃掉啦!”
我环顾四周,发现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。墙壁上布满了抓痕,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符纸和法器碎片。
“看来,刚才那场战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激烈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而且,有人来过这里,而且是个高手。”
“高手?”阿蘅疑惑地看着我,“你是说,有人在这里跟那些行尸交过手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我走到墙角,捡起一块破碎的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,“这个符号,我在之前的江湖异闻录上看到过。据说是一个专门偷窃灵符、破坏结界的邪派组织留下的标记。”
“偷灵符?破坏结界?”妙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,“那他们图什么呀?难道是为了好玩吗?”
“或许吧。”我摇了摇头,将玉佩收进口袋,“但不管怎样,我们必须小心行事。今晚,恐怕不会太平了。”
就在这时,庙外的风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咆哮。
“来了。”我握紧了手中的弓,眼神变得锐利无比。
“这次又会是什么?”阿蘅紧张地问道。
那声音并非来自庙外,倒像是从这破败的屋顶缝隙里渗下来的。
风穿过断裂的瓦片,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哨音,忽高忽低,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原本紧绷的气氛,随着这风声的拉长,竟奇异地被拉扯得有些绵软无力。我手中的弓缓缓垂下,那股蓄势待发的劲气也如潮水般退去。
“别紧张。”我轻声说道,目光投向梁柱上方,“听这动静,不是冲我们来的。是‘风煞’过境前的征兆,它们喜欢在高处盘旋,却不敢轻易落地。”
阿蘅闻言,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,她拍了拍胸口,苦笑道:“沈烬,你这心怎么比石头还硬?刚才那群行尸差点把桥淹了,现在又听见这种鬼哭狼嚎的声音,我腿肚子都在转筋。”
“既然来了,就躲不过去,不如先歇歇。”妙真倒是没心没肺,她一屁股坐在供桌旁那张缺了腿的木椅上,晃荡着双腿,手里那根枯枝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脆响,“沈烬哥哥,你看这庙虽然破,但好歹能遮风挡雨。咱们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一收,填饱肚子再说吧。”
确实,刚才那一番激战,消耗了不少体力。我走到神像前,那里原本供奉的神灵早已没了头颅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座,上面积满了灰尘。我拂去上面的浮灰,发现底下似乎还垫着几块干燥的草席。
“这里还能凑合睡一觉。”我指了指角落,“阿蘅,你守第一更,妙真守后半夜,我守中间。今晚的风声太大,若是真有东西想进来,肯定会被风声掩盖一部分气息,但也容易让人放松警惕。”
“好嘞!”妙真立刻从桌上跳下来,主动往角落里钻,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,手里还不忘摆弄着那根枯枝,“那我就负责给沈烬哥哥和姐姐讲笑话,不然太无聊啦。”
阿蘅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饼子,递给我一块:“吃吧。刚才走得急,没顾上细嚼慢咽。这饼子虽硬,但在外面跑了一天,能吃上一口热的(虽然是冷的)也算不错了。”
我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,粗糙的麦香在口中散开,带着些许尘土味,却让人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大殿内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,只有透过破洞洒下的几缕月光,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。那些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飞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跳着无声的舞。
没有了外面的嘶吼,没有了行尸的逼近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我靠在断墙边,闭目养神,听着阿蘅偶尔传来的轻微呼吸声,还有妙真嘴里哼着的不知名小调。那调子轻快跳跃,与这阴森的古庙格格不入,却莫名地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庙外的风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。那种寂静不同于之前的死寂,更像是一种屏息凝神的等待。
“沈烬。”阿蘅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她的语气很轻,带着一丝疑惑,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庙里的味道变了?”
我睁开眼,鼻尖微微抽动。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霉味确实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淡淡的、类似于雨后泥土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清香。
“你也闻到了?”我低声问道。
“嗯。”阿蘅站起身,走到神像前,手指轻轻抚过那光秃秃的底座,“这味道……不像是活人身上带的,也不像是尸变体身上的腥臭。倒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这里熬过药,或者……种过什么花。”
“花?”妙真好奇地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这荒郊野岭的,哪来的花?难道是哪位神仙种的?”
“或许吧。”我站起身,顺着那股香味走去。它源头似乎在神像后面的那个塌了一半的小偏殿里。
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一股更加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我看见偏殿中央竟然长着一株植物。那植物不高,叶子呈深紫色,叶脉间隐隐流转着微弱的荧光,正对着漏进来的月光舒展着叶片。
“这是……紫荧草?”阿蘅惊讶地走上前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“这可是稀罕玩意儿!据说只有在极阴之地才能生长,而且需要特殊的灵力滋养。没想到这破庙里,竟然藏着这么一株宝贝。”
“难怪刚才那些行尸进不来。”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株草,“这地方虽然破,但这株草散发出的气息,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。刚才我们在桥上布下的结界被撕开,恐怕就是因为这株草的存在,吸引了某些东西的注意,或者是……有人在暗中守护这里。”
“守护?”妙真歪着头,伸手想去摸那叶子,却被我一把拦住。
“别动。”我沉声道,“这东西看着无害,但既然是长在极阴之地的灵物,往往伴随着危险。万一它是在诱捕猎物呢?”
“可是……”妙真缩回手,有些不甘心地嘟囔着,“它长得这么好看,闻起来还香香的,怎么会是坏的呢?”
“人心难测,草木亦如此。”我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门外,“不管它是敌是友,至少今晚,它能让我们睡个安稳觉。”
三人重新回到大殿,各自找地方躺下。那株紫荧草的香气弥漫开来,让原本阴冷的大殿多了一丝暖意。
我躺在草席上,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,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。在这个丧尸横行、危机四伏的世界里,能有这样一个小小的避风港,哪怕只是暂时的,也足以让人感到一丝慰藉。
“沈烬哥哥,你说,等天亮了,我们会不会遇到更多奇怪的事情?”妙真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,带着一丝困意。
“也许吧。”我望着头顶破败的屋顶,那里隐约可见几颗稀疏的星辰,“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雨丝细密,像无数根银针,将天地间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。
我收拢了手中的油纸伞,伞骨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。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湿滑不堪,缝隙里滋生的青苔泛着诡异的暗绿,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虫撞在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,随即滑落泥水之中。
前方是断龙桥,横跨在浑浊的护城河上。河水不流不动,死寂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黑镜,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远处几座残破的楼阁。那些楼阁大多没了屋顶,只剩下嶙峋的骨架,像是一群枯瘦的老人在雨中伫立,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死地。
我没有急着过桥,而是靠在桥边的石柱上,轻轻甩了甩斗笠上的水珠。
风里带着一股熟悉的腥甜气,那是腐烂的味道,也是这大周乱世最寻常的气息。但此刻,那味道似乎淡了许多。往日里,这种天气总会引来游荡的尸群,它们会嗅着生人的气息,从各个角落爬出来,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。可今天,四周静得有些过分,连平日里最聒噪的乌鸦都销声匿迹。
“许是雨太大,把它们都逼回洞里去了。”身旁的阿蛮低声说道。她紧了紧身上的蓑衣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河对岸那片浓重的阴影,“还是说……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酝酿?”
“或许只是累了。”我淡淡回道,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我们并不急于赶路。在这世道,盲目奔跑往往意味着更快的死亡。既然暂时安全,不如找个稳妥的地方歇一歇。
我指着桥头左侧一处半塌的凉亭:“去那里避避雨吧。那地方地势高,视野也开阔,若是真有动静,也能提前看见。”
阿蛮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,跟在我身后缓缓向凉亭走去。
我们的脚步放得很轻,刻意避开了那些积水较深的地方。每一步落下,都尽量让鞋底与地面摩擦出最小的声响。这种谨慎并非出于恐惧,而是多年在鬼门关前打滚养成的本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