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烬,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说,等这一切结束了,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结束?谁知道什么时候算结束。不过,只要还能走,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,那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嗯。”阿蘅应了一声,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。
妙真则在一旁自顾自地哼起了小曲,那调子断断续续,不成曲调,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。
夜色渐深,前方的道观轮廓逐渐清晰起来。那是一座破败的小庙,屋顶的瓦片大多脱落,露出了里面的椽子,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。庙门半掩,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,显然是有人居住,或者……有什么东西在守护着这里。
“到了。”我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“今晚就在这儿落脚。大家小心点,进去之后不要随意走动,保持警惕。”
阿蘅和妙真点了点头,跟着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庙门。
门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。我立刻屏住呼吸,手按在弓弦上,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庙内的每一个角落。
灯火摇曳,照亮了神台上供奉的一尊无名神像。神像面容模糊,看不清五官,但周身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之中,正是刚才那股檀香味的来源。
“看来是个安全的地方。”阿蘅松了口气,走到神像前,恭敬地行了个礼。
妙真则兴奋地跑进大殿,东摸摸西看看,嘴里还念叨着:“哇,这里有好多灰尘,还有好多旧书,沈哥哥,我们可以看故事书吗?”
“先看有没有危险。”我皱着眉,走到殿外,再次确认了一下四周的情况。那些活尸依旧没有动静,甚至连之前的骚动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。
“沈哥哥,快进来吧!”妙真在殿内喊道,“这里好暖和,还有好多书!”
我收回目光,转身走进大殿,随手关上了庙门。
“好吧,”我叹了口气,走到神像前的蒲团上坐下,“今晚轮流守夜。阿蘅,你先睡半个时辰,然后换妙真,最后是我。大家都别掉以轻心,哪怕是在这里,也不能大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阿蘅乖巧地点头,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,很快便进入了冥想状态。
妙真则抱着几本旧书,蜷缩在神像旁边,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,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,心中却是一片清明。这场漫长的旅途,或许还要持续很久,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只要还能找到这样的片刻安宁,那就足够了。
夜里的风像是有牙,隔着破窗缝往里钻,吹得那盏油灯忽明忽暗,跟个垂死挣扎的鬼火似的。我靠在墙根,手里没拿弓,只捏着根枯树枝,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上画着圈。
阿蘅睡得很沉,呼吸轻得像猫踩在雪上;妙真那丫头更是离谱,抱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《太上感应篇》,书都倒扣在脸上,呼噜声打得比庙外那几只野狗还响。这大周朝如今乱成这样,连个正经觉都难睡,偏偏这俩一个比一个能装,一个比一个睡得香。
我叹了口气,把枯树枝往旁边一扔。这地方虽然暂时安全,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刚才进殿前,我分明看见山道上那层雾气不对劲——不是普通的雾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的水,透着股子诡异的青紫色。那是时空扭曲的前兆,也是邪祟最爱凑热闹的地方。
“沈哥哥,你数羊了吗?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”
迷迷糊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,吓得我手一抖,差点把手里的树枝当箭射出去。定睛一看,妙真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,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,正盯着我看,脸上还沾着点刚才睡觉蹭到的灰。
“我没数羊,我在想明天早饭吃什么。”我压低声音,尽量不让语气听起来太暴躁,“还有,别叫我沈哥哥,听着怪瘆人的,叫沈爷或者沈大哥都行。”
“不行不行,”妙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一脸严肃,“书上说了,名字喊得亲热,邪祟就找不到你。沈哥哥多好听,又亲切又顺口,比那些冷冰冰的‘沈大人’强多了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,懒得跟她争辩这种歪理:“行了,既然醒了就起来活动活动筋骨。阿蘅还得再睡会儿,咱们两个守夜。你刚才说这庙里有书,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
“有啊!”妙真眼睛一亮,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太上感应篇》,神秘兮兮地凑过来,“你看,这书里夹着一张符,画的是个‘门’字,可仔细看,这门的线条是反的!要是有人走错了路,就会走到另一个‘门’里去,说不定还能看到以前的事儿呢。”
我瞥了一眼那符纸,眉头微皱:“别瞎扯淡。这年头,能活下来就是烧高香了,谁有空看什么以前的事儿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符纸倒是有点意思,墨色发黑,像是混了血。”
“嘿嘿,沈哥哥果然厉害!”妙真拍手笑道,“这可是我师父留下的宝贝,说是能辟邪,也能引路。不过嘛,有时候它也会自己跑掉,到处乱窜。”
正说着,殿外的风声忽然变了调。原本呜呜的风声,突然变成了一种类似指甲刮过玻璃的尖啸,刺耳得让人牙酸。紧接着,一阵阴冷的寒意顺着地板缝隙往上冒,直逼我的脚面。
“来了。”我瞬间警觉,手中的枯树枝猛地一甩,竟化作一道残影,直直地钉在门口。
庙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,门外并没有丧尸,也没有妖物,只有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,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墨汁,在月光下缓缓蠕动。那黑影里隐约传来几个断断续续的声音:“救命……救命……”
“又是时空扭曲弄出来的幻影?”我低声自语,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弓弦上。这玩意儿看着吓人,其实多半是些执念太深、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残魂,只要不被它们拉进去,一般伤不了人。
“沈哥哥,小心点!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,嘴里念念有词,“这是‘回光返照’的戏码,千万别信!它们会骗你开门,把你拉进去永远出不来!”
“闭嘴,听我说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于弓,虽然没有实体箭矢,但那一瞬的爆发力足以震碎周围的邪气。我猛地拉开弓弦,对着那团黑影就是一记空发。
一道无形的劲气激射而出,正中那团黑影。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那黑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炸裂开来,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,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搞定!”我长舒一口气,收起架势,“看来今晚不用打持久战了。”
“沈哥哥好厉害!”妙真一脸崇拜地看着我,“刚才那一招,简直比师父当年的‘神射手’还要帅一百倍!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,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外面的情况,“这山道上的雾气散了不少,看来刚才那一击把附近的邪祟都驱散了。不过,咱们还是得赶紧走,待在这儿迟早会被盯上。”
“走?现在就走?”妙真有些犹豫,“可是阿蘅还没醒呢……”
“让她继续睡吧,我们先把东西收拾一下。”我一边说着,一边开始整理行囊,“等天亮了,阿蘅自然会醒。到时候咱们一起赶路,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。”
“好吧好吧,听你的。”妙真嘟囔着,却也没反对,乖乖地帮我把几本书塞进包袱里。
就在这时,殿角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。阿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揉着眼睛坐在那里,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们:“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就是几只小虫子飞进来,被沈哥哥赶跑了。”妙真抢着回答,还不忘冲我挤眉弄眼。
我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,只是淡淡地对阿蘅说道:“收拾一下,准备出发。山道上的雾气散了,咱们得趁天亮前赶到下一个安全点。”
阿蘅点点头,迅速站起身来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刚睡醒的人。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妙真,眼中闪过一丝担忧:“前面真的安全吗?”
“谁知道呢?”我苦笑着耸耸肩,“反正比起这儿,外面总归是开阔点。走吧,别让太阳晒屁股了。”
阿蘅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起身,将散落在地上的几卷书册一一收拢,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。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清冷的眼眸,此刻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惊惶从未发生过。
妙真则是一脸兴奋地凑到窗边,指着外面那渐渐淡去的青紫色雾气:“看!沈哥哥刚才那一箭,把雾都射破了!现在外面的月亮好亮啊,照得那些树影子像鬼爪子一样,不过……好像没那么吓人了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原本浓稠如墨的雾气确实稀薄了许多,露出了斑驳的树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轮廓。夜风依旧带着那股子透骨的凉意,但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已经消散殆尽。空气里只剩下枯叶被踩碎后的脆响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——在这丧尸横行的世道,能听见活物的声音,反倒让人觉得踏实了些。
“别在那儿傻站着发呆了。”我伸手拍了拍妙真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足以让她清醒过来,“收拾好了就赶紧走。阿蘅,你带上干粮和水囊,我们得在天彻底亮之前离开这座庙。这地方虽然暂时清净,但邪祟这东西,最喜欢在白天最弱的时候反扑,咱们还是早点上路为妙。”
阿蘅应了一声,利落地将包袱背在身后,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大殿。大殿内的神像早已残缺不全,脸上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,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还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三个匆匆过客。她没有多言,转身便向门口走去,脚步轻盈,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。
我们三人一前一后,悄无声息地踏出了庙门。
刚一出殿,脚下的触感便从粗糙的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。山道上,那些被昨夜狂风刮落的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发出“沙沙”的细响,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低语。月光洒下来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两侧扭曲的树干上,随着微风轻轻摇曳,倒真有几分诡异的画面感。
“沈哥哥,你说,咱们这次要去哪儿?”妙真走在中间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《太上感应篇》,时不时抬头看看天,又低头看看路,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戏谑,多了些对未知的忐忑,“前面真的有安全的地方吗?要是再遇到那种会骗人的黑影怎么办?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我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四周的风声。除了风声和树叶摩擦的声音,并没有其他异常的动静。那团黑影散去后,周围的灵气流动似乎变得顺畅了一些,不再像之前那样凝滞压抑,“只要咱们不往死胡同里钻,总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。再说了,有阿蘅在,就算真有什么麻烦,也能应付一二。”
阿蘅闻言,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,但转瞬即逝:“沈大哥说得对。只要脚步不停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我们继续沿着山道前行。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,原本清晰的小径早已被杂草和乱石覆盖,偶尔还要绕过几处塌陷的土坑。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实,哪里是虚。
“嘘——”我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停下,手指指向左侧的一片灌木丛。
那里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动静。但我能感觉到,空气中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,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,又像是某种东西正潜伏在暗处窥视。
“怎么了?”妙真立刻压低声音,身子本能地往我身后缩了缩。
“没什么,”我缓缓放下手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,“可能是只野兔,或者是别的什么小动物。刚才那阵动静太大,把它们都吓跑了。”
其实我心里也没底,但这种时候,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慌乱。若是连我都慌了,这两个丫头怕是更要吓得腿软。
“好吧,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,“既然没事,那咱们就快点走吧。我肚子都有点饿了,要是能找个干净的地方煮点粥就好了。”
“先赶路,等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,继续迈步向前。
夜色渐深,山风也愈发凛冽。我们三人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下行,脚下的路时而平坦,时而崎岖。偶尔路过一些废弃的村落,断壁残垣间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杂物,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。但此刻,这些景象在我们眼中已不再显得那么恐怖,反而多了一份荒凉的静谧。
“沈哥哥,你看!”妙真突然指着前方的一处空地喊道。
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,草地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草地中央,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字,虽然经过岁月的侵蚀,依然能看出其古朴苍劲的笔触。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也停下了脚步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看起来像是一座古庙的遗址。”我走近石碑,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迹,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,“上面刻的好像是‘归元’二字。奇怪,这附近明明没有庙宇,怎么会有这种石碑?”
“也许以前这里真的有座庙吧。”妙真歪着头想了想,“说不定里面还有宝贝呢!”
“别瞎想。”我打断了她,“这种地方,往往藏着不少麻烦。咱们还是绕道走吧,别节外生枝。”
说完,我便转身准备离开。然而,就在我们即将转身的瞬间,那块石碑上的字迹突然发生了变化。原本清晰的“归元”二字,竟像是在水中晕开的墨迹一般,缓缓扭曲、变形,最终化作了一行新的文字:“归去来兮,此处无门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跳,停下脚步,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。这字迹的变化太过诡异,绝非自然形成,倒像是某种人为的引导,又或者是某种力量的显现。
“沈哥哥,你看!”妙真惊恐地指着石碑,“字变了!它说‘此处无门’,这是什么意思?”
阿蘅也皱起了眉头,神色凝重:“看来,这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。或许,这石碑本身就是一道关卡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这大周朝如今乱象丛生,各种奇门遁甲、邪术异法层出不穷,遇到这种怪事也不足为奇。
“无门?”我冷笑一声,伸手在石碑上重重一拍,“没门儿?那咱们就撞开它。”
话音未落,那原本灰扑扑的石碑突然像被泼了墨汁,瞬间黑得发亮。紧接着,地面一阵轻微的震颤,不是地震那种晃荡,倒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打翻了个大缸,咕嘟咕嘟冒起黑气。
“沈哥哥,慢着!”阿蘅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我的袖口,指尖飞快掐诀,“这地气不对,像是‘归墟口’的引子。咱们要是硬闯,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得给吐出来。”
“吐出来正好,省得我半夜饿得慌。”妙真倒是乐呵呵的,她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,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碎骨头,往地上一撒,“嘿嘿,归墟口?那是大妖们爱去的地方。小爷我正好缺个新炉鼎……哦不,新玩伴。”
我瞥了她一眼,没好气道:“别乱动,小心把那些东西招来。”
话音刚落,周围的雾气骤然浓重起来,原本灰蒙蒙的雾色里透出一股子腥甜味儿。远处传来几声奇怪的嘶吼,不像丧尸那种低沉的呜咽,倒像是某种野兽被掐住了脖子发出的怪叫。
“来了。”我低声说道,左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。虽然手里没箭,但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气正顺着手臂游走,随时可以化作利刃。
阿蘅也迅速退到一块巨石后,手中多了一张黄符,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:“是妖域裂缝开了口子。这些玩意儿平时都躲在暗处,一闻到活人气味就忍不住。”
“躲?往哪躲?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,指着雾气深处,“你看,它们好像迷路了。”
我定睛一看,只见雾气中隐约浮现出几个扭曲的身影。那不是普通的丧尸,它们的肢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,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揉捏过,关节处还冒着青烟。更奇怪的是,这些“东西”走路姿势极不协调,有的甚至是在倒着走,脑袋歪在一边,嘴里还念叨着听不懂的胡话。
“这是‘迷魂尸’,专门让人产生幻觉的。”阿蘅压低声音解释道,“沈哥哥,小心别跟它们对视,否则你会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。”
“我最怕啥?”我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,“我怕穷,怕饿,怕被人说闲话。这些东西要是敢吓唬我,我就把它们当靶子射。”
“别大意!”妙真突然尖叫一声,指着我的身后,“你后面有个漂亮姐姐在冲你笑呢!”
我猛地回头,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背对着我,长发披散,身形婀娜。可当我再定睛一看,那女子却变成了半个身子埋在土里的枯骨,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“幻象。”我冷冷道,抬手就是一记空弦。
一道无形的劲气破空而出,正中那枯骨眉心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那幻象瞬间消散,连带着周围几具正在徘徊的迷魂尸也僵在原地,随后轰然倒地,化作一滩黑水。
“不错嘛,沈哥哥。”妙真拍手笑道,“这一箭,比我家师父当年用的‘追魂箭’还准!不过……”她突然收起笑容,指着远处,“那边还有更多的。”
阿蘅眉头紧锁:“不对劲。这些迷魂尸的数量太多了,而且它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聚集。那里……就是归墟口的入口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心中都有了几分计较。
“不管里面是什么,总得进去看看。”我收起弓,向前迈了一步,“反正外面也是死路一条,不如搏一把。”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角,一脸认真地说,“沈哥哥,你有没有觉得,刚才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,你的‘灵根’好像有点发热?”
我心头一跳。确实,刚才那一瞬间,我感觉胸口有一股暖流涌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阿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你的灵根被激活了?”
“激活个屁!”我骂了一句,但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,“要是真能激活,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。”
“别贫嘴了。”妙真拉着我继续往前走,“前面就是归墟口,据说那里藏着上古大妖的宝藏,也有无数想要夺宝的亡命之徒。咱们要是运气好,说不定能捡到点好东西;要是运气不好……”
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笑得灿烂无比。
“那就只能认命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弓。
就在这时,前方的雾气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条幽深的小径。小径两旁立着两座石像,面容狰狞,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秘密。而在小径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庙宇,正是我们之前路过的那座破庙。
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阿蘅疑惑道。
“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循环的。”妙真眨眨眼,“归墟口,顾名思义,就是让你‘回去’的地方。只不过,这次回去的人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回去”二字一出,四周的雾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那两座石像原本狰狞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,嘴角咧开的弧度仿佛带着嘲讽。
我眯起眼,盯着那条幽深的小径,脚下却并未迈出一步。阿蘅也收起了符纸,眉头锁得更紧:“妙真说得对,这地方是个死结。咱们刚才明明是在石碑前,怎么一眨眼就到了庙门口?若是再往里走,怕是连来时的路都找不到了。”
“那就别走了呗。”妙真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,她蹲下身,伸手拨弄着路边一株枯死的野草,那草叶在她指尖瞬间化作了飞灰,“既然回不去,那就在这儿歇会儿。反正那些迷魂尸也被沈哥哥那一箭吓破了胆,一时半会儿不敢靠近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刚才那一箭射出的劲气确实让掌心有些发烫,但那种灼烧感很快便消退了,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温热,像是冬日里晒过太阳的石板。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,索性也在一旁的断墙根下坐了下来。
“也好。”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硬的饼子,掰了一半递给阿蘅,“先填饱肚子再说。这鬼地方不知还要转多少圈,饿着肚子可没力气破局。”
阿蘅接过饼子,小口咬着,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雾气。妙真则把玩着那把碎骨头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,曲调轻快,在这死寂诡异的环境中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鲜活。
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没有日升月落,只有那层挥之不去的腥甜雾气缓缓流动。偶尔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砾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。
“沈哥哥,你看。”妙真突然停下歌声,指着前方那残破庙宇的屋檐,“那上面的瓦片,好像少了一块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只见那座破庙的屋脊上,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瓦片,此刻竟有一处空缺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椽子。而在空缺的边缘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,不像是风吹,倒像是……呼吸。
“别乱看。”阿蘅低声提醒,手中的黄符已经捏得发白,“归墟口的幻象最擅长利用人的好奇心。你越想看,它就越愿意给你看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却并没有移开视线,“我只是觉得,那块瓦片底下,说不定藏着什么好吃的。或者,藏着个还没睡醒的大妖。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不再去管那块瓦片。既然进不去,也出不来,不如就安安心心地待着。我闭上眼,试着平复体内的气息。刚才灵根发热时的那种感觉,现在想来,并非单纯的激活,更像是一种……共鸣。仿佛这周围的雾气、那石像、甚至那破庙,都在与我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呼应。
“阿蘅,你说,如果一直这样待下去,我们会不会也变成那些迷魂尸?”我忽然问道,语气平淡,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
阿蘅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或许吧。不过在那之前,我们总得想办法打破这个循环。妙真刚才说这是‘回去’的地方,那‘回去’的终点在哪里?是原点,还是另一个入口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妙真耸耸肩,随手将一把碎骨头撒向空中,“也许终点就是起点,也许起点就是终点。就像这雾一样,看着散开了,其实还在那儿。”
风渐渐大了一些,吹得破庙的窗棂吱呀作响。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木头摩擦,倒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。
我睁开眼,发现那扇破旧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。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不是阳光,也不是火光,而是一种幽幽的蓝芒,忽明忽暗,像是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。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刚要起身,却被我拦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那光不对劲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活物发出的光。”
果然,那蓝芒持续了几息后,便彻底熄灭了。破庙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外面的雾气依旧在翻涌。
那蓝光一灭,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,连阿蘅的呼吸声都像是被谁掐断了一样。我手按在弓弦上,指节微微发白,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门缝。刚才那一瞬,我感觉不到那是光,倒像是什么东西把黑暗“吃”掉了一块,现在又吐了出来。
“沈烬,”妙真突然从角落里探出个脑袋,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沾着几道黑灰,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那不是光,那是‘鬼火’在流口水呢。”
“流口水?”阿蘅压低声音,手里已经捏好了几张黄符,指尖微微发颤,“妙真道姑,你少在那儿故弄玄虚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谁故弄玄虚了?”妙真嘟囔着,一骨碌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条根,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米还多。刚才那是归墟口的‘眼’开了又闭,它在试探咱们是不是‘生人’。要是生人,它就把咱当点心;要是……嘿嘿,那就是自家人了。”
“自家人?”我冷笑一声,拉满弓弦,箭头对准了那扇门缝,“这地方连只活苍蝇都没有,哪来的自家人?别废话,准备动手。”
话音未落,那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彻底敞开了。
没有预想中的尸潮冲撞,也没有阴风阵阵。门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蓝雾,雾气里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,正慢吞吞地往这边挪。它们走路的姿势很怪,膝盖像是反折着,每走一步,脚下就踩出一串蓝色的水泡,随即“波”地一声炸开,化作一缕轻烟。
“是迷魂尸的变种,叫‘水鬼行尸’。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在地上画了一道符,“妙真,快!北斗驱尸阵!”
“急什么急,还没到点呢。”妙真嘴里虽然抱怨,手脚却极快,从袖子里抖出几枚铜钱和几根红线,随手往地上一撒。红线在空中晃了两下,竟然自己绷直了,像是有生命一样缠住了那几个行尸的脚踝。
“起!”妙真大喝一声。
那行尸猛地一顿,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住了,原本僵硬的脖子开始疯狂扭动,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紧接着,妙真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:“青鸾听令,借法拘魂,去!”
她话音刚落,那些行尸身上的蓝色雾气突然暴涨,瞬间将红线撑断。红线崩裂的瞬间,妙真被震得后退两步,差点摔倒。
“啧,这帮家伙皮厚。”妙真撇撇嘴,一脸不爽,“看来归墟口里的货色,比外面那些烂肉强多了。”
“别分心!”我低喝一声,弓弦已如满月。
那些行尸虽然被红线牵制了一瞬,但很快便挣脱开来,嘶吼着扑向三人。它们的动作比之前的迷魂尸更快,而且身上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寒气,靠近就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水草味。
“沈烬,左边那个交给你!”阿蘅一边快速贴符,一边喊道。
“收到。”我不假思索,手指一松。
没有箭矢离弦的声音,只有空气被撕裂的爆鸣。我的气运弓虽无形,但这一箭却带着千钧之力,直接穿透了最左边那只行尸的胸膛。它甚至没来得及惨叫,身体就在半空中炸成一团蓝色的血雾。
“好样的!”妙真拍手叫好,随即又皱起眉头,“不过沈烬,你这招太费力气了吧?小心一会儿没劲了,被它们拖住。”
“省得你们啰嗦。”我没回头,只是冷冷地说道。
剩下的几只行尸见同伴被秒杀,攻势更猛。阿蘅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,符纸瞬间燃起金红色的火焰,化作一道光墙挡在我们面前。
“北斗七星,镇!”阿蘅大喝一声,光墙猛地收缩,将几只行尸逼退。
然而,就在这光墙收缩的瞬间,我敏锐地察觉到,那门外的蓝雾似乎有了变化。原本散乱的雾气开始汇聚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而漩涡的中心,正是我们脚下的地面。
“不好!”我心头一跳,“这是要吸进去!”
“什么?”阿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光墙开始出现裂痕。
“妙真,快破阵!”我大喊。
“破什么破啊!”妙真突然尖叫起来,指着地面,“这阵法不是用来困人的,是用来‘养’人的!咱们踩在它的阵眼上了!”
话音刚落,地面猛地一震,三道蓝色的光柱从地下冲天而起,直接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光柱之中,无数张模糊的脸孔在闪烁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张牙舞爪。
“这是……幻境?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的符纸掉落在地。
“不是幻境,是‘忆’!”妙真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,“归墟口不要你的命,它要的是你的‘念’!谁想得越深,谁就被吸得越快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涌起的杂念。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:大周朝堂的喧嚣、战场上的厮杀、还有……一个模糊的背影。但我立刻甩头,告诉自己:那不是真的,那只是幻象。
“别想!别看!”我大吼一声,同时再次拉弓。
这一次,我没有射向任何一只行尸,而是对着头顶的光柱射出了一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