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她的咒语落下,那些扑上来的鬼手竟然真的停滞了一瞬,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一样。
“好险!”妙真长舒一口气,随即又撇撇嘴,“沈烬,你这招太损了吧?直接射人家地基,也不怕塌了把咱们埋了?”
“塌了正好。”我头也不回地说道,“反正这地方本来就是个坑。只要能把它们都埋进去,省得以后麻烦。”
“行行行,你说了算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,继续往空中撒着糯米。
就在这时,那石阶的震动突然停止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低沉的嘶吼声,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。
一声巨响,石阶中央那块巨大的“基石”竟然被彻底震碎,露出了下面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。洞口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黑雾,瞬间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
“不好!”阿蘅脸色大变,“这是‘尸煞之气’!小心!”
“躲在我身后!”我一把拉住两人,身形一闪,挡在了最前面。
黑雾中,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。那不是普通的丧尸,而是被怨气彻底侵蚀的“尸王”。它们浑身腐烂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,每一步踏出,地面都会震颤一下。
“这么多……”妙真吓得腿都软了,“沈大侠,咱们这下完了吧?”
“别慌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既然它们想玩大的,那咱们就陪它们玩玩。”
说完,我猛地拉开气运弓,这一次,我没有射箭,而是直接将弓弦对准了那群尸王,口中低喝一声:“气运?破军!”
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我手中爆发而出,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空间。那光芒如同利剑一般,径直刺向尸王群的中心。
“啊——”
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,那些尸王竟然被这股力量逼得连连后退,纷纷倒在地上,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怎么也动弹不得。
“怎么回事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沈大侠,你这是……什么招式?”
“气运弓,专克邪祟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只要心中无愧,手中无惧,这世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“哇哦!”妙真拍着手,一脸崇拜,“沈大侠,你太帅了!简直就是本姑娘心中的超级英雄!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收起弓,转头看向阿蘅,“趁现在,快走!这地方迟早会崩塌的。”
“好!”阿蘅连忙点头,拉着妙真跟在我身后。
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混乱的区域,终于,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当我们冲出那个洞口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蓝天白云,鸟语花香。远处是一片金黄的麦田,近处是一条清澈的小溪。
我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身后空荡荡的麦田。风穿过麦浪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,却听不真切。
“沈大侠?”妙真见我迟迟不动,又凑了上来,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“你发什么呆呢?刚才那阵凉气……是不是真的有人?”
“没有。”我收回视线,语气平淡,“只是这风里的味道不对。”
阿蘅也走了过来,她眉头微蹙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符纸:“是‘静’得太过分了。你看那些麦子,虽然随风摆动,可连一只虫鸣鸟叫都没有。这大周朝野,哪怕是乱世,田间地头也该有些活物才对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中那股不安并未消散。这片天地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是一幅画,而画中缺了最关键的生气。
“既然没鬼,那就别傻站着了。”妙真见我们不再紧张,胆子又大了起来,指着不远处那片金黄的麦田,“咱们去那边坐坐吧?走了半天路,腿都酸了。而且你看,那边好像有个亭子。”
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只见麦田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青瓦小亭,亭角挂着几串不知名的风铃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去就去。”我收起警惕,迈步向亭子走去,“不过都留个心眼,别乱碰东西。”
三人穿过麦田,脚下的触感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,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,却又不会真正被吞没。那种感觉让人心里发毛,仿佛大地是有意识的,正温柔地挽留着我们。
走近了才发现,那亭子里并没有人,只有一张石桌和三条石凳。桌上摆着一壶酒,三个酒杯,还有一盘看似刚出炉的糕点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“好香啊!”妙真眼睛一亮,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,“沈大侠,咱们要不要尝尝?我都快饿晕了。”
“别动。”我抬手拦住她,目光落在那些糕点上。
那糕点做得精致无比,白如雪,粉如霞,上面还点缀着几朵小花。可我却发现,那些“花”的花瓣边缘,似乎有着极细微的锯齿状纹路,而且颜色红得有些妖异,不像天然的花色。
“这是‘梦引糕’。”阿蘅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传说大周年间,有邪道修士用迷魂草混入面粉,做成这种糕点。人一旦吃下,就会陷入无尽的幻境之中,直到油尽灯枯,成为这土地的一部分养分。”
“这么邪门?”妙真吓得缩回手,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,“还好我没吃。”
“不仅不能吃,也不能闻太久。”我走到桌边,伸出手指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气劲,轻轻点在空气中。
一股淡淡的灰气从糕点上飘散出来,瞬间被我指尖的气劲绞碎。那灰气在空中扭曲了一下,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随即消散无踪。
“看来这地方确实是个陷阱。”我收回手,语气冷了几分,“但这陷阱还没完全张开。那个新娘在等我们,这桌子在等我们,它们都在等我们主动踏入这个圈套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妙真有些焦急,“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吧?万一那新娘突然冲过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我找了个位置坐下,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的麦田,“既然它们是请客,那咱们就做个客。看看这戏到底怎么唱。”
阿蘅也在一旁坐下,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确认无毒后,才递给我一块:“先垫垫肚子吧。这地方虽险,但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动手。咱们养精蓄锐,也好应对接下来的变数。”
我接过干粮,却没有立刻吃,而是放在鼻端嗅了嗅。干粮的味道很淡,带着些许陈旧的麦香,没有任何异常。
“你说,那新娘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不动?”妙真一边观察四周,一边小声嘀咕,“难道她在等我们过去请她喝喜酒?”
“也许吧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或者,她在等我们自己走过去。毕竟,对于幻象来说,恐惧和好奇是最好的诱饵。只要我们一动,这戏码就正式开场了。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,阳光依旧明媚,微风依旧轻柔。那亭子外的麦田依旧没有虫鸣鸟叫,只有风铃偶尔发出的脆响,像是在倒计时。
妙真终于坐不住了,她站起身,在亭子周围转了几圈,试图寻找出口或破绽,但除了那片金黄的麦海,什么也没有。
“沈大侠,”妙真走回来,一脸无奈,“这地方是不是真的没出口了?咱们会不会被困死在这里?”
“不会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只要心不乱,这幻境就困不住人。你看,那风铃的声音,是不是越来越慢了?”
妙真仔细一听,果然发现那风铃声变得断断续续,节奏也慢了下来,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拖慢时间的流逝。
“这是‘时滞’。”阿蘅沉声道,“这地方的时间流速比外面慢。如果咱们在这里待久了,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经过了几十年,而咱们这里才过了一刻钟。”
“那岂不是更危险?”妙真脸色一变,“要是咱们在这里待一辈子,外面的人早就把我们忘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久留。”我站起身,将桌上的酒壶和糕点推到一旁,“既然她们想玩,那咱们就陪她们玩到底。但这次,主动权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你要干嘛?”妙真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我去会会那位新娘。”我整理了一下衣襟,目光坚定,“既然她喜欢站在麦田里,那我就过去找她。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也去!”妙真立刻跟上。
“你留下。”我制止了她,“阿蘅,你守在这里,注意任何异动。如果我发现不对劲,我会立刻传音给你。”
说完,我不再犹豫,迈步走出了亭子,径直走向那片金黄的麦田,走向那个站在远处、身披红纱的新娘。
风依旧轻柔,麦浪依旧翻滚,但我能感觉到,空气中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变化。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正慢慢向我笼罩过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脚步未停,心中默念口诀,周身气运流转,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。
“来吧。”我在心中低语,“看看是你的戏多,还是我的刀快。”
随着我一步步靠近,那新娘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,仿佛随时都会消散。但她的红纱却在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我。
就在即将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我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妙真在后面喊道。
“别动。”我抬手示意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风里的灰尘,“这麦田不对劲。”
妙真那小丫头片子本来正蹲在亭子边逗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黑蝴蝶,闻言立刻蹦了起来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葫芦:“怎么不对?红纱飘得挺好看啊,沈大射手,你是不是又犯洁癖,觉得人家新娘子衣服太艳?”
“不是衣服,是‘活’。”我盯着前方那片翻滚的麦浪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阿蘅也凑了过来,她脸色有些发白,手里的朱砂笔还在微微颤抖:“沈烬,我也感觉到了。这里的麦子……没有根。”
确实没有根。那些金黄色的麦穗虽然随风起伏,但仔细看,每一株麦秆底部都是空的,像是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抽走了灵魂,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模仿生长的姿态。更诡异的是,那些麦穗上挂着的不是谷粒,而是一颗颗干瘪的人眼珠子,随着风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好家伙,”妙真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,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无面鬼新娘这是要把咱们当肥料种了啊?还是说,她是想搞个‘人眼丰收节’?”
“闭嘴,省点口水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随即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红影身上。
那新娘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迟疑,原本模糊的身影猛地一顿,紧接着,一阵刺耳的尖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仿佛无数人在同时窃语。
“嘻嘻嘻……来了几个生面孔?正好,缺几个伴郎伴娘呢……”
话音未落,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松软起来。我脚下一沉,整个人像是踩进了泥潭,但并不是泥土,而是一种温热的、带着腥气的粘液。
“不好!是尸油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符箓翻飞,一道金色的光晕瞬间在她周身亮起,“北斗阵势起!”
她指尖轻点,几道流光在空中划出北斗七星的轨迹,试图将我们护住。然而,那红光却像是有生命一般,顺着光线蔓延过来,瞬间将符箓的光晕吞噬殆尽。
“没用的,”我咬着牙,感觉双腿越来越重,那股力量像是在往骨头缝里钻,“她的戏台搭得太大了,咱们还没进场呢。”
“沈烬,你快跑!”妙真突然大喊一声,身子一歪,竟直接躺在了地上,双手乱抓,嘴里念念有词,“青鸾观妙真在此,借尔等三寸气运,换我一时清闲!”
她这一招倒是出其不意。只见她身上的青衣突然炸开一团青烟,那烟雾中隐约可见几只青色的小鸟虚影,扑棱着翅膀冲向了那红影。
“妙真,你疯了?”我大惊失色。
“我没疯,我只是想看看这戏班子到底是谁在唱!”妙真一边喊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向空中,“既然不想让我走,那就大家都不许走!”
粉末散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瞬间与那红影碰撞在一起。只听“滋啦”一声,仿佛烧红的铁片遇上了冷水,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味。
那红影终于显形了。
那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,脸上却空空如也,没有任何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。她站在麦田中央,周围的麦浪瞬间静止,所有的“人眼”齐刷刷地转向了我们。
“有趣,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体内传出,听不出男女,“三个小娃娃,胆子不小。”
“少废话,”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调动体内的真气,脚下猛地一蹬,竟然从那粘稠的液体中挣脱出来,“既然你是鬼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我右手虚空一握,一张无形的弓凭空浮现,箭矢并未实体化,而是由纯粹的气凝聚而成。
“沈烬,小心!”阿蘅喊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冷冷一笑,眼神锐利如鹰,“不过,这戏台子的主人,好像有点眼熟。”
那无面新娘似乎愣了一下,原本飘忽不定的身形微微一滞。
“怎么?认得我?”我故意挑衅道,“当年在玄甲军,我射过不少‘东西’,可从来没射过一个连脸都没有的新娘。你这身行头,倒是挺别致。”
“你……”无面新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,带着一丝疑惑和恐惧,“你看得见我的脸?”
“看不见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我能感觉到你的位置。而且,我觉得你好像忘了点什么。”
我缓缓拉满弓弦,气流在弓背上发出嗡嗡的鸣响:“你忘了,真正的‘看客’,从来都不会被戏台上的鬼魅吓倒。因为——”
箭矢离弦,无声无息,却快如闪电。它并没有直接射向新娘,而是射向了新娘身后那棵枯死的老槐树。
老槐树应声而断,树干中藏匿的一只巨大的、长满獠牙的丧尸怪物滚了出来,正是刚才那只一直潜伏在暗处、准备偷袭我们的“看门狗”。
“哎呀,”妙真在一旁拍手笑道,“沈大射手,你这招‘指桑骂槐’用得真是炉火纯青啊!看来这无面鬼新娘也不是什么善茬,背后还有个大靠山呢。”
无面新娘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,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丧尸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原来如此,”我收起弓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你不是新娘,你是被这只丧尸‘附体’的傀儡。真正的‘人’,早就死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无面新娘的声音再次变得尖锐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很简单,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因为我也曾是个死人。只不过,我比你们幸运,还能站着说话。”
说完,我再次拉开弓弦,这一次,目标直指无面新娘的眉心。
“来吧,”我轻声说道,“让我们看看,是你的戏多,还是我的箭快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阿蘅和妙真都屏住了呼吸,紧张地盯着这一幕。
无面新娘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,她张开双臂,想要释放更多的尸气。然而,就在那一瞬间,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妙真好奇地问道。
“认主了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这把弓,它认出了我。”
话音刚落,那无面新娘的身体突然崩解,化作无数红色的碎片,消散在风中。而那只巨大的丧尸,也在下一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彻底化为一滩脓水。
麦田恢复了平静,那些“人眼”也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黄的麦浪。
“搞定。”我收起弓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走吧,前面还有路等着我们呢。”
“沈烬,你刚才那一招太帅了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简直就是神射手中的神射手!”
“少拍马屁,”我白了她一眼,“赶紧跟上,别让阿蘅掉队。”
阿蘅看着我们,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:“走吧,前面的石阶路,估计也不太平。”
我们三人相视一笑,继续向前走去。
脚下的路确实如阿蘅所说,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阶。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过后,四周突然安静得有些过分。风停了,连那原本不知疲倦的虫鸣声也消失殆尽,只剩下我们三人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
“这地方……有点太静了。”妙真收起了刚才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,她放慢了脚步,手里那串糖葫芦早就不知何时被扔进了路边的一丛野草里。她警惕地环顾四周,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,“沈烬,你觉不觉得,空气里的味道变了?”
我停下脚步,深吸了一口气。确实,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尸气已经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味道,像是雨后初晴的山林。但这味道太过纯粹,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是‘净’的味道。”阿蘅走到我身边,轻轻抚摸着身旁粗糙的石栏,她的指尖在石面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感受某种残留的温度,“这里的煞气被彻底净化了,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抹去了一样。刚才那只丧尸化作的脓水,恐怕就是触发这股‘净’力的关键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,只要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就行。”我重新将无形的弓收起,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,“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。刚才那一箭虽然解了围,但也耗了不少力气。”
我们顺着石阶继续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。在一处山坳的背阴面,竟藏着一座废弃的小庙。庙门半掩,匾额早已斑驳脱落,只剩下一块残片歪歪斜斜地挂在梁上,依稀能辨认出“土地”二字。
庙里并不像外面那样阴森恐怖,反而透着一股陈旧的干燥气息。神台上积了一层薄灰,供品早已腐烂成泥,只有角落里供奉的一盏长明灯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幽蓝的火苗,火苗稳定得有些诡异,没有一丝摇曳。
“这灯……没油怎么还能亮这么久?”妙真凑过去,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火苗,却被阿蘅一把拉住。
“别碰。”阿蘅低声道,“这是‘引魂灯’,靠的是地脉里的阴气续命。既然它还在亮,说明这庙底下还有东西在守着。”
我点了点头,示意两人坐下休息。自己则走到庙门口,凭栏远眺。
视野极好。从这座小庙望去,下方的麦田已看不真切,只能看到一片连绵起伏的金色波浪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远处的群山层峦叠嶂,云雾缭绕,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天际,划破长空。
“呼——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感觉体内的真气正在慢慢回流,那种被粘稠液体包裹的窒息感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“沈烬,你说这大周朝如今这般光景,那些活人到底都躲到哪去了?”妙真盘腿坐在神台旁,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,“咱们这一路走来,除了鬼怪和死人,就没见过几个活蹦乱跳的百姓。这世道,是不是快到头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靠在门框上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山峦间,“或许他们躲进了深山,或许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。对于活人来说,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;对于死来说,能安稳地躺在那儿,也是一种解脱。”
阿蘅坐在我对面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饼子。她将饼子掰开,分给我们每人一块。
“吃点东西吧,”阿蘅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。这附近的山路不好走,过了前面的断崖,就是真正的险地了。”
我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。口感粗糙,甚至有些发苦,但在这荒凉的山野间,却是难得的饱腹之物。
“阿蘅说得对,”妙真也抓过一块饼子,大口嚼了起来,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。等会儿要是再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东西,看我怎么收拾它!”
我看着她那副模样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刚才那个面对无面新娘时杀气腾腾的我似乎又回来了,但此刻看着这两个伙伴,心里却多了一份难得的踏实。
“行了,吃完就休息半个时辰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神台前,将那盏幽蓝的长明灯拨弄了一下,确保火苗不会熄灭,“半个时辰后,我们继续上路。这庙虽破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”
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。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,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放慢了脚步。
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,和风吹过破庙发出的呜呜声,交织成一首奇异的乐章。
在这片丧尸横行的乱世中,这一刻的宁静,显得尤为珍贵。
“沈烬。”妙真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说,如果我们一直走下去,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的‘净土’?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她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也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天真的期待。
“也许吧。”我轻声说道,“但只要我们还站着,只要手里的弓还张得开,那就总有一条路能通下去。”
阿蘅抬起头,目光清澈:“那就走吧。不管前面是什么,我们都一起面对。”
脚下的路变了。原本平整的黄土被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取代,台阶青黑,缝隙里长着些不知名的灰苔,踩上去滑得像是抹了油。这石阶看着有些年头了,每一块都被磨得锃亮,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死气。
“这地界不对劲。”阿蘅停下脚步,眉头微蹙,手中的符纸在风中微微颤动,“这里的‘气’太沉了,像是有人把这一带的活气都抽干了,只留下死寂。”
我拉满弓弦,指尖搭着那支特制的破魔箭,目光扫过石阶两侧。两旁是断壁残垣,早没了人烟,只有几株枯树歪歪扭扭地立着,枝桠像是指向天空的鬼爪。
“少废话,走快点。”我低声说道,声音冷得像冰,“前面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,我可没力气陪你们玩捉迷藏。”
“沈烬哥哥就是嘴硬心软!”妙真忽然蹦跶起来,她那一身不合时宜的红色小袄在灰暗的石阶上显得格外刺眼。她手里转着一串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铜烂铁,叮当作响,“刚才那个无面新娘不是说了吗?这世道乱了,连鬼都不安生,咱们这是去‘接盘’呢!嘻嘻,听说这石阶底下压着个大冤魂,专门抓落单的道士炼魂,妙真姐姐我最怕这个啦——骗你的!”
她做了个鬼脸,笑得花枝乱颤,可那双眼睛却警惕地盯着前方。这孩子疯归疯,对灵气的感知却比谁都灵敏。
刚走上十级台阶,一阵阴风突然卷起,带着股腐烂的腥甜味。石阶尽头,几个黑影晃了出来。
那是几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丧尸,脑袋耷拉着,胸口大敞,露出森白的肋骨。它们没有脸,五官的位置只有一团模糊的黑雾在翻滚。
“来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弓弦,箭尖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。
“别急,别急!”妙真一把拉住我的袖子,嘴里念念有词,“这些家伙身上沾了‘浊气’,直接射爆容易炸开,脏了衣服不好洗。看我的!”
她小手一挥,几枚黑色的石子凭空飞出,精准地砸在丧尸的脚底。那石子落地即燃,发出滋滋的声响,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了腐肉上。几只丧尸吃痛,嘶吼着想要后退,却被石阶本身的滑腻困住,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。
“好机会!”阿蘅身形一闪,手中符箓翻飞,口中轻喝:“北斗七星,镇煞驱邪!”
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瞬间笼罩了那几个丧尸,它们动作猛地一滞,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,动弹不得。
我弓如满月,手腕一抖,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射出。箭尖划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声,精准地贯穿了丧尸的眉心、心脏和丹田。
“噗嗤、噗嗤、噗嗤。”
几声闷响,丧尸们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,黑血顺着石缝流下,很快就被那些灰苔吸收殆尽。
“搞定。”我收弓,拍了拍箭筒上的灰尘,“这种程度的货色,也就配给妙真当练手靶子。”
“哼,沈烬哥哥就知道欺负小孩子!”妙真嘟着嘴,蹲下身戳了戳地上的尸体,“不过嘛,这尸气确实重。你看,这石阶下面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唤。”
她指了指脚下。
我低头一看,只见石阶的缝隙里,隐隐透出一股幽绿的光。那不是火光,也不是荧光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波动。
“是灵体附身。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收起符纸,“这些丧尸虽然被杀了,但它们的执念没散,反而被某种东西牵引,聚在了一起。这石阶底下,恐怕是个‘聚灵坑’。”
“聚灵坑?”妙真眼睛一亮,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那是好东西啊!以前师父说,要是能吸一口聚灵坑里的灵气,说不定就能突破瓶颈,甚至……嘿嘿,说不定能让我变成大人!”
“别做梦了。”我冷冷地打断她,“这种地方,往往是陷阱。那些所谓的‘聚灵’,多半是把活人的精气神都吸干,炼成傀儡。”
正说着,石阶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。那哭声不似人声,倒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哀嚎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谁在那装神弄鬼?”我大喝一声,再次拉开弓弦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身影从石阶阴影中缓缓走出。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,但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。
“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,沈烬?”那身影开口了,声音沙哑刺耳,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,“没想到,在这乱世之中,还能遇到旧时代的遗孤。”
“你是谁?”我眯起眼睛,手指紧扣扳机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那身影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,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旋转的黑雾,“重要的是,你们已经走进了死局。这石阶,是通往‘净土’的唯一路径,也是吞噬灵魂的最后一道关卡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妙真撇撇嘴,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了过去,“什么死局不死局的,我看你就是个想找个替死鬼的胆小鬼!师父说过,遇到这种装神弄鬼的,先撒把糯米,再问话!”
那身影似乎被米撒懵了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黑雾消散了几分。
“你……你这丫头……”他恼羞成怒,伸手一挥,一股阴风直扑而来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连忙甩出一道护身符。
我反应极快,身形一闪,挡在阿蘅身前,箭矢如流星般射出,正中那身影的胸口。
一声巨响,那身影化作一团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只留下一句飘忽不定的低语:“你们逃不掉的……传承已断,灵体难安……这世道,终究是容不下活人了……”
“切,跑得倒快。”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脸不屑,“真是个怂包。沈烬哥哥,你说这‘传承断绝’是什么意思啊?是不是说,以后没人教我们法术了?”
我收起弓,看着那团消散的黑烟,眉头紧锁:“不知道。但这世道,确实越来越不像话了。以前讲究个因果报应,现在好了,连鬼都学会了抢地盘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蘅担忧地看着我,“前面的路还很长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我打断她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只要这弓还张得开,谁也别想挡住我们的路。走吧,继续往上爬。”
三人再次踏上石阶。这一次,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。
妙真不再嬉皮笑脸,默默地走在最前面探路。阿蘅紧紧跟在我身后,随时准备施法。而我,则时刻保持着警惕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。
石阶依旧冰冷,阴风依旧呼啸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们还在走,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。
“沈烬哥哥。”妙真忽然回头,小声说道,“你说,等我们到了‘净土’,能不能吃顿饱饭?最近肚子都快饿扁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,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:“到了那儿,别说饱饭,山珍海味都有。前提是,你能别把人家厨房给烧了。”
石阶蜿蜒向上,仿佛没有尽头。那灰苔在脚下蔓延,却不再像刚才那般滑腻,反倒生出几分粗糙的质感,像是岁月风化后的砂纸。
风势渐渐小了,那种令人作呕的腐烂腥甜也被一股清冷的土腥味取代。这味道不似活人居住之地,倒像是某种陈旧的书籍或是深埋地下的古物散发出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