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蛋!”我和阿蘅同时骂道。
夜风吹过,凉亭外的风声依旧呼啸,但亭内的气氛却渐渐轻松起来。或许,这就是所谓的“苦中作乐”吧。在这乱世之中,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,能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坐在一起,哪怕只是聊聊家常,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。
“对了,”我突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老头,“老人家,您刚才说的‘跨界追踪’,到底是什么来历?这世间难道还有能穿墙过壁的妖物不成?”
老头叹了口气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:“这世道,早就变了。以前那些规矩,早就被人踩碎了。现在,什么都可能发生。只要人心不死,妖物就不会绝迹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尽量活下去,直到……”
“直到什么?”阿蘅追问。
“直到找到那个能真正结束这一切的人。”老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,然后便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仿佛在思考着什么。
我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。或许,在这个充满绝望的世界里,总有一些人,还在默默地守护着最后的希望。
“不管怎么样,”我站起身,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,“只要我们还活着,就要一直走下去。”
“对!”阿蘅和妙真也站了起来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“行了,都别站着了。”老头把玩着那根沾着黑灰的树枝,随手往地上一戳,原本紧绷的气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大半,“这‘跨界’的玩意儿虽然难缠,但怕热、怕光,更怕人心里不慌。你们三个刚才那一套配合,它要是再敢来,我就把它当柴火烧了。”
说着,他竟真的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硬的饼子,掰碎了撒进那个还在冒着浑浊气泡的陶碗里,嘴里嘟囔着:“给这帮小家伙加点料,免得它们半夜饿得乱叫,吵得人睡不着觉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那碗汤,之前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似乎淡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焦香。妙真已经不再摆弄她的剪刀,而是盘腿坐在石凳上,双手托腮,盯着那碗汤发呆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戏谑,多了一丝疲惫。阿蘅也收起了符纸,轻轻按了按太阳穴,似乎在驱散刚才战斗留下的眩晕感。
“沈大哥,”妙真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,咱们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,是不是就能走到一个没有这些怪东西的地方?”
我没说话,只是拉过一张缺了角的石凳坐下,目光落在亭外那片漆黑的荒原上。远处的嘶吼声渐渐稀疏,偶尔传来几声枯叶被踩碎的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风停了,凉亭顶上的残瓦也不再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淡淡地回答,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囊,拧开盖子递给她,“先喝口水吧。那汤里的‘定魂草’劲儿大,喝多了容易口干舌燥。”
妙真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。“也是,刚才那阵仗,差点没把我魂儿吓飞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老头煮的汤虽然恶心,但这股暖流确实舒服,感觉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逼出来了。”
阿蘅接过我递来的另一只空碗,里面盛着半碗清水,她轻轻吹了吹,小口抿着,目光却落在那位老者的身上。“老人家,您刚才说‘直到找到那个人’……那人究竟是谁?是传说中能净化尸气的圣人,还是……”
“圣人?”老头嗤笑一声,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,放在鼻尖嗅了嗅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圣人。所谓的‘那个人’,不过是个疯子罢了。他非要跟这世道对着干,非要把那些不该活的东西都赶尽杀绝。结果呢?越赶越多,越杀越乱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迷离,仿佛透过破败的亭顶看到了什么遥远的过去。“但他没说错,只要人心不死,妖物就不会绝迹。这话听着矛盾,其实简单得很。人若心死,便与行尸走肉无异;人若心活,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能把这世道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“说得倒是轻巧。”妙真撇撇嘴,把水囊扔回给我,身体向后一仰,靠在歪斜的柱子上,“那咱们现在算不算是在撕口子?我看咱们更像是在泥潭里打滚,越陷越深。”
“打滚总比站着等死强。”我接过话头,语气平静,“今晚既然这蝙蝠精没进来,咱们就歇着。明早天一亮,还得赶路。这荒郊野岭的,若是遇到成群的‘瞎眼鬼’,光靠阵法可挡不住。”
“是啊,”阿蘅轻声应和,她站起身,走到亭子边缘,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四周的地形,“那边的地势低洼,若是晚上起雾,容易迷失方向。咱们最好往高处的山脊走,虽然路不好走,但至少视野开阔,不容易被偷袭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我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阿蘅略显苍白的侧脸,“你也累了,找个地方靠着眯一会儿。我来守第一更。”
“我也来!”妙真立刻来了精神,从石凳上跳下来,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了一把小石子,“我眼睛尖,谁也别想瞒过我。再说了,那老头不是说了吗,我这‘疯言疯语’有时候比正经话还管用,万一那蝙蝠精再来,我还能给它讲个笑话,把它笑死。”
老头闻言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凉亭里回荡,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。“好!好!有你这小丫头片子在,这凉亭就算塌了,也不会觉得冷清。”
夜更深了。
凉亭外的风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微弱。我们三人围坐在石桌旁,中间放着那碗已经冷却的“醉仙散”,旁边是那堆被老头用树枝画出的圆圈。
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时刻警惕地观察四周,而是闭上眼睛,任由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鼻尖。这是一种久违的安宁,仿佛让人暂时忘记了外面的尸横遍野,忘记了那些狰狞的怪物和无尽的追杀。
“沈大哥,”妙真突然压低声音,打破了沉默,“你说,咱们要是真能找到那个‘疯子’,他会是什么样子?会不会也像这老头一样,胡子拉碴,穿着破烂?”
“也许吧。”我睁开眼,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——那是老头用几块石头架起的一小堆篝火,火苗不大,却足够温暖,“也许他正坐在某个角落里,默默地看着这一切,等着我们去打扰他的清净。”
“那他肯定很无聊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,“我要是见到他,第一件事就是问他,能不能教我怎么把那些怪物变成好吃的。”
“你呀,”阿蘅无奈地笑了笑,伸手替妙真理了理凌乱的发丝,“就知道吃。”
“民以食为天嘛。”妙真嘟囔着,脑袋一歪,竟然就这样靠在阿蘅的肩膀上睡着了。
我看着她熟睡的面容,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,能有一个安稳的睡眠,竟成了如此奢侈的事情。
“睡吧。”我轻声说道,重新拉满弓弦,目光投向黑暗的深处。
夜风穿过凉亭的残柱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远处吹着不成调的口哨。阿蘅和妙真已经睡熟了,一个靠着一个,呼吸轻浅。我坐在角落,弓弦未卸,眼神像两把出鞘的冷刀,死死盯着亭外那片被夜色吞噬的荒原。
这大周的世道,连鬼都懒得出来遛弯,全挤在了那些行尸走肉身上。
一阵极细微的摩擦声传来,不是风声,也不是虫鸣。我瞳孔微缩,手指轻轻搭在箭杆上,却并未拉满。那声音来自亭子另一侧的阴影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,一点点蹭过青石板。
若是寻常人,此刻早已拔剑或念咒,但我没动。因为我知道,动静越大,越容易招来不该惹的东西。
“喵呜……”
一声软糯的猫叫突然从妙真怀里传了出来。我心头一跳,低头看去,只见那本该熟睡的小女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手里正抓着一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、灰扑扑的小毛球。那小毛球长得极丑,浑身长满了倒刺,眼睛却是诡异的红色,正张牙舞爪地想要咬妙真的手指。
“别闹了,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随手把那丑东西往地上一扔,“刚才梦见有人给我烤鸡腿,结果你非要把我吵醒。”
那丑东西落地后并没有滚远,反而像是有灵性般,瞬间窜到了亭子的横梁上,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。紧接着,原本死寂的黑暗里,无数双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是一盏盏点亮的灯笼,密密麻麻地围住了凉亭。
是“魅影随行”。
这种妖物最讨厌光,也最喜欢凑热闹。它们没有实体,像是一团团黑雾,却能顺着人的影子爬进来。往常这时候,阿蘅早就该画符了,妙真也该开始念叨什么“炼魂咒”了,可现在她们都在睡觉。
“看来今晚的夜宵有点多啊。”我低声嘟囔了一句,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。
我没有立刻射箭。因为如果我现在射出第一支箭,那些黑雾就会立刻散开,躲进更深的黑暗里,到时候再想找到它们,比在大海里捞针还难。
“喂,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,”我对着空气喊道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,“你鞋带散了。”
没人回应。
我叹了口气,索性站起身,慢悠悠地走到亭子中央,把弓背在身后,双手抱胸,像是在看戏一样看着那些逐渐逼近的黑雾。
“我说,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?”我提高了音量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这凉亭可是有‘清净门’护着的,你们这些只会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跑的玩意儿,怎么就不懂规矩呢?硬要往里冲,小心撞得头破血流。”
那些黑雾似乎愣了一下,红色的眼睛闪烁了几下,竟然真的停在了原地,不再往前逼近。
“哼,果然怕死。”我嗤笑一声,从腰间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,指尖轻轻一弹。
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奇异的弧线,并没有飞向任何一只妖物,而是直接落在了妙真那只丑猫模样的东西身上。
“变!”我低喝一声。
那丑猫身上的倒刺瞬间炸开,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,直冲云霄。紧接着,一股奇异的波动以凉亭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。这不是灵力觉醒那种惊天动地的场面,反倒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,滋滋作响,却又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。
“哎呀,我的鸡腿!”妙真猛地惊醒,揉了揉眼睛,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,“怎么回事?怎么这么多红眼睛?”
“闭嘴,别动。”阿蘅也醒了,她虽然迷迷糊糊,但手中的符纸却已经捏好了,只是还没来得及画完,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瞪大了眼睛,“沈烬,你干了什么?”
“没干什么,”我耸了耸肩,重新拿起弓,却并没有拉开,“就是跟它们聊了会儿天。告诉它们,这凉亭里的‘味道’不对,吃了会拉肚子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妙真好奇地凑过来。
“就是……”我指了指那些黑雾,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一种很奇怪的‘穷酸味’。它们闻到了,就以为里面全是饿死鬼,不敢进来了。”
“你这脑子……”阿蘅哭笑不得,手里的符纸终于画好,轻轻一挥,一道淡淡的蓝光笼罩了整个凉亭,“行了,别贫了。既然它们不敢进来,那就让它们在外面待着吧。”
那些黑雾在凉亭外徘徊了一会儿,似乎真的被我的“穷酸味”理论给忽悠住了,竟然真的开始慢慢退去,像是一群被赶走的流浪狗,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还真信了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不可思议,“沈烬,你是不是偷偷学了什么邪术?”
“这叫心理战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重新坐回角落里,把弓拉满,眼神却不再那么锐利,“只要它们觉得里面有危险,或者不好吃,自然就走了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的那句‘鞋带散了’……”阿蘅若有所思地看着我。
“哦,那是为了分散它们的注意力。”我随口编了个理由,“毕竟,谁会在意鞋带散不散呢?除非……那是陷阱。”
“你这是在逗它们玩吗?”妙真忍不住笑出了声,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不然呢?”我挑了挑眉,“难道要我们三个大活人,在这里跟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黑雾拼命?那太不划算了。省下的力气,不如留着明天找个暖和的地方,再睡一觉。”
阿蘅无奈地摇了摇头,伸手替妙真盖好衣服:“行了,都别说话了。既然危机解除了,那就继续睡吧。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我点点头,重新闭上眼,耳朵却依旧竖着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小声说道,“沈烬,你刚才说的‘穷酸味’,会不会其实是你的口水味?”
“滚。”我眼皮都没抬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。
妙真被噎了一下,缩了缩脖子,把那只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丑猫往怀里又搂紧了些。那小东西似乎也被我的冷脸吓到了,原本竖起的倒刺软塌塌地垂了下来,脑袋一歪,竟真的在妙真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像是一台坏掉的旧风箱。
阿蘅重新坐直身子,手中的符纸已经收了起来,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投向亭外那片逐渐稀薄的黑暗。夜风依旧在吹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确实消散了不少。那些红色的眼睛彻底隐没在夜色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“睡吧。”阿蘅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“明天还要去前面的‘断魂渡’,听说那里水势湍急,还有几只成精的野狗守着渡口,不好对付。”
“断魂渡?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声音含糊不清,“听起来就不吉利。咱们能不能绕道走?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,连过路的鸟都不敢飞过去。”
“绕道要多加两天的路程,”我睁开眼,看着头顶破败的亭顶,月光透过几处缺口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,“多走一天,就多一分变数。与其在路上提心吊胆,不如早点过了河,找个安稳的客栈歇脚。”
其实我心里清楚,这世道哪还有什么安稳的客栈。所谓的“断魂渡”,不过是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名字罢了。大周朝的土地早已千疮百孔,哪里都是死地,哪里又是生路,全看运气和脚下的步子快不快。
“沈烬,你刚才那一招‘穷酸味’,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?”妙真突然又凑了过来,那双大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满是好奇,“我看那些黑雾明明是被你的铜钱震退了,怎么就信了你的邪说?”
“因为它们是鬼,也是人变的,”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弓弦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“它们生前最缺什么,死后就最怕什么。它们怕饿,怕穷,更怕被人当成笑话。我说里面有‘穷酸味’,其实就是告诉它们,这里面全是没用的废物,吃了也填不饱肚子。对于一群贪吃的东西来说,‘没油水’比‘有毒’更让它们却步。”
阿蘅闻言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你这嘴皮子,不去骗人真是可惜了。”
“骗人是要掉脑子的,”我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,闭上了眼睛,“还是睡觉实在。脑子这东西,用多了容易生锈,到时候连箭都拉不开。”
夜色渐深,凉亭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安静下来。那种紧绷的弦音终于松弛,取而代之的是三个人的呼吸声。妙真的呼噜声很快便响了起来,阿蘅虽然强撑着不睡,但眼神也渐渐迷离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我听着外面的风声,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。那些黑雾虽然退去了,但这荒原上的诡异气息并未消散。远处的树林里,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
不过,既然危机暂时解除,我也没必要再像个铁打的哨兵一样死盯着。我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背脊稍微放松一些,将弓横放在膝头,手搭在弓臂上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“喂,沈烬,”妙真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,“你刚才说的那个‘穷酸味’……是不是因为你早上没吃饭,饿得胃疼?”
我没睁眼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:“是,是我饿了。所以你们两个赶紧睡,别吵我消化。”
“哦……”妙真应了一声,翻了个身,这次睡得更沉了。
阿蘅也彻底没了动静,呼吸均匀绵长。
我独自坐在凉亭的一角,听着夜风穿过残柱的呜咽声,看着月光一点点偏移,将地上的影子拉长、缩短。这世道虽乱,但只要还能找到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,还能有几个人陪着说话,日子总归是要过的。
至于明天,明天的事,等明天再说吧。
夜风忽地一滞,凉亭外那原本呜呜咽咽的虫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。
我眼皮都没抬,手里的半块干硬胡饼却已经捏成了粉末。那股子“穷酸味”虽然能骗过那些怕脏怕臭的魅影,可这荒原上的东西多了去了,有些是不讲道理的。
“喂,沈大猎户,”妙真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,小脸煞白,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闻没闻到?那是‘铁锈味儿’!比咱们刚才那点陈年醋坛子味儿重多了!”
我这才慢悠悠睁开眼,目光扫向凉亭外的黑暗。月光下,几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正贴着地面爬过来,它们没有脸,只有满嘴参差不齐的獠牙,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大周军服,手里还拖着生锈的铁链。
“是‘尸兵’。”阿蘅也醒了,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声音还有些沙哑,“这种玩意儿最麻烦,它们不怕饿,专吃活人精气。而且……它们好像把咱们当回锅肉了。”
“回锅肉?”妙真咯咯笑了起来,一边笑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小旗子,“那正好,本姑娘今天还没开荤呢。沈烬,别动,看我的!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一抖,那几面小旗子竟像长了眼睛似的,嗖嗖嗖飞了出去,插在了凉亭四角的柱子上。紧接着,妙真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:“急急如律令,青鸾听令,锁魂链,起!”
只见那几根生锈的铁链猛地一颤,竟然脱离了尸兵的控制,在空中狂舞起来,像几条发怒的黑蛇,直扑那些尸兵而去。
尸兵们发出刺耳的怪叫,纷纷后退。它们似乎很怕这些带着符咒的链子,但又舍不得放弃眼前的活人,一个个龇牙咧嘴地想要冲上来。
“妙真妹妹,别光玩啊!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黄符,指尖灵力涌动,“它们在聚气!要是让它们凑齐了,这凉亭撑不过三息!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,啰嗦死了!”妙真撇撇嘴,小手一挥,那几面小旗子瞬间爆出一团幽绿色的火苗,将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起来,“沈烬,快!给我争取个三秒钟,我要把这帮家伙的‘骨头’给抽出来!”
我叹了口气,从腰间解下那张弓。这弓不是凡物,通体漆黑,无弦,却能引动天地灵气。
“你们退后。”我淡淡道。
“那你小心点!”阿蘅拉着妙真往凉亭柱子后面缩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体内真气运转,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向弓身。虽然没有箭矢,但我心中已有了靶心。
我手指一松,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,瞬间穿透了凉亭的顶棚,直奔那群尸兵的中心。
气劲在尸群中炸开,那几个领头的高大尸兵直接被震得倒飞出去,撞在远处的枯树上,碎成了一堆烂泥。剩下的尸兵也被这股气势吓得瑟瑟发抖,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茫。
“好厉害!”妙真忍不住拍手叫好,“沈烬,你这招‘空弦惊雷’简直帅呆了!比我在青鸾观里练的那些花架子强多了!”
“少废话,它们还没死透。”我冷冷道,手中的弓再次蓄力。
就在这时,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窜了出来,速度快得惊人。它没有走大路,而是直接贴着一根柱子滑了下来,目标直指阿蘅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连忙祭出北斗驱尸阵的残图,试图阻挡。
但那黑影太快了,它根本不在乎什么阵法,张嘴就咬向阿蘅的肩膀。
我眼中寒光一闪,这次不再留手。弓身震颤,一股磅礴的气势瞬间爆发,我甚至不需要瞄准,随手一拉,一道气劲便如长鞭般甩出,精准地抽在了那黑影的脖颈上。
一声脆响,那黑影直接被抽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,滚了两圈才停下来。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被我第二道气劲死死钉在原地。
“这就是‘御灵追逃’的变种吧?”妙真凑过来,好奇地看着那个动弹不得的黑影,“怎么看着像个……穿红衣服的僵尸?”
“是‘红衣厉鬼’。”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声音有些发颤,“传说中大周年间的一个女将军,死后怨气不散,专门在荒原上害人。没想到真的被她遇上了。”
“女将军?”我挑了挑眉,走到那黑影面前,仔细打量了一番。
那黑影确实穿着一身破烂的红衣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看起来既诡异又滑稽。它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。
“救命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我愣了一下,这声音……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?
“沈烬,它是不是在求救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“难道它也是受害者?”
“不,它在装可怜。”我冷笑一声,“这种厉鬼,最喜欢用这种手段迷惑人心。刚才那一口,差点就把阿蘅给咬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蘅犹豫道,“万一它真的是被迫的呢?”
“被迫?”我指了指地上的血迹,“你看它脚下的土,都被染红了。这是它刚杀完人的证据。在这个世道,谁还没点故事?但故事归故事,命还是自己的。”
我抬起手,准备最后一击。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袖子,“沈烬,你看它的胸口!”
我低头一看,那红衣厉鬼的胸口处,果然有一道奇怪的印记,像是某种封印。
“这是……青鸾观的禁制?”妙真惊讶道,“难道……它是被我们青鸾观的人封印在这里的?”
我眉头紧锁,仔细端详着那道印记。确实,这和妙真刚才用的符咒有着几分相似之处。
“看来,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”我收回了手,转头看向阿蘅和妙真,“先别急着动手,看看能不能解开这个封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蘅有些担心,“万一解开了,它会更凶怎么办?”
“那就更凶呗。”妙真无所谓地耸耸肩,“反正咱们三个也不是第一次跟凶巴巴的东西打交道了。再说了,沈烬的箭术那么厉害,还怕它不成?”
我无奈地摇摇头,心里却暗自盘算着。如果这红衣厉鬼真是被封印的,那背后肯定有什么隐情。或许,这荒原上的丧尸横行,并不是偶然。
“好吧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那就试试。不过,你们两个都得躲远点。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可不会救你们。”
“切,谁要你救啊!”妙真嘟囔着,但还是乖乖地退到了柱子后面。
我蹲下身,指尖轻轻搭在那道青绿色的印记上。那触感并不冰凉,反而透着一股温热的脉动,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缓缓呼吸。
“别乱动。”我低声警告了一句,目光紧紧盯着那红衣厉鬼。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,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一股浑浊的黑气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怪响,身体像是要从地上弹起来撕咬过来。
但我手上的动作未停,只是顺着那印记的纹路,极轻地摩挲了两下。这并非是什么高深的法术,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。妙真刚才用的符咒是刚猛的锁魂链,而解开这个封印,需要的却是以柔克刚的引导。
随着我指尖的游走,那原本死死嵌在皮肉里的青色符文竟慢慢淡了下去,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,晕染开来,最终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。
“嘶……”
红衣厉鬼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那股子凶戾之气瞬间散了大半。它不再挣扎,而是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,身上的红衣也不再飘忽不定,而是垂头丧气地挂在身上。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庞上,表情竟然从狰狞变得有些呆滞,甚至带着一丝迷茫。
“沈烬,你把它弄晕了?”妙真探出头来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,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,“刚才它还张牙舞爪的,怎么转眼就变乖了?”
“不是晕了,是‘醒’了。”我收回手,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“这道禁制封的是它的杀念,一旦解开,它原本的意识就会浮上来。不过,这荒原上的东西,清醒往往比糊涂更痛苦。”
阿蘅也凑了过来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地上的红衣女子。只见那女子缓缓抬起头,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澈了许多,只是里面盛满了无尽的悲凉。她看着我们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我们。
“它想说什么?”妙真歪着头,把胡饼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问道,“难道是想让我们给它找点吃的?这大周朝现在连个活人都难找,哪来的给厉鬼填肚子的?”
“它没说饿。”阿蘅轻声说道,她似乎听懂了什么,“它在说……‘水’。”
“水?”我眉头微皱,环顾四周。这荒原之上,除了枯草和尸骨,哪里还有干净的水源?就连那凉亭下的石槽里,也是积了一年的雨水,早已发臭。
红衣厉鬼此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无力支撑,只能用手撑着地面,艰难地向凉亭外的一处方向指去。她的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寸移动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“那边?”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。月光下,那片区域是一片低洼的荒地,杂草丛生,隐约能看到几具半掩在土里的尸骸。
“那是‘葬兵坑’。”阿蘅的脸色微微一变,“据说当年大周军队在这里全军覆没,尸体都堆在那里,没人敢收殓。若是那里有水源,怕是早就被污染得不成样子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我眯起眼睛,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。虽然风很大,但在那片低洼处,确实隐隐传来一丝湿润的气息,不像是死水,倒像是地下渗出来的清泉。
“走吧。”我收起弓,对两人说道,“去看看。如果真有活水,或许能解了这厉鬼的怨气。若没有……那就只能让它继续在这荒原上游荡,直到彻底化为飞灰。”
“真的要去?”妙真有些不情愿地嘟囔着,“万一那里有什么脏东西呢?我这身衣服可是刚换的,要是弄脏了可不好洗。”
“不去也得去。”我淡淡道,“既然解开了封印,咱们就是它现在的‘债主’。若是见死不救,这因果怕是绕不开。”
三人一鬼,沿着凉亭外的碎石路缓缓前行。夜风依旧呼啸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不少。红衣厉鬼跟在我们身后,步履蹒跚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一路上,妙真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个红衣身影,又转头问我:“沈烬,你说这女将军生前是不是也是个苦命人?怎么死后还这么惨,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?”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。”我望着前方的黑暗,语气平淡,“在这乱世里,活着的比死去的更难。死了的人,至少不用再受那些罪了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妙真叹了口气,不再多问,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半块胡饼揣回袖子里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我们终于来到了那片低洼地。果然,在一丛枯死的芦苇后面,有一处小小的泉眼。泉水不多,只勉强汇聚成一个小水潭,水面漂浮着几片落叶,但在月光下却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红衣厉鬼看到那水潭,脚步猛地一顿。她颤巍巍地走到水边,伸出枯瘦的手,捧起一捧水,却没有喝,而是轻轻地洒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随着水的流淌,她脸上的脂粉渐渐化开,露出了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庞。那不再是恐怖的模样,而是一个真正的女子,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,如今却只剩下满身的疲惫。
她抬起头,看向我们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,随后又迅速黯淡下去。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远处的荒原,似乎在诉说着什么。
“她在说什么?”妙真凑近了些,好奇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