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说,”阿蘅轻声翻译道,“这里的水,是她当年战死时流下的血化成的。她不想喝,因为太苦了。她只是想告诉我们,这荒原之下,还有干净的地下水脉。只要找到源头,就能活下去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心中五味杂陈。原来,这荒原上的丧尸横行,不仅仅是因为尸变,更是因为这片土地失去了生机,失去了水的滋养。
“走吧。”我转身,对着红衣厉鬼说道,“既然知道了水脉的位置,我们就该回去了。这地方不宜久留。”
红衣厉鬼点了点头,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起来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,接下来,或许真的要化为飞灰了。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喊道,“你要走了吗?就这样走了?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红衣厉鬼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起来,回荡在夜空中,“我要守着这里,守着这最后的一口水。只要还有人需要,我就不会离开。”
说完,她的身体化作一道红光,钻进了那小小的水潭中。刹那间,水潭里的水变得清澈见底,连那些漂浮的落叶都消失不见。
“这就完了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茫然,“刚才还凶巴巴的,怎么转眼就变成守护神了?”
“这就是命吧。”我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妙真的肩膀,“走吧,天快亮了。咱们还得赶在太阳出来之前,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。”
天刚蒙蒙亮,那层灰扑扑的雾气就从地底下冒了出来,像是有生命似的,顺着脚脖子往上爬。
“这雾不对劲。”阿蘅停下脚步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,“太白了,白得不像自然界的雾,倒像是……泼了满地的牛奶。”
我眯起眼,手中的长弓微微垂着,但指尖已经扣住了弓弦。作为前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,我对这种“安静”太熟悉了。越是这种死寂,越容易出人命。
“是幻雾泽的招牌菜。”妙真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,手里正摆弄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铜铃,嘴里还念念有词,“听说这地方的雾,专治各种不服。你往里走一步,就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;再走一步,就能看见自己最不想见的事。啧啧,简直是精神污染的大本营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沉声道,“跟紧点,别乱跑。”
我们三人刚踏入那片白茫茫的雾气,周围的景色瞬间变了。原本荒凉的草甸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铺满青石板的老街。街道两旁挂着红灯笼,虽然没风,灯笼却晃得厉害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,像是在哭丧。
“哎哟,这不是沈大统领吗?”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街角传来。
我心头一紧,猛地转头。只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,背对着我们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正慢悠悠地摇着。
“谁?”我厉声喝道,气劲瞬间灌注弓弦,一张无形的箭矢已然成型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,脸上挂着一副夸张的笑脸,可那双眼睛却是空洞的,没有眼白,只有两团黑漆漆的漩涡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,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,“重要的是,你欠我的三斤牛肉面,什么时候还?”
我愣住了。牛肉面?我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,连个活人都没见着,哪来的牛肉面债主?
“沈烬,你忘啦?”那人往前走了几步,脚下的影子却拖得老长,像条黑色的蛇,“昨天咱们还在城南小馆子对坐,你说你要请客,结果转身就跑了。现在世道乱了,你连账都不认了?”
“胡扯!”我低喝一声,手指一松,无形之箭呼啸而出,直奔那“债主”而去。
箭矢穿透了那人的身体,却没有任何血花溅起,反而像射进了一团棉花里,直接穿了过去。那人非但没倒,反而笑得更开心了:“哎呀,脾气还是这么暴躁。看来你是真的想起来了,这幻雾泽的‘忆念阵’,专攻人心里的愧疚和遗憾。你心里是不是觉得亏欠了什么?”
“我没欠谁。”我冷冷道,再次拉弓。这次我不再试探,全力运功,弓弦嗡鸣,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涟漪扩散开来。
第二箭射出,这次带着破风声,直接将那“债主”震退了三步。他的笑脸终于僵住了,身体开始扭曲,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,边缘开始模糊、融化。
“别装了!”阿蘅突然喊道,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黄符,指尖掐诀,口中轻喝,“北斗七星,破妄显形!敕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那张黄符化作一道金光,直直钉在那“债主”的眉心。
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,那“债主”的身体瞬间崩解,化作无数黑色的飞虫,四散逃窜。紧接着,眼前的青石板老街像泡沫一样破碎,重新变回了灰蒙蒙的荒原和浓重的雾气。
“好险。”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心有余悸地说,“刚才那一瞬间,我差点就以为那是真的。我甚至都听见他催我还钱的声音了。”
“那是幻象。”妙真跳下石头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一脸不屑,“你们这些凡人,就是容易被骗。这幻雾泽里的东西,专挑你心里最软的地方下手。沈烬,你刚才那箭法不错嘛,就是有点浪费,要是换做我,早就直接把这雾给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我瞥了她一眼,“这雾若是普通的火能烧,早就烧光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妙真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瓶子,“但我有‘净尘丹’,撒一点进去,这雾就得乖乖让路。”
说着,她拔开瓶塞,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。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气,竟然真的开始向两边退去,露出了一条隐约的小径。
“走吧。”我收起弓,率先迈步,“前面应该就是泽心的方向了。”
刚走了没几步,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松软起来,像是踩在了棉花上。
“等等!”阿蘅突然惊呼一声,伸手拉住我的衣袖,“你看那边。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,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。那是一只……松鼠?不对,它的体型比普通松鼠大了一圈,而且尾巴上居然长着几根红色的羽毛。
“这是红羽灵鼠?”妙真眼睛一亮,立刻追了上去,“这可是好东西!它的毛可以织成避火的披风,肉吃了能增加百年功力!”
“别去!”我一把拉住想要冲过去的妙真,“小心有诈。”
那只红羽灵鼠似乎听懂了我的话,突然停下了动作,歪着头看着我们,然后从身后掏出一张小小的纸片,递了过来。
“这是……信?”阿蘅凑过去一看,顿时瞪大了眼睛,“上面写着:‘前方有坑,慎入。落款:一只迷路的路人甲。’”
“路人甲?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,“这年头,连动物都开始玩梗了?”
“别笑!”妙真一把抢过纸片,仔细端详了一番,“这字迹……好像是之前那个红衣厉鬼留下的笔迹!她说这片区域有个陷阱,专门用来困住那些贪财好利的人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点了点头,收起了笑容,“看来这幻雾泽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阿蘅问。
“绕路。”我果断道,“既然知道前面有坑,何必非要往里跳?况且,这雾越来越浓了,再不走,恐怕真要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。”
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条被“净尘丹”逼出的小径前行。一路上,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幻象:有人在哭诉亡妻,有人在追逐黄金,还有人对着空气大喊大叫。
“真是见鬼了。”妙真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,一边嘟囔着,“这地方简直比青鸾观的厨房还乱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低声警告,“保持安静,别让它们听见你的声音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“沙沙”声从左侧传来。我猛地转头,只见一只浑身漆黑的“尸兵”正从雾中缓缓走出。它的皮肤已经腐烂,露出森森的白骨,双眼泛着幽幽的绿光,死死地盯着我们。
“该死,还是甩不掉。”我叹了口气,再次拉开弓弦。
“别急,让我来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锤子,嘴里念念有词,“定魂咒,起!”
随着她的敲击声,那只尸兵的动作突然停滞了,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搞定!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看,这就是专业选手的实力!”
“省点力气吧。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前面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我们继续前行,身后的幻雾泽渐渐远去。虽然危机四伏,但至少,我们还活着。
“对了,”阿蘅突然想起什么,问道,“刚才那只红羽灵鼠给的信,上面除了说前面有坑,还有别的字吗?”
我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片,仔细看了看,果然在角落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:‘若遇困境,可寻青鸾观旧友。’
“青鸾观?”我愣了一下,“妙真,你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号吗?”
妙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,她低下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道:“听过。那是我师父曾经提起过的地方……据说,那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。”
妙真这话一出,原本有些躁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她没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,而是默默地将那把小锤子揣回怀里,眼神变得有些飘忽,盯着脚下被“净尘丹”逼出的那条灰白小径发呆。
“师父提过?”阿蘅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,“是那个总是笑眯眯、却从不让人靠近的‘无相道人’吗?”
“是他。”妙真点了点头,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,多了几分沉重,“但他老人家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:青鸾观不在地图上,只在人心最静的时候才显形。如今这世道人心惶惶,怨气冲天,那地方怕是早就沉到地底下去了。”
我听着两人的对话,眉头微蹙。在这个连活人都难寻的世道,一个已经消失的道观,听起来更像是个诱饵。但妙真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,那种对过往故人的怀念和敬畏,藏都藏不住。
“既然找不到,就别找了。”我收起长弓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四周,“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个能歇脚的地方。这雾虽然散了,但这地面的湿气太重,待久了容易生寒毒。”
确实,随着天色渐暗,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凉意比之前更甚。我们脚下的路也不再是硬邦邦的青石板或松软的荒原,而变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枯草甸。这里的草早已枯黄,风一吹,便发出类似干枯骨骼摩擦的“咔嚓”声。
“前面有个山坳。”阿蘅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排乱石堆说道,“那里背风,而且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入口。”
我们三人不再多言,快步向那片乱石走去。刚走到洞口,一阵阴冷的风便扑面而来,夹杂着些许泥土的腥气。好在洞内干燥,并没有想象中的尸臭。
“生火吧。”我解下腰间的火折子,划燃后扔进洞中央一堆干燥的枯枝上。橘红色的火苗窜起,驱散了部分寒意,也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,显得有些狰狞。
妙真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饼子,又递给我们一人一瓶水。这饼子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野果磨粉烤制的,味道酸涩,但胜在耐饿。我们围坐在火堆旁,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。
这种安静并不尴尬,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在这丧尸横行、幻象丛生的乱世,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,能有一团温暖的火,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“你说,”阿蘅捧着手中的饼子,目光在跳动的火光中流转,“如果青鸾观真的存在,里面会是什么样子?会不会也有像外面那样的怪物?”
“不知道。”妙真咬了一口饼子,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但我师父说过,青鸾观里没有怪物,只有‘镜子’。照出你心里最真实的样子,比外面的幻雾泽还要可怕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,火星四溅。“那就别去照。只要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镜子里的东西就伤不到人。”
阿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将剩下的半块饼子小心翼翼地收好:“那我们就先赶路,等出了这片区域再说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那信里的‘困境’指的是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呢?”
“不会的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洞口向外望去。外面的雾气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,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,给这片荒原镀上了一层银霜。远处的草丛里,偶尔闪过几点幽绿的光,那是游荡的丧尸在觅食,但它们似乎并未发现这个隐蔽的山洞。
“休息两个时辰。”我低声吩咐道,“天一亮就出发。既然有‘旧友’这条线索,或许能帮我们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妙真听了这话,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:“行啊,沈大统领,这次听你的。那两个时辰,我就负责守夜,你们俩安心睡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摆了摆手,“轮流来。阿蘅守前半夜,我守后半夜。妙真你刚消耗了不少灵力,赶紧补觉。”
阿蘅也没推辞,裹紧了身上的披风,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。妙真则盘腿坐下,手里把玩着那个破铜铃,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。
山洞外,风声渐息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嘶吼,证明着这个世界依然残酷。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,只剩下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声音。
前半夜过得还算安稳,除了风刮过石缝发出的呜呜声,没什么特别动静。阿蘅守到后半夜时,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示意她换岗。她揉着惺忪的睡眼,打了个哈欠,把位置让给了我。
“沈大统领,这破地方连个正经床铺都没有,要是能有个热乎的被窝,哪怕是被那红羽灵鼠挠两爪子我也认了。”妙真不知何时醒了,正蹲在洞口剥一颗不知从哪捡来的干瘪野果,嘴里还嘟囔着,“不过话说回来,那丧尸吼得跟杀猪似的,倒是省了我找闹钟叫醒你们的麻烦。”
我没理她,只是拉紧了身上的旧披风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洞外的迷雾。幻雾泽的夜比白天更让人心里发毛,那雾气不是白的,而是带着股淡淡的青灰色,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流动。偶尔有黑影在雾中一闪而过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那是游荡的尸兵。
我深吸一口气,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抹,一张隐形的灵符瞬间成型,贴在弓弦之上。这是我在玄甲军时练出来的独门功夫,不用搭箭,单凭气劲也能射出致命一击。
“嘘——”我压低声音,手指猛地一勾。
一道无形的劲气穿透黑暗,直奔雾中那个试图靠近的山影而去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一阵凄厉的惨叫,那东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下,软绵绵地倒了下去,再没动静。
“好家伙,沈烬,你这招‘空弦惊雷’越来越溜了啊。”妙真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,“刚才那一下,我都差点以为是你用灵力把人家给震晕了,结果你直接给人家‘物理超度’了?”
“少废话,那是只刚变异的行尸,皮糙肉厚,普通石头砸上去都没用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四周,“你们俩赶紧眯一会儿,这雾气里藏着不少东西,别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阿蘅已经靠着石壁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妙真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那个破铜铃,嘴里又开始哼起那些让人听不懂的小调。突然,她停下了动作,歪着头看着我:“沈烬,你有没有觉得,这雾好像……有点不对劲?”
“哪里不对?”我警觉地握紧了弓。
“你看那雾的颜色,”妙真指了指洞外,“刚才还是青灰色的,现在怎么带点紫?而且,它好像在往我们这边飘,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。”
我定睛一看,果然发现那雾气边缘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紫光,像是某种液体在表面流动。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,这不是普通的幻雾,是有人在故意引动这里的瘴气!
“不好,是有人在做局!”我一把拽起还在打瞌睡的阿蘅,“快起来,准备战斗!”
阿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我的表情,瞬间清醒了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别问,快画符!”我低声喝道,同时再次拉开弓弦,这一次,我瞄准的是雾气最浓的地方。
就在这一瞬间,那紫色的雾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,突然暴涨开来,无数双惨白的手从雾中伸出,抓向我们的方向。这些不是普通的丧尸,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,显然是被某种邪术操控的“影尸”。
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阿蘅反应极快,手中黄纸翻飞,几道灵光在空中交织成网,瞬间笼罩了我们三人。
“妙真,控尸!”我大喊一声。
妙真也不含糊,手中的破铜铃猛地摇响,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声。那铃声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嘶吼声,原本张牙舞爪的影尸竟然纷纷停住了动作,眼神变得呆滞,甚至有几个还对着妙真点了点头,像是在听令。
“嘿嘿,我就说嘛,这帮小僵尸其实挺听话的,就是脾气不太好,得好好哄哄。”妙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继续摇着铃铛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,”我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,一边说道,“这只是暂时的,它们很快就会恢复理智,到时候我们就麻烦了。”
果然,没过多久,那些影尸的眼神又恢复了凶狠,开始疯狂地撞击阿蘅布下的符阵。符阵的光芒闪烁不定,显然撑不了多久。
“沈烬,怎么办?符阵快破了!”阿蘅脸色苍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别慌,”我咬了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“我来试试能不能把它们都引开。”
说完,我猛地射出一支灵力箭,直冲雾气的中心。那一箭势大力沉,直接将前方的雾气撕开了一道口子,同时也吸引了所有影尸的注意。它们纷纷转过头,咆哮着向我扑来。
我身形一错,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碎石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雾中掠去。那些影尸被灵力箭的轨迹牵引,原本围困我们的阵势瞬间松动,它们嘶吼着,像一群被惊扰的飞蛾,争先恐后地扑向我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“阿蘅,妙真,撤!”我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,手中的弓弦再次震颤,却不再射箭,而是借着灵力在脚底踏出一层薄薄的气旋,整个人在满是青灰与紫气的迷雾中腾挪闪转。
脚下的触感有些虚浮,仿佛踩在棉花上,那是幻雾泽特有的地形,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沼。我强提一口气,控制着体内的灵气不向外泄,只用来维持身体的平衡。那些影尸虽然动作僵硬,但胜在数量众多,且不知疼痛,死死咬住我不放。
“沈烬!往东边跑!那边地势高!”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焦急。
我心头一凛,不敢怠慢,猛地一个侧身翻滚,避开了一只影尸抓向面门的利爪。那指甲漆黑如墨,触碰到我的披风时竟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我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,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,狠狠斩在那只影尸的手腕上。没有鲜血喷溅,只有黑色的碎屑纷飞,那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,终于松开了手。
“别管我,你们先找地方躲起来!”我一边后退,一边继续用灵力引开更多的注意。
身后的动静渐渐小了,看来她们已经趁机脱离了包围圈。我喘着粗气,借着雾气掩护,向着阿蘅指点的方向疾驰。这里的雾气越来越浓,视线不足五步,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加重。偶尔有零星的影尸从雾中探出头来,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要追上来,但最终都被那股若有若无的铃铛声震慑,悻悻地退回了深处。
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的雾气突然散开了一些,露出了一处隐蔽的山坳。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枯树,树干中空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。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,刚站稳脚跟,就听见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。
“沈烬!”阿蘅的声音带着喘息,随即身影一闪,钻了进来,“你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刚才那一爪只是划破了皮肉,并无大碍:“死不了,就是有点累。”
妙真也紧随其后挤了进来,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破铜铃,脸上沾了些许黑灰,却依旧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:“哎呀呀,刚才那一幕简直比戏台上的武生还要精彩。沈大统领,你这‘空弦惊雷’用得真是炉火纯青,连那些个只会傻跑的僵尸都让你耍得团团转。”
我没理会她的调侃,只是靠在枯树的湿壁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外面的嘶吼声逐渐远去,只剩下风声穿过树洞发出的呜咽,听起来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。
“刚才那紫色的雾气……”阿蘅坐在我身旁,从怀中掏出一瓶金疮药,递给我,“是有人故意引来的吗?这幻雾泽向来混乱,可从未见过如此有组织的操控。”
“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人。”我接过药瓶,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,“他们想利用影尸的特性,逼我们进入某个陷阱。不过,既然他们费这么大劲布下这个局,说明我们要走的路,比预想的还要难走。”
妙真凑过来,好奇地打量着我的伤口: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继续往前冲?还是就在这儿歇会儿?我看这地方虽然阴森了点,但总比外面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强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洞口,外面的雾气似乎又淡了一些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。远处的山峦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不能久留。”我摇了摇头,将药瓶塞回阿蘅手中,“刚才那一战虽然暂时甩掉了麻烦,但那股邪术的气息并没有完全消散。如果他们真的在等我们,这里恐怕也不是安全的避风港。不过……”
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洞内干燥的地面,又看了看外面逐渐平复的雾气。
“我们也确实需要休整一下。阿蘅,检查一下符纸还剩多少;妙真,把你的铜铃收好,别弄出太大动静。我们就在这儿待半个时辰,等雾气彻底散去,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“半个时辰?”妙真撇了撇嘴,“这时间也太长了吧,我都快饿死了。要不我去外面找找有没有什么野果或者虫子什么的?”
“不行。”我立刻否决,“现在外面情况不明,谁也不知道那紫色雾气里还有什么东西。你就老老实实待着,别乱动。”
妙真嘟囔了几句,最终还是乖乖地坐到了角落里,开始摆弄起她那串不知名的珠子。阿蘅则静静地坐在另一侧,闭目养神,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符袋。
洞内的空气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我们三人轻微的呼吸声。我闭上眼睛,试着调动体内的灵气,修复刚才战斗留下的损耗。虽然过程缓慢,但那种温热的感觉逐渐传遍全身,让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了下来。
外面的世界依旧充满了危险,丧尸横行,迷雾重重,但此刻在这小小的枯树洞里,却有一种难得的宁静。这种宁静让人不禁怀疑,是否这一切都只是虚幻的泡影,只要闭上眼,就能回到那个没有杀戮、没有纷争的年代。
“沈烬,”阿蘅突然轻声开口,打破了这份寂静,“你说,我们还能找到出路吗?”
我睁开眼,看着她那双清澈却略带疲惫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“能。”我坚定地说道,“只要我们还活着,就没有走不通的路。”
妙真闻言,嘿嘿一笑,插嘴道:“对啊,沈大统领可是玄甲军的传奇人物,这点小困难算什么?再说了,咱们还有我呢,只要有我在,保准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哄得服服帖帖。”
风里的腥气淡了些,像是被这漫天的灰雨冲散了几分。我收拢了斗篷,将那一截染血的刀柄重新塞回鞘中,动作轻缓,生怕惊动了脚下那堆早已僵硬的“东西”。它们不再嘶吼,也不再扑咬,只是像一堆枯败的芦苇,歪斜地倒在官道两旁的荒草里。
雨丝细密,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,这声音在死寂的天地间竟显得格外清晰。我放慢了脚步,靴底碾过积水的碎瓦,没有溅起多少泥点。前方的官道延伸向一片朦胧的远山,雾气氤氲,将大周残存的城郭轮廓都模糊了去。这里似乎是个旧时的驿站,破败的门楼半塌着,露出里面几根光秃秃的梁柱,像极了某种巨兽残缺的骨架。
我寻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,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面饼,就着怀里温热的酒壶抿了一口。酒是劣质的烧刀子,入喉辛辣,却也能驱散些许骨缝里的寒意。四周静得有些过分,连平日里最聒噪的乌鸦都不见了踪影,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,或是远处树枝折断的脆响,提醒着这世道并未完全沉寂。
刚咽下那口带着霉味的酒,身后那堆“枯芦苇”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我眉头一皱,手刚搭上刀柄,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傻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:“喂!那个拿刀的,别动!你踩着我的‘宝贝’了!”
我侧头看去,只见破庙角落的供桌底下,钻出个穿着不合身道袍的小团子。她头顶歪歪斜斜地扣着个破斗笠,手里正抓着一只断腿的丧尸,那丧尸眼珠子灰白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怪声,却被她像拎小鸡一样提溜着。
“妙真?”我认出了这张脸,青鸾观最后那点香火气儿,全在她这疯丫头身上。
“沈大射手,好久不见啊。”小团子把那只丧尸随手往地上一扔,那东西落地竟没爬起来,反而像个听话的布偶似的瘫软成一团,“哎呀,刚才这只太瘦了,肉都柴,我正想给它喂点‘灵丹’补补,结果你一脚下去,差点把它踩成肉泥。”
我松了口气,收起刀柄,冷着脸道:“它刚才还动了。”
“那是它在打哈欠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无辜,“现在的尸变,讲究个‘养生’,不吃饭不睡觉,光靠嗑药就能活蹦乱跳。你看,我这就给它们炼制‘回春丹符’,吃了能多活三天三夜呢!”
说着,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,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红线,像是谁喝醉了酒随手涂鸦的。她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在符纸上飞快翻飞,指尖隐隐泛着一点微弱的青光。
“你这符箓……”我盯着那几张纸,眉头越皱越紧,“怎么看着这么眼熟?前日我在城西巷口捡到的那张‘驱邪符’,也是这般画法。”
“啊?那是我的失物吗?”妙真一拍脑门,恍然大悟,“哎呀,我想起来了!昨天有个穿黑衣服的大个子,偷了我一张‘聚阴符’,说是拿去练功。我追了他半条街,结果他跑得比兔子还快,连影子都没看见。后来我发现,那张符被他改成了‘催命符’,害得一群丧尸追着我不放,可把我吓坏了!”
我心头一跳。黑衣服?催命符?这世道,除了那些行尸走肉,还有敢偷道法的人?
“别管那些了。”阿蘅的声音突然从庙门外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,“沈烬,妙真,你们两个又在胡闹什么?外面那群东西,好像被什么引过来了。”
我猛地抬头,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去,只见远处的雾气中,隐约可见数十个黑影正缓缓逼近。它们脚步沉重,却异常整齐,仿佛受着什么无形的牵引。
“是‘尸潮’。”阿蘅快步走进庙内,脸色有些发白,“而且……它们的动作很诡异,不像是在觅食,倒像是在排队。”
“排队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难道是要开大会?那我得赶紧去准备点‘入场券’!”
她说着,又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符纸,兴奋地比划着:“我新炼制的‘北斗驱尸阵’,只要贴满这庙里的四根柱子,再配上这三张‘定魂符’,保管让它们乖乖排好队,一动不动!”
我看着她那副认真劲儿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妙真,你上次说的那套阵法,差点把我们都埋进土里。”
“那是意外!”妙真嘟起嘴,“这次不一样!我有经验了!你看,我把符纸的颜色都换过了,红色代表火,蓝色代表水,绿色代表木……嘿嘿,这可是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,包治百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