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没走远。”我走到窗边,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往外看,只见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但那股甜腻的胭脂味似乎更浓了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“没走远?”妙真凑了过来,手里那根枯树枝上的幽绿火焰跳了两下,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,“它这是想玩捉迷藏呢?还是说,这胭脂铺本身就是个陷阱?”
“不管是哪种,咱们得先动起来。”阿蘅走到角落,将那堆破烂仔细翻了一遍,最后从里面掏出一个有些发黑的瓷瓶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,“老吴说得对,这地方有个规矩。既然要付‘过路费’,那就得找点东西出来。”
我走过去,接过她手中的瓷瓶。瓶身冰凉,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忘忧散”。
“忘忧散?”我眉头一皱,“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。”
“管它吉不吉利,”妙真一把抢过瓷瓶,在手里晃了叮当响,“说不定就是出去的关键呢?再说了,这玩意儿闻起来还挺香的,比外面那些臭烘烘的丧尸强多了。”
“别乱动。”阿蘅伸手拦住她,“这东西看着简单,但里面装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药粉。你看这瓶盖,是封死的,而且用的是……尸油。”
“尸油?”妙真吓得手一抖,差点把瓶子扔出去,“那岂不是更危险?”
“危险归危险,但这也是唯一的线索。”老吴慢悠悠地走过来,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瓶底,“这瓶子底下有个机关,只要用灵力轻轻一震,就能打开。不过,里面的东西是什么,就得看咱们的运气了。”
“我来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将手掌按在瓶盖上,小心翼翼地注入一丝灵力。
一声轻微的脆响,瓶盖缓缓旋开。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,与之前那种甜腻的胭脂味截然不同,反而让人精神一振。瓶子里装着的,竟然是一枚晶莹剔透的黑色珠子,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,仿佛蕴含着某种深邃的力量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“墨魇的核心?”
“不像。”我摇了摇头,仔细观察着那珠子,“它没有墨魇那种暴戾的气息,反而很安静,就像……沉睡了一样。”
“不管它是什么,先收起来再说。”妙真眼疾手快,一把将珠子抓进手里,塞进自己的袖口里,“万一待会儿要用,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“等等。”我突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老吴,“刚才你说,这胭脂铺以前是给死人画眉的地方。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‘画眉’了?”
老吴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沈大射手果然聪明。这地方既然能困住我们,肯定有它的道理。或许,那堆破烂里藏着的,不仅仅是‘过路费’,还有通往外界的钥匙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咱们赶紧找找看,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宝贝呢!”
“别急。”我拦住了她,“先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。这地方虽然看起来杂乱,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古怪。比如这镜子,为什么总是照不出人的影子?”
我走到那面巨大的梳妆镜前,果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模糊,仿佛隔着一层薄雾。而妙真和阿蘅的影子则更加不明显,几乎要消失不见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老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这镜子是‘障眼法’,它能混淆生人与死人的界限。咱们现在虽然活着,但在它眼里,可能已经算是‘半死’的状态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妙真紧张地问道,“难道我们要一直被困在这里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我冷笑一声,“既然它是‘半死’的状态,那我们就让它看看什么是真正的‘活气’。”
说完,我深吸一口气,调动体内所有的灵力,猛地一拳砸向镜面。
一声巨响,镜面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,紧接着,整面镜子像是被打破的琉璃一样,碎裂成无数片。而那些原本模糊的影子,瞬间变得清晰起来。
“成功了!”妙真欢呼道,“看来咱们的‘活气’确实管用!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阿蘅警惕地看着四周,“镜子破了,但这地方未必就安全了。说不定,这才是真正的开始。”
果然,随着镜子的破碎,整个房间开始剧烈震动起来。那些原本静止的家具、桌椅,竟然开始缓缓移动,仿佛在重组着什么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紧紧握住拳头,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扑面而来。
“看来,咱们得换个地方了。”老吴无奈地耸了耸肩,“这胭脂铺,怕是留不住咱们了。”
“跟着那珠子的方向。”我指了指妙真袖口里的黑色珠子,“它在指引我们。”
“好吧,听你的。”妙真点了点头,率先朝门口走去。
我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过房门,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。原本昏暗的街道,此刻竟然亮起了无数盏灯笼,而那些灯笼上画的,全是我们这几个人的画像。
“这……”阿蘅倒吸一口凉气,“它们这是在干什么?”
“欢迎仪式?”老吴苦笑道,“看来,咱们在这胭脂铺的名声,已经传出去了。”
“别管那么多,快走!”我拉着她们,朝着珠子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身后,那些灯笼突然全部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深渊。而在那深渊之中,无数双红色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我们。
“跑!”我大喊一声,脚下的速度再次提升。
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活了过来,软绵绵地往下陷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烂泥里。那些红灯笼熄灭的瞬间,四周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沈烬,这不对劲!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手里的桃木剑虽然握得死紧,但指尖已经泛白,“这里的‘气’乱了,刚才那灯笼上的画像……那是尸气凝成的引魂灯。”
“闭嘴,别回头!”我低喝一声,反手就是一箭。
没有弓弦的震动,只有空气被撕裂的尖啸。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如利刃般切开前方的黑暗,几只从阴影里探出的枯瘦手臂瞬间断成数截。断口处没有血,只飘出一股甜腻的脂粉味,比胭脂铺里还要浓烈十倍。
“啧,这味道,比妙真那丫头偷吃的桂花糕还冲。”妙真不知何时飘到了我身侧,手里把玩着一串黑乎乎的小珠子,那是刚才我们在角落里翻出来的破烂之一,“沈大射手,你的箭法还是这么凶残,人家只是打个招呼嘛。”
“谁跟它们打招呼了?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脚下却不敢停,“前面有结界破了个口子,那是唯一的生路,快跟上!”
我们三人(加上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疯疯癫癫的小女孩)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狂奔。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,原本笔直的街道变成了蜿蜒的长蛇,两旁的店铺招牌上,字迹像虫子一样蠕动,拼凑出各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字眼:“入梦者,永眠”、“胭脂泪,化白骨”。
突然,妙真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仰去,嘴里却还在笑嘻嘻地念叨:“哎呀呀,这地儿怎么长着腿呢?想绊倒本姑娘?没门儿!”
话音未落,她身后的地面猛地裂开一张大嘴,里面不是血肉,而是一张张涂满厚厚红妆的脸谱,正张牙舞爪地扑上来。
“滚开!”阿蘅反应极快,手中符箓一甩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七星,破煞驱邪!起!”
一道淡蓝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炸开,那张裂开的“脸谱”嘴巴被强行撑住,发出刺耳的尖叫,随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。
“阿蘅,你这阵法不错啊,就是费纸。”我抽空瞥了一眼,顺手又射出一箭,精准地钉在一只试图偷袭妙真的魅影咽喉上。那魅影是个穿着戏服的女人,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,被我这一箭射穿后,并没有倒下,而是像融化的蜡像一样瘫软在地,嘴里还在嘟囔:“好疼……我的妆花了……”
“这世道,连鬼都要化妆吗?”妙真蹲下身,用脚尖戳了戳那只魅影的脑袋,一脸嫌弃,“妆太厚了,透不过气,难怪变成丧尸。要是我,肯定选个素净点的。”
“别跟它贫嘴了!”阿蘅一把拉起妙真,神色凝重,“前面的结界波动越来越强,那些灯笼里的‘东西’要出来了。”
确实,远处的黑暗中,无数盏红灯笼再次亮起,只不过这次,灯笼里不再是我们的画像,而是一具具穿着大周官服的干尸。它们悬在半空,随着灯笼的摇曳缓缓摆动,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,仿佛在举行某种诡异的游行。
“这是‘百官游街’?”我眯起眼睛,心中警铃大作。以前在玄甲军时,听老兵说过,大周初年曾有一场瘟疫,死者无数,官府为了掩人耳目,给尸体穿上官服,搞了个盛大的葬礼,结果那些尸体竟然真的动了,成了最早的尸群。没想到在这胭脂铺里,连这种陈年旧事都能复活。
“不管是什么,挡路的都得死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,体内的气机开始运转。这一次,我不打算再用箭矢逐一射击,那样太慢。
“阿蘅,给我争取三息时间。”我沉声道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阿蘅愣了一下。
“既然它们喜欢排队,那我就送它们去投胎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手中的气劲瞬间凝聚成一张无形的巨弓,拉满,松手。
一道巨大的气浪横扫而出,所过之处,那些悬浮的灯笼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,噼里啪啦地接连熄灭。紧接着,那些干尸像是失去了牵引,纷纷坠落,砸在地上摔成一堆堆散架的骨头。
“哇哦,帅呆了!”妙真拍手叫好,眼睛亮晶晶的,“沈烬哥哥,你刚才那一下,比我在山上放烟花好看多了!”
“少废话,快走!”我拉着两人继续向前冲。
穿过那片狼藉的区域,眼前出现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,上面布满了裂纹,像是破碎的镜子。屏障后面,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天空,那是外面的世界。
“就是这里!”阿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“结界破了,我们可以出去了!”
然而,就在我们即将触碰到屏障的瞬间,一个轻柔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响起:“三位客人,这就急着走了吗?还没付账呢。”
我们猛地停下脚步,回头一看。只见不知何时,一个身穿大红嫁衣、头戴凤冠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后。她的脸被一层厚厚的白纱遮着,只能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眸,正笑眯眯地盯着我们。
“付账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问,“什么账?我们没钱啊。”
“钱?”女子轻笑一声,声音如同银铃般清脆,“当然是用你们的‘记忆’来付。毕竟,进了这胭脂铺,谁都得留下点念想。”
“记忆?”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护住阿蘅和妙真,“我们不要什么念想,只想活着出去。”
“活着?”女子缓缓走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们的神经上,“在这胭脂铺里,活着,不就是最大的念想吗?”
她伸出手,轻轻一挥,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,无数红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我们三人死死缠住。
“看来,你们得好好‘享受’一下这最后的时光了。”女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森,“毕竟,一旦出了这扇门,就再也回不来了……或者,永远也出不去了。”
“休想!”我怒吼一声,体内气劲爆发,试图挣脱束缚。然而,那些丝线仿佛有生命一般,越挣扎越紧,甚至开始往我们的皮肤里钻。
“沈烬,小心!它们在吸我们的精气!”阿蘅脸色苍白,拼命催动符箓,但效果甚微。
“妙真,怎么办?”我转头看向那个看似最不可靠的小女孩。
妙真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,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:“哎呀,这丝线手感还不错,就是有点扎人。沈烬哥哥,你看,她们是不是也想加入我们的队伍?”
“加入个鬼!”我咬牙切齿。
就在这时,妙真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小白牙:“既然她们这么热情,那我们就陪她们玩玩吧!”
说完,她猛地张开嘴,吐出一团黑色的雾气。那雾气瞬间弥漫开来,将那个红衣女子笼罩其中。
“啊——!”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上的嫁衣瞬间燃烧起来,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中。
“搞定!”妙真拍了拍手,一脸得意,“这下没人拦路了吧?”
我看着她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:“你这疯丫头,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?”
“哎呀,惊喜嘛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走吧,前面就是出口了,再不走,那些灯笼又要回来了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不再犹豫,合力冲破剩下的束缚,向着那道破碎的屏障冲去。
屏障破碎的瞬间,并没有预想中那种狂风灌入的呼啸声,反倒像是一脚踏进了深潭,四周的喧嚣瞬间被抽离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我们跌跌撞撞地穿过那道裂隙,脚下的触感从软烂的青石板变成了粗糙却坚实的黄土路。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,不再是那扭曲变形的胭脂铺街景,而是一片荒凉的旷野。
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被陈年的旧墨汁晕染过,透着一股洗不净的昏沉。远处几株枯死的老槐树歪斜着,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,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黑鸟扑棱着翅膀掠过,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,很快又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“呼……终于出来了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手中的桃木剑垂在身侧,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,上面还沾着刚才战斗时留下的些许红粉痕迹,正小心翼翼地拍打着,“这地方虽然破败,但好歹是实打实的阳间土。”
妙真则蹲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,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着石缝里长出的一株不知名的小草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:“哎呀,外面的空气怎么这么淡?一点香味都没有,还不如胭脂铺里的脂粉气好闻呢。沈烬哥哥,你看这草,长得比我的头发还乱。”
我走到一处断墙边,背靠着斑驳的砖石缓缓坐下,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刚才那一战抽干了大半。胸口起伏不定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“先别急着放松警惕。”我低声提醒道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“这里的‘静’太不正常了。刚才在里面,那些灯笼、尸气,虽然吓人,但至少还有动静。到了外面,连风都没了。”
确实,此刻的风仿佛凝固在了半空。没有树叶沙沙作响,没有虫鸣鸟叫,甚至连我们三人衣袂摩擦的声音,听起来都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被无限放大了无数倍。
阿蘅也察觉到了异样,她重新握紧了桃木剑,眉头微蹙:“沈烬说得对。这旷野里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。”
“谁在看?”妙真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歪着头四处张望,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“难道是哪位路过的公子哥儿想偷看本姑娘洗澡?还是哪家的姑娘迷路了?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打断了她,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箭囊,“不管是谁,只要不是活人,我们就得小心应付。刚才那个红衣女鬼说‘出了门就回不来’,这话未必全是吓唬人的。”
“回不来就不回来呗。”妙真跳下青石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,一脸无所谓,“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。再说了,要是真有危险,我就再吐一口黑雾给他们尝尝。不过嘛……”她凑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,“沈烬哥哥,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刚才用劲过猛了?”
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额头。果然,掌心一片冰凉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刚才那一记全力爆发的气劲,虽然击溃了那些干尸和丝线,却也透支了我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。
“没事,只是有点累。”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不想让两人担心,“休息一会儿吧。这里暂时安全,至少那些灯笼不会追过来。”
阿蘅也走了过来,坐在我身旁,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干瘪的干粮袋子,递给我一块硬邦邦的饼子:“吃口东西吧,这是之前在路上剩下的。虽然凉了,但还能充饥。”
我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,口感粗糙得像是在嚼沙砾,但咽下去后,胃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。
“你们俩先歇着,我来守第一班。”我轻声说道,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灰暗的地平线,“如果有任何不对劲,立刻叫醒我。”
“知道啦,大射手大人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应道,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,开始摆弄她那串黑珠子,嘴里嘟囔着,“既然不用跑了,那就顺便看看这世道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。对了,沈烬哥哥,你说这大周朝现在是个什么光景?咱们走了这么久,也没见着几个活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了摇头,眼神有些空洞,“或许早就没了。或许……只是我们都还没遇到罢了。”
风似乎稍微动了一下,吹起地上的枯叶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,让我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怎么了?”阿蘅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变化,立刻警觉起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可能是错觉。继续休息吧,等天黑之前,我们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。这荒野里,晚上肯定比白天更不好过。”
夜幕降临得比想象中要快。原本灰蒙蒙的天空逐渐被一层厚重的黑云笼罩,星光稀疏,月光也被遮挡得严严实实。周围的温度骤降,那种阴冷的感觉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。
妙真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一棵枯树旁睡着了,呼吸均匀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阿蘅则盘腿而坐,闭目养神,手中的桃木剑横放在膝头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我靠在断墙上,望着头顶那片压抑的天空,思绪飘得很远。
刚才那一战,虽然惊险,但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事情。这个世界变了,不仅仅是丧尸横行那么简单。那些灯笼、那些官服干尸、还有那个红衣女鬼,它们似乎都在遵循着某种古老的规则,某种与大周朝的历史紧密相连的规则。
“活着,不就是最大的念想吗?”那个红衣女子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我苦笑一声,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箭囊。那里还插着几支特制的破魔箭,是我以前在玄甲军时亲手打磨的。那时候,我以为只要箭法够准,就能射穿所有的黑暗。现在才明白,有时候,箭能射穿的不过是皮肉,真正的黑暗,往往藏在心里。
“沈烬哥哥,你在想什么呢?”妙真突然睁开眼,声音轻飘飘地传来,吓得我差点从地上弹起来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我连忙掩饰道,“只是在想,明天该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“随便啦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,“反正只要有你在,去哪里都能活。不过……要是再遇到那种喜欢化妆的鬼,记得叫我一声,我想看看她们卸妆的样子。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几分。
夜风卷着枯草,在荒野上打着旋儿。我和阿蘅、妙真三人蜷在一处废弃的土坡后面,勉强算是个过夜的地方。刚才那一通折腾,把我也累得够呛,手里的弓弦还微微发烫。
“沈烬哥哥,你弓上的火还没散呢。”妙真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,手里正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狗尾巴草,在鼻尖上蹭来蹭去,“刚才那胭脂铺里的鬼怪,是不是觉得咱们长得太素净了,想给咱们补补妆?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弓,弓身确实泛着淡淡的红光,那是刚才空发一箭时引动的气运残留。“少贫嘴。再不走,天亮了更麻烦。”
“走?往哪走?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紧,她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腰间的符箓袋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,“刚才那个破结界虽然把我们带出来了,但外面的路……好像不对劲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远处的荒野上,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的夜色里,隐隐透着几抹诡异的粉红。那不是火光,也不是月光,倒像是某种液体在地面上流淌,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。
“那是‘引魂香’的味道。”妙真突然坐直了身子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,“而且,这香味里还混着点陈年的脂粉味。沈烬哥哥,咱们是不是迷路了?怎么闻着味道,越闻越像咱们刚才逃出来的那个胭脂铺?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刚才明明是用了一个破旧的结界强行突围,按理说应该早就甩脱了那些东西。可现在这阵子甜腻的香气,确实和那胭脂铺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别乱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手已经按在了弓弦上,“看来那地方是个活物,或者说是个陷阱。它把咱们放出来,可能是为了引我们回去送死。”
“哎呀,我就说嘛!”妙真兴奋地拍了拍手,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狂热,“那胭脂铺肯定是个‘尸窟’!里面养着的不是人,是专门用来炼制‘人皮灯笼’的原料。咱们刚才跑得太快,没来得及进去看看里面的‘货色’成色如何,真是可惜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阿蘅瞪了她一眼,随即转头看向我,“沈烬,你说怎么办?继续往前走,还是绕道?”
“绕道没用。”我站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,“那香气是跟着咱们的。只要咱们还在大周地界,它就能闻到。除非……咱们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好奇。
“跨界追踪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我的灵根是‘金’,主杀伐,也主破障。既然那胭脂铺是个活物,那它就有‘气’。我用气运弓,射出一支‘寻踪箭’,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‘气眼’在哪里。如果找不到,咱们就硬闯;如果找到了……”
我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那就把它拆了。”
“好耶!”妙真欢呼一声,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,“沈烬哥哥最厉害了!不过,沈烬哥哥,你的灵根测试是什么时候做的呀?我怎么记得你以前好像测的是‘水’灵根?怎么现在变成‘金’了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这丫头,疯起来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。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,自从加入玄甲军,常年与丧尸搏杀,体内的气运早已发生了异变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剑被重新磨利,变得锋利无比,却又冰冷刺骨。
“别问那么多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调动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我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体内涌出,顺着手臂流向手中的长弓。弓弦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响,不再是刚才那种沉闷的声响,而是清脆如龙吟。
“来了!”妙真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土丘,那里原本是一堆烂泥,此刻却缓缓隆起,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那轮廓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,脸上涂满了厚厚的白粉,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盯着这边。
“就是它!”我猛地睁开眼,拉开弓弦,一支由气运凝聚而成的箭矢在弓弦上闪烁着寒光,“阿蘅,准备符箓,一旦箭射中,立刻布阵。妙真,看好我的后背,别让那些脏东西靠近。”
“收到!”阿蘅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,口中念念有词。
“放心啦!”妙真笑嘻嘻地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,双手在空中比划着,“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控尸炼魄之术可是练得炉火纯青。谁敢靠近,我就让它跳个舞!”
箭矢离弦而出,化作一道流光,直直地射向那个隆起的土丘。
箭矢精准地击中了土丘的中心,那土丘瞬间炸开,无数粉红色的烟雾喷涌而出,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尖叫声。那声音不似人声,倒像是无数指甲刮过黑板的混合体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大喊一声。
阿蘅手中的黄符瞬间燃起,一道金光冲天而起,北斗七星的光芒在夜空中闪烁,将周围的空间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。妙真则是一拍手,嘴里念着一串晦涩难懂的咒语,那些从土丘里钻出来的小怪物,竟然真的开始随着节奏扭动起来,像是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。
“哈哈,好玩好玩!”妙真笑得前仰后合,“这些小家伙,平时都躲在家里不出来,今天总算有机会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。”
我却没有心思看热闹,目光紧紧盯着那团粉红色的烟雾。烟雾渐渐散去,露出了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身影。那是一个穿着华丽古装的女子,脸上涂满了浓重的脂粉,双眼流血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“你们……是谁……”女子的声音沙哑而诡异,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。
“我们是来收债的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再次拉满弓弦,“欠下的血债,该还了。”
女子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,身影瞬间膨胀,向三人扑来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。
我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第二箭。这一箭,带着我所有的怒火和决心,直直地射向女子的眉心。
箭矢入肉,女子发出一声惨叫,身形瞬间僵住。紧接着,她的身体开始崩解,化作无数细小的粉红色尘埃,随风飘散。
“搞定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沈烬哥哥,你太帅了!”
我收起弓,看着眼前逐渐恢复平静的荒野,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。刚才那个女子,只是这巨大阴谋中的一环罢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转身,朝着反方向走去,“这里不安全,我们得找个新的地方过夜。”
“去哪啊?”妙真跟在身后,一边踢着地上的石子,一边问道。
“往东。”我头也没回,脚步放得很慢,刻意避开了那些被刚才的打斗震得松动的碎石,“前面有个废弃的水车坊,虽然破了点,但胜在隐蔽。那‘引魂香’虽然能追人,却怕水气重、阴冷的地方。大周朝那些老工匠修水车时,特意在底下挖了暗渠引山泉,那里常年潮湿,尸气进不去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:“只要不是那种甜腻腻的味道,我都乐意。刚才那一通折腾,我的符纸都沾上了不少粉红色的灰,闻着让人头皮发麻。”
妙真则是一脸意犹未尽地踢着路边的小草,嘴里还哼着刚才给那些小怪物伴舞的调子:“沈烬哥哥,你刚才那一箭射得真准!不过那个女鬼最后的样子好滑稽哦,嘴角咧那么大,要是再笑一点,耳朵都要裂开了。可惜啊,没来得及让她跳完那支舞,就被你射散了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动静,“刚才那一箭虽然破了她的形,但这荒郊野岭的,动静太大,指不定还会引来别的什么。你们两个跟紧点,别落单。”
三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缓缓前行。夜色渐深,原本诡异的粉红雾气似乎真的被我们甩在了身后,四周重新变得安静下来,只有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鸣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轮廓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确实是一座废弃的水车坊。巨大的木制水车轮轴早已腐朽断裂,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,像是一具具死去的巨兽骨架。作坊周围长满了厚厚的青苔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湿润的泥土气息,那股甜腻的脂粉味果然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我走到水车坊的入口处,推了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门后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,中间有一口早已干枯的老井,井壁上爬满了蛛网。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霉的木桶和破旧的渔网。这里虽然破旧,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安稳感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凑合吧。”阿蘅松了一口气,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,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饼子,递给我们,“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,刚才跑得太急,都没顾上填饱肚子。”
我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,味道虽有些发硬,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妙真也一屁股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,从袖子里摸出几颗不知藏了多久的糖豆,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屯粮的小松鼠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一边嚼着糖豆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你说,咱们这算不算是在逃难?这一路走来,见过的怪事比书里写的还要多。有时候我真想,要是能找个安静的地方,每天就晒晒太阳,写写字,该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