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在这个世道,能活着就已经是奢望了,更别提什么晒太阳、写写字的闲情逸致。但我能感觉到,此刻身边的两人,那份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。
“睡吧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那口老井边,仔细检查了一圈四周的缝隙,确认没有异常后,才转身靠在墙边坐下,“今晚我守第一更,你们俩轮流歇息。有什么动静,第一时间叫醒我。”
阿蘅已经蜷缩在地上,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妙真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皮直打架,嘴里嘟囔着:“沈烬哥哥……你也要早点睡……别太累着……”说完,她便抱着膝盖,歪着头沉沉睡去。
荒野的风依旧在吹,但穿过这废弃的水车坊时,似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。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手中的长弓轻轻搭在膝头。
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怪响,像极了谁在远处吹着不成调的口哨。我眯着眼,盯着井口那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这口井不对劲。
按理说,废弃的水车坊里,井水早该干涸或者发臭,可眼前这口“灵脉井”,水面却静得像块黑玉,连一丝波纹都没有。更诡异的是,井底透出的不是阴冷的寒气,而是一股子甜腻腻的香气,像是陈年的胭脂混着烂桃花的味道——和白天那只鬼怪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我摸了摸下巴,心里犯嘀咕:这大周朝的世道,连井水都开始搞“美容”了?
正想着,阿蘅那边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:“别……别给我画眉……丑死了……”她似乎梦到了什么,眉头紧紧锁着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我心头一紧,刚想过去看看,妙真突然睁开了眼。
这小丫头刚才还睡得像头死猪,此刻那双大眼睛却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井口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:“沈烬哥哥,井里有客人来了哦。”
“客人?”我压低声音,手已经搭上了弓弦,“是尸变还是妖物?”
“都不是,”妙真轻飘飘地从地上爬起来,赤着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,像只没重量的猫,“是个‘饿’了很久的东西,想喝井里的‘水’,还想把咱们都泡进它肚子里去洗澡呢。”
话音未落,那井面突然“咕嘟”一声冒了个泡。紧接着,一股粘稠的黑雾从井底缓缓升起,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手掌,猛地拍向井沿!
井沿被拍得粉碎,木屑飞溅。那黑手掌并没有抓向阿蘅或妙真,而是径直朝我抓来,五指张开,指尖滴落着黑色的粘液,落地即蚀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“好大的胆子,敢在本将军面前撒野。”我冷哼一声,身形未动,只是手腕一抖,一张无形的气劲弓弦在空中拉满。
没有箭矢射出,但一道凌厉的气劲如离弦之箭,精准地轰在那黑手掌的掌心。
黑手掌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,瞬间炸裂开来,化作一团腥臭的黑烟消散在半空。但那黑烟并未散去,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,迅速重组,在井口上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:“哈哈哈……新来的?味道不错,比那些烂肉香多了!”
“沈烬,小心!这是‘蚀骨妖’,专门吸食活人精气!”阿蘅不知何时醒了过来,脸色苍白,手中飞快捏出一道符箓,“妙真,快结印!”
“哎呀,别这么紧张嘛。”妙真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枯草,随手往井里一撒,“小妖妖,想吃东西?先问问我手里的‘痒痒粉’答不答应!”
枯草落入井中,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绿光,紧接着,无数细小的绿色光点如同蜂群般涌出,疯狂地扑向那个黑烟人形。
“啊!好痒!好痒!”那黑烟人形发出凄厉的惨叫,原本凝实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仿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扎,“这是什么妖法?快停下!”
“这是青鸾观秘传的‘万蚁噬心散’,专治各种不服。”妙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一副小大人的模样,“不过嘛,对付这种级别的货色,还得靠沈烬哥哥的‘无箭之箭’。”
我点点头,目光如炬,死死锁定那个正在挣扎的黑烟人形。这妖物显然被妙真的手段激怒了,周身黑气翻涌,竟然试图冲破井口的封印,直接扑向阿蘅。
“休想!”我低喝一声,再次拉满气劲弓。这一次,我不再是随意一击,而是将全身的精气神都灌注其中。
随着我的一声暴喝,一道金色的气劲化作利刃,带着呼啸的风声,狠狠斩向黑烟人形的脖颈。
黑烟人形被这一击斩断,上半身瞬间崩解,化作漫天黑雨洒落。但那下半身却诡异地没有消失,反而像断了线的风筝,歪歪斜斜地飘向井底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:“你们这群疯子……等我修好了……一定回来找你们算账……”
“走了也好,省得麻烦。”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脸无所谓,“不过沈烬哥哥,这井里的妖气好像还没散干净呢,你看,阿蘅的脸色又白了。”
我转头看向阿蘅,只见她正捂着胸口,呼吸急促,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。刚才那一番动静,显然让她消耗了不少灵力。
“阿蘅,撑住。”我快步走过去,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语气尽量放柔,“没事了,那东西已经被我们打跑了。”
“不是……跑……”阿蘅虚弱地摇摇头,指着井底,“是……沉下去了……但是……井里的‘东西’……好像醒了……”
我心头一跳,低头看向井口。
只见原本平静的井水,此刻竟然开始泛起层层涟漪,那涟漪并非向外扩散,而是向内收缩,最终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。而在漩涡的中心,隐约可见几双猩红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我们。
“看来,”我深吸一口气,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弓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今晚这觉,怕是是睡不着了。”
“嘿嘿,我就知道没好事。”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,“沈烬哥哥,这次换我来给你当靶子吧?保证让你射得爽!”
“闭嘴。”我瞪了她一眼,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,“阿蘅,你退后,这里交给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蘅还想说什么,却被我打断。
“听话。”我指了指井底,“如果不小心,这井里出来的东西,可比刚才那只难缠多了。”
井底的猩红眼睛盯着我们,像两盏在深渊里忽明忽暗的鬼火。那漩涡转得越来越急,却迟迟没有东西冒出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死死按在水底,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。
“别动。”我抬手示意阿蘅和妙真停下脚步,弓弦再次绷紧,但这一次,我没有急着射出那一箭。刚才那只蚀骨妖虽然嚣张,终究只是些游荡的孤魂野鬼,而眼前这口井透出的甜腻香气似乎变了味——那股子烂桃花的味道里,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,像是陈血浸透了干花。
“沈烬哥哥,它们好像……在睡觉?”妙真歪着头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眨巴了两下,原本紧绷的小身子也放松了下来,“你看,水波虽然乱,但底下的动静很小,像是在打呼噜呢。”
我眯起眼仔细分辨。确实,那井水翻涌的频率极有规律,一下,两下,间隔着长长的停顿。若是真要扑上来,早该是狂风暴雨般的冲击,这般节奏,倒像是在酝酿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。
“或许吧。”我低声应道,手臂上的肌肉依旧紧绷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蓄势待发,“不过,睡觉的东西醒了,往往比醒着的时候更危险。”
阿蘅靠在一旁的断墙边,脸色虽仍苍白,但呼吸已逐渐平稳。她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,声音细若蚊蝇:“那……我们要不要先退远点?万一它们只是换个地方睡……”
“退不了多远。”我指了指四周,“这水车坊四面都是残垣断壁,唯一的出口被刚才那黑雾封死了大半。现在退,反而容易惊扰了它们。”
妙真忽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,漫不经心地抛向井口。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水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井水猛地一颤,那层层涟漪瞬间凝固,紧接着,那几双猩红的眼睛骤然收缩了一下,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,重新陷入了那种昏沉的注视中。
“看来,”妙真收回手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,“它们还没完全醒透,或者说,它们在等个‘闹钟’。”
“别拿石头砸它。”我低声制止,“这东西嗅觉灵敏得很,刚才那黑烟人形就是被你的‘痒痒粉’激怒了才拼命想跑。现在它既然在装睡,咱们就陪它演一场戏。”
我收起长弓,从腰间解下那个旧酒壶,拔开塞子,一股凛冽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散开,压过了那股甜腻的腐臭。
“阿蘅,你守在这里,别出声。”我将酒壶递给阿蘅,自己则慢慢走到井边,蹲下身子,视线与井面平齐。
“你要干嘛?”阿蘅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符箓。
“看看这井里的‘客人’到底想喝什么。”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“既然它是‘饿’了很久的东西,那咱们就给它喂点好的。”
说着,我仰头灌了一口烈酒,喉结滚动,咽下辛辣后,竟对着井口喷出了一口酒气。
酒气如雾般散开,落在井面上,竟没有立刻消散,而是化作点点金色的光晕,在水中缓缓旋转。那原本昏沉的井水似乎被这酒香勾起了食欲,漩涡转动的速度陡然加快,那几双猩红的眼睛也微微眯起,透出一股贪婪的渴望。
“好香啊……”妙真在一旁小声嘀咕,眼神里满是好奇,“沈烬哥哥,你这招‘以酒引妖’是从哪学来的?比我的‘万蚁噬心散’好玩多了。”
“少废话,看好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死死盯着井水。
果然,随着酒香的弥漫,井水深处开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不是之前那种张牙舞爪的扑击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粘稠的上升。一条细长的黑影从井底探出,像是一条巨大的蛇,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水生妖兽,它缓缓浮出水面,却没有立刻攻击,而是凑近了井口,贪婪地嗅着那酒香。
它的身体半透明,通体漆黑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它张开嘴,露出满口细密如针的牙齿,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,仿佛在说:“终于……有吃的了……”
“来了。”我轻声说道,手却并未离开腰间的剑柄,只是没有拔出。
那怪物并没有立刻扑上来,而是围着井口转了一圈,似乎在评估着什么。它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拖沓感,仿佛全身的重量都被井水吸走了大半。
“它好像在犹豫。”阿蘅也看清了怪物的模样,声音微微颤抖,“它不想吃我们,只想喝酒?”
“聪明。”我冷笑一声,“这大周朝的世道,连妖怪都学会挑食了。它闻到了酒里的‘生气’,觉得比我们的血肉更美味。”
妙真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嘿嘿,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趁它喝酒的时候,溜出去?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它一旦喝饱了,就会清醒过来。到时候,它就不会只盯着酒喝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怪物突然张开大口,一口将井面上漂浮的酒气吞了下去。紧接着,它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,原本漆黑的鳞片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。
“不好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的符箓瞬间燃起,“它要醒了!”
“别慌。”我按住她的肩膀,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怪物,“它刚喝完酒,正是最迷糊的时候。这时候动手,它反应不过来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要做什么?”妙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紧张地盯着那怪物。
“等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“等它彻底醉倒,我们再想办法把这口井给封了。”
那怪物似乎真的醉了,它晃了晃脑袋,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。它伸出长长的舌头,舔了舔嘴唇,然后竟然直接趴在了井沿上,像是个喝多了的酒鬼,不一会儿,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“睡着了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,“看来,今晚这觉,咱们能稍微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阿蘅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在地:“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又要打上一架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看着那口还在微微起伏的井,“等它醒了,咱们还得想办法把它送回去。”
“送回去?”妙真挠了挠头,“它又不是迷路的小孩,还能自己找家?”
“当然能。”我指了指井底,“它来自那里,自然也会回到那里。只要咱们不主动招惹它,它也不会轻易离开。”
“找个地方坐下,歇会儿。”我指了指旁边的石墩,“这井里的东西暂时不会出来,咱们也得养足精神。毕竟,这大周朝的夜路还长着呢。”
三人围坐在石墩旁,井口的鼾声此起彼伏,在这破败的水车坊里回荡。夜风依旧穿过窗棂,发出呜呜的怪响,但此刻听起来,却不再那么刺耳。
“沈烬哥哥,你说这井里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呀?”妙真托着下巴,好奇地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望着井口,目光深邃,“也许是某个被遗忘的古老存在,也许只是这乱世中多出来的一个怨念。但不管怎样,它现在是个‘酒鬼’,咱们就得让它做个‘酒鬼’。”
“嘿嘿,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可以经常带酒来喂它?”妙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
“想得美。”我瞪了她一眼,“要是哪天它醒了,第一个咬的就是你。”
“哎呀,沈烬哥哥真小气。”妙真嘟起嘴,却也没再说什么。
阿蘅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,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。我则坐在一旁,手中把玩着那块磨得发亮的玉佩,思绪飘向了远方。
这大周朝,丧尸横行,妖魔四起,百姓流离失所。而我们,不过是这乱世中的一粒尘埃,随波逐流,却又不甘沉沦。
“沈烬,”阿蘅忽然睁开眼,轻声说道,“你说,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宁?”
我沉默了片刻,望向夜空。乌云散去,几颗星星若隐若现,微弱的光芒洒在大地上,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但只要还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至于安宁……也许就在下一个路口,也许永远都在前方。”
“嗯。”阿蘅点了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,“那就走吧。”
“走吧”二字刚出口,阿蘅还没站起身,那口灵脉井里突然传来一阵“咕噜噜”的怪响,像是谁在井底打了个巨大的饱嗝。
我手一抖,刚想搭弓,妙真却先一步蹦了起来,小脸煞白又兴奋:“哎哟喂!那酒劲儿上头了!这蚀骨妖怕是要‘醉’得吐真言啦!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符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尖细得像只受惊的麻雀:“急急如律令,封!封!封个狗屁的封印,本道姑今天就要把这井底的‘大宝贝’给揪出来溜溜!”
“别乱来。”我压低声音,手里的长弓已经拉满,弓弦上隐隐流转着一层微弱的青气,“那东西还没死透,万一再窜出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井水突然像煮沸了一样翻腾起来。那只刚才被烈酒灌倒、此刻正瘫在井边的蚀骨妖,原本灰败的皮肤突然泛起一层诡异的紫红,它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竟然流出了两行清泪,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:“好香……好甜……还要……还要喝……”
“它在说什么?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的符箓瞬间燃起幽蓝的火焰,脚下步法一转,北斗驱尸阵的轮廓在她身周若隐若现。
“它在说……它饿了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天真地凑到井边,“沈烬哥哥,你看,它是不是在跟咱们撒娇?这世道,连妖怪都这么可怜巴巴的。”
“少废话,它要是真饿了,第一个吃的就是咱们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目光死死盯着井水。
就在这时,井水深处,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浮了上来。那人影穿着一身破烂的官服,头戴乌纱帽,脸上却没有任何五官,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獠牙。它没有脚,下半身直接化作了黑色的水雾,与井水融为一体。
“是‘无面吏’!”妙真尖叫一声,吓得往后一跳,差点摔个跟头,“这玩意儿专吃活人的魂儿,比那蚀骨妖厉害多了!”
“躲我身后。”我低声对阿蘅说道,随即松开了弓弦。
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射出,带着凛冽的破空声,直直地刺向那无面吏的咽喉。那怪物反应极快,身体瞬间化作一团黑雾,堪堪避过。但就在这一瞬,阿蘅的符箓也飞了出去,精准地贴在了无面吏的黑雾之上。
“定!”阿蘅厉声喝道。
符箓爆发出耀眼的金光,将黑雾强行压制住。无面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那声音不似人声,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哭嚎。
“沈烬,它的本体在水里!”阿蘅喊道,“必须把它引出来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咬了咬牙,再次拉开弓弦。这一次,我没有射箭,而是将全身的气运汇聚在弓弦之上,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如长虹贯日般射向井水中心。
井水炸开,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,将那无面吏硬生生地从井底逼了出来。它在空中扭曲着身体,那张裂开的大嘴疯狂地张开,似乎想要吞噬眼前的一切。
“妙真,快!”我大喊一声。
“来啦来啦!”妙真从地上爬起来,手里捏着几张黄符,嘴里大声念道,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!青鸾听令,速速镇压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一只半透明的青色鸾鸟虚影从她身后飞出,张开双翼,扑向无面吏。鸾鸟所过之处,黑雾消散,无面吏的动作顿时迟缓了许多。
“就是现在!”阿蘅眼中精光一闪,双手结印,一道金色的锁链从她掌心飞出,死死缠住了无面吏的四肢。
“给我下去!”我大喝一声,手中长弓猛地向下一压,那股气劲顺着锁链传导,直接将无面吏重新压回了井中。
井水再次翻涌,随后渐渐平静下来。那无面吏的身影彻底消失,只剩下井口残留的一丝黑气,也在微风中消散殆尽。
三人站在井边,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呼……吓死本道姑了。”妙真拍了拍胸口,心有余悸地说道,“刚才差点就被那家伙吃掉魂儿了,还好本姑娘反应快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说它是‘大宝贝’吗?”我忍不住调侃道。
“哎呀,那是为了吓唬你们嘛!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一脸无辜,“谁知道它真的会咬人啊。”
阿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苦笑道:“这井里的东西越来越邪门了。刚才那只蚀骨妖只是开胃菜,这只无面吏才是正餐。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,不然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收起长弓,“前面好像有个废弃的村落,先去那里躲躲,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
“好啊好啊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好吃的呢!”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但还是率先迈开了步子。
夜色渐深,风声中似乎夹杂着更多的呜咽声。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废弃村落走去,心中明白,这乱世之中,真正的安宁或许永远都在前方,但只要我们还活着,就得一步步往前走。
至于那些妖魔鬼怪,只要敢来,就让他们尝尝我的箭,还有阿蘅的符,以及妙真那疯疯癫癫的控尸术。
“对了,沈烬。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轻,“你说,如果有一天,我们真的找到了安宁的地方,你会做什么?”
我愣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:“当然是继续当我的神射手,保护大家。”
“那我呢?”妙真抢着问道,“我要当大仙,专门抓妖怪!”
“那你当大仙,我当神射手,沈烬哥哥负责背我们。”妙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刚才那一战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欢快模样。
阿蘅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冽:“若是真有那一天,我便去镇上开间医馆,专治那些被妖气侵染的怪病。”
“行啊,”我收起长弓,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黢黢的村落轮廓,“到时候我就天天守着医馆门口,谁敢来捣乱,我一箭射过去。”
三人相视而笑,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了些许。脚下的路不再像来时那般崎岖难行,废弃村落的青石板路虽然长满了杂草,却还算平整。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偶尔被风吹动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,听着竟不像是鬼哭狼嚎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。
穿过几堵残破的土墙,我们来到了一座看似还算完整的祠堂前。祠堂的大门半掩着,里面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气息,不知是哪位村民留下的供品早已腐烂,化作了泥水。
“这里倒是个不错的落脚点。”妙真凑上前去,用脚尖踢了踢门槛上的落叶,“沈烬哥哥,你看,这屋顶还没塌,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歇脚吧?我都走不动啦。”
“别贫嘴。”我走到祠堂中央,先是用长弓试探性地敲了敲地面,确认没有暗藏的陷阱或尸变之物后,才示意两人进来,“今晚轮班守夜,阿蘅你先休息,我和妙真守上半夜。”
阿蘅也不推辞,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,轻轻擦拭着手中那把已经沾了些许黑气的长剑。她的动作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残留的尘埃。
妙真则一屁股坐在供桌旁,从自己的小包裹里翻出几个干硬的馒头,随手掰了一半递给我:“给,刚捡到的‘战利品’,虽然有点硬,但好歹能填饱肚子。”
我接过馒头,就着井边带出来的清水咬了一口。这馒头确实有些硌牙,但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后,这点粗糙的食物竟吃出了久违的香甜。
“其实,”妙真一边嚼着馒头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刚才那只无面吏死的时候,我好像听到它在喊什么名字。好像是……‘王三’?”
“王三?”阿蘅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眼看向妙真,“你是说,它生前是个叫王三的官吏?”
“我也不确定,”妙真挠了挠头,眼神有些飘忽,“反正就是觉得它说话时带着股子官腔,还有股子怨气。不过现在想想,这世道,连妖怪都成了孤魂野鬼,要是生前也是个苦命人,说不定也挺可怜的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继续啃着馒头。在这个大周乱世,活人像鬼,死人像魔,谁又能分得清谁是真正的恶人,谁又是无奈的受害者呢?那无面吏或许也曾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官吏,只是在这乱世中,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吞噬了人性,最终变成了这般模样。
“别想太多了。”我轻声说道,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,“不管它生前是谁,现在它只是个怪物。只要它还活着,我们就不能让它再害人。”
“也是哦。”妙真点了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,随即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“对了,沈烬哥哥,你说咱们要是能找到那个传说中的‘安宁之地’,那里是不是也有这种馒头吃?还是说,那里全是山珍海味,顿顿有肉?”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我笑了笑,目光投向祠堂外漆黑的夜空,“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,至于以后……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阿蘅也重新闭上了眼睛,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。祠堂内安静了下来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远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我靠在墙边,握紧了手中的长弓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虽然身体疲惫,但精神却异常清醒。我知道,这片刻的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喘息,明天太阳升起时,我们又将面临新的未知。
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只要手中的弓弦还紧握着,就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前行的脚步。
夜色渐浓,月光更加黯淡,祠堂内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不定,映照着三人的身影,仿佛一幅静止的水墨画。在这幅画中,有恐惧,有希望,更有那份属于乱世中人的坚韧与执着。
“睡吧。”我低声对阿蘅说道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“嗯。”阿蘅的声音轻柔如梦呓。
她刚闭上眼,妙真那小脑袋却像拨浪鼓一样晃了起来,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,瞳孔里像是燃着两簇幽绿的鬼火,直勾勾地盯着祠堂横梁上那块斑驳的牌位。
“沈大弓手,你信不信这屋里头还有第四个人?”妙真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不是活人,也不是咱们刚才打跑的那个无面吏,是个‘没影儿’的。”
我眉头一皱,手中的长弓微微抬起,指尖搭在弦上,那股子常年握弓的冷硬感瞬间顺着手臂传遍全身:“哪来的第四个人?刚才井里出来的东西都被你镇压了。”
“嘿嘿,你没发现吗?”妙真从怀里摸出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骨笛,轻轻吹了一个不成调的音符,“这祠堂里的影子,比咱们三个加起来还多呢。你看,阿蘅姐姐的影子后面,是不是多了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?”
我心头一跳,借着摇曳的烛火往地上一看。阿蘅蜷缩在角落,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确实……在那影子的边缘,似乎有个模糊的红点一闪而过。
“幻境迷踪。”我低声喝道,声音不大,却如惊雷般在狭小的空间炸开,“别装神弄鬼,出来!”
话音未落,那地上的红影猛地窜起,竟化作一团黑雾,直扑阿蘅的面门。阿蘅毫无防备,睡得正沉,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“小心!”我身形一闪,长弓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,并未真的射出箭矢,只是空发了一记气劲。
弓弦震颤之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,一道无形的波纹以我为圆心扩散开来。那团黑雾被气劲一撞,发出类似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中的“滋滋”声,瞬间溃散成一缕青烟。
“哎呀呀,被发现了。”那青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人模样,长着个滑稽的大鼻子,手里还拿着一根胡萝卜形状的棍子,“本大爷可是这破村子的守灵童子,你们怎么一来就动手动脚的?太不礼貌了!”
我收起长弓,冷冷地看着它:“守灵童子?我看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吧。这村子早就没人了,你守着谁?”
“嘿!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。”小鬼扭了扭身子,飘到妙真面前,“小道姑,你刚才吹的那曲子,是不是想引路?这可是我的地盘,你们想走,得先交过路费。”
“过路费?”妙真眼睛一亮,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看起来像是炒豆子的东西,“要这个行不行?这可是我炼了三天的‘爆灵豆’,吃了能让人三天三夜不想睡觉,专治各种困倦和僵尸腿软。”
小鬼闻了闻,鼻子抽了两下,一脸嫌弃:“这是什么怪味?我要的是活人的精气,或者……或者那个叫沈烬的射下来的丧尸脑袋也行啊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我冷哼一声,再次拉开弓弦,这次是真的搭上了一支特制的破魔箭,“再敢靠近,我就把你这张脸射成筛子。”
小鬼吓得一缩脖子,连忙摆手:“别别别!开个玩笑嘛!其实我也就是迷路了,跟着你们身上的阳气味儿找过来的。前面有片林子,叫‘回魂林’,里面全是那种会吃梦的‘幻魇兽’,你们要是进去,今晚就别想睡了,只会一直做噩梦,直到把自己吓死。”
“幻魇兽?”阿蘅此时也被吵醒了,揉了揉眼睛,看着半空中的小鬼,“你是说,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丧尸,都是被它们吸走了魂魄才变成那样子的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小鬼耸耸肩,“不过它们现在都去那边了,听说是在等一个‘大人物’。哎,你们知道那个‘大人物’是谁吗?”
我眯起眼睛,心中警铃大作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居然还有人敢在荒村附近搞这种名堂?“什么大人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