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嘿嘿,我也不清楚,只听它们嘀咕说,是要找个‘能拉满弓的人’来当祭品。”小鬼做了个拉弓的动作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不过你们放心,我既然跟你们说了,就说明我不想害你们。作为交换,你们能不能帮我把这附近的几具‘僵户’给处理一下?它们半夜总在我门口跳广场舞,吵得我睡不着觉。”
我看了看阿蘅和妙真。阿蘅虽然疲惫,但眼神依旧清澈;妙真则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,手里已经捏好了几张符纸。
“行吧。”我叹了口气,将长弓背在身后,“先解决眼前的麻烦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遇到危险,我可不会等你跳完舞。”
“成交!”小鬼兴奋地转了个圈,身形一晃,钻进了阿蘅的影子里,“走吧,带路!我知道一条近道,能避开那些‘跳广场舞’的家伙。”
我们三人一鬼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祠堂。夜色依旧浓重,但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似乎淡了一些。
“沈烬,”阿蘅走在前面,轻声问道,“你觉得那个小鬼说的话可信吗?”
“半信半疑。”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树影,“但在这种地方,连鬼话都可能藏着真相。只要它不把我们引向陷阱,我们就顺着它的意走。”
“那万一它把我们引到更深的陷阱里呢?”妙真跟在后面,手里把玩着那颗“爆灵豆”,“到时候我就把它吞下去,让它尝尝什么叫真正的‘爆灵’。”
“你敢。”我回头瞪了她一眼。
“嘻嘻,不敢不敢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随即又恢复了正经,“不过,那个‘大人物’……听起来有点意思。如果是为了对付那些丧尸,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一下。”
“别乱想。”我打断了她,“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。至于其他的事,等我们出了这片林子再说。”
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地上,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我们一行四人在黑暗中前行,脚步轻得像猫。偶尔有几只丧尸在远处游荡,听到我们的动静,便发出低沉的嘶吼,却不敢贸然靠近。
“看,前面就是回魂林了。”小鬼指着前方一片迷雾缭绕的树林,“小心点,里面的树都会吃人哦。”
我抬手示意众人停下,目光穿透那层如轻纱般缭绕的白雾。林子深处静得有些过分,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虫鸣都消失殆尽,只剩下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树吃人?”阿蘅的声音压得很低,她伸手轻轻拨开垂在眼前的一缕藤蔓,指尖触碰到树皮时,眉头微微一蹙,“这树皮……摸起来像人的皮肤。”
确实,那些树干表面并非粗糙的木质纹理,反而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光泽,摸上去冰凉滑腻,甚至能感觉到皮下似乎有某种微弱的搏动。若是寻常树木,断不会有这般活物的质感。
“那是它们‘伪装’的手段。”妙真凑上前去,伸出手指在树干上轻轻一弹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像是敲在一块空心的朽木上,“幻魇兽最爱玩这种把戏,把活物变成死物,再让死物假装成风景。不过沈大弓手,你瞧见没?这林子虽然阴森,但并没有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眩晕感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确实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,反倒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,像是雨后青苔的味道。这味道并不真实,却也不至于让人立刻陷入疯狂。看来那个小鬼说的“吃梦”,更多是精神层面的侵蚀,而非肉体上的撕咬。
“既然它说今晚别想睡了,”我压低声音,长弓再次横在胸前,弓弦紧绷,却并未拉满,“那我们就偏要在这林子里睡个安稳觉。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东西,它们或许真的只是吓唬人。”
“沈烬,你疯了吗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在这种地方睡觉?万一那些树突然伸根脚把你绊倒,或者那些鸟叫声其实是怪物的嚎叫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它来。”我找了棵看起来最为粗壮、且没有任何异样搏动的老槐树,缓缓坐下,将长弓平放在膝头,闭上了眼睛,“与其提心吊胆地赶路,不如养精蓄锐。刚才那一番动静,消耗了不少心神。若真是陷阱,此刻僵持只会让我们更早露出破绽;若真是虚张声势,我们便在此歇息片刻。”
阿蘅犹豫了一下,看着那幽深的林隙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在我身旁盘腿坐下。她解下披风,轻轻盖在两人身上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。
“好吧,”妙真撇了撇嘴,却还是乖乖地坐在了另一侧,手里那包爆灵豆被她收了起来,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演一出‘打坐入定’的戏码。要是真有怪东西敢来,我可先拿它练练手。”
夜色渐深,回魂林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,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。四周的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听起来就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。偶尔,远处会传来几声尖锐的啼叫,却又戛然而止,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喉咙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。没有更漏滴答,没有日升月落,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寂静中交织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阿蘅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,她竟真的在我的身边睡着了。她的眉头舒展,脸上那种常年紧绷的警惕之色也褪去了几分,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。
妙真原本还睁着眼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可随着夜色的加深,她那困意似乎也渐渐涌了上来。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,嘴里嘟囔着:“这鬼地方……怎么比祠堂还安静……”
我也感到一阵倦意袭来,那是身体在极度紧张后释放出的本能反应。但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,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靠得更稳一些。手中的长弓依旧握在掌心,那冰冷的触感让我保持着清醒。
就在这时,那半空中的小鬼突然从阿蘅的影子里探出了半个脑袋,原本滑稽的大鼻子此刻缩成了一团,小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“喂!喂!你们两个!”它压低声音,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戏谑,反而透着一丝慌乱,“别睡了!快醒醒!”
我猛地睁开眼,手中长弓瞬间搭箭,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:“怎么了?”
“不对劲……太不对劲了。”小鬼指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迷雾,声音都在颤抖,“那些树……它们不动了。刚才还在晃,现在全都定住了,就像……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而且,我闻到了一股味儿,不是腐臭味,是……是那种很久以前就死绝了的‘陈年尸气’,比外面的还要重十倍!”
阿蘅和妙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,两人对视一眼,迅速站起身来,背靠背站好。
“陈年尸气?”妙真脸色一变,手中的符纸已经捏紧,“难道这林子里还藏着什么更古老的东西?”
我眯起眼睛,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,隐约看到前方的树冠之间,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。那影子大得离谱,遮天蔽日,仿佛要将整片林子都吞噬进去。
“不管是什么,”我沉声道,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,“既然醒了,就别想再睡回去。准备战斗。”
“等等!”小鬼突然尖叫一声,身形一闪,挡在了我们面前,“别动!别出声!看那边!”
顺着它指的方向,我们看见在那巨大的黑影之下,正缓缓走出一队丧尸。但它们与之前遇到的不同,这些丧尸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古旧官服,面容虽已腐烂,却整齐划一地排列着,步伐机械而僵硬,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操练。而在队伍的最前方,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身影,正背对着我们,静静地伫立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前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那是……守灵童子提到的‘大人物’?”阿蘅低声问道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大人物”?我看是个大麻烦。
那绯红官袍在昏暗的林子里红得刺眼,像是一滩干涸了许久的血。我手按弓弦,气运指尖,弓身微微震颤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阿蘅脸色煞白,手指却飞快地掐诀,一道微弱的青光在她掌心亮起,那是她最拿手的护身符光。妙真倒好,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,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干草,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红衣……红衣是喜丧,这世道,死人比活人穿得还讲究。”
那队穿着破烂官服的丧尸并没有立刻冲过来,它们只是整齐划一地停下了脚步,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齐刷刷转向我们这边。没有嘶吼,没有低吟,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、鞋底摩擦地面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别慌,”我压低声音,眼神死死盯着那个背对着我们的红衣人,“它们还没发现我们,或者……故意没发现。”
“沈烬,你看它们的手!”阿蘅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,声音有些发颤。
我定睛一看,心头猛地一紧。那些丧尸的手指虽然腐烂发黑,但指甲缝里却塞满了朱砂,而且每一根手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不是我们,而是那棵巨大的古树。
“不对劲,”妙真突然跳下石头,小脸上一本正经,完全不像个疯丫头,“这是‘指路阵’。它们在给那个红衣人带路呢。不过……嘿嘿,这路有点歪,歪得可爱。”
“可爱个鬼!”我低声骂了一句,弓弦已拉至满月,“阿蘅,准备驱尸阵,一旦开打,你守左,我射右,妙真……你别添乱就行。”
“知道啦,大射手。”妙真吐掉嘴里的草茎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随手往地上一拍,“本道姑今天心情好,就陪你们玩个过家家。”
就在这时,那红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……简直没法形容。它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脸皮,上面用朱砂画着两个大大的圆圈和一条横线,像个拙劣的笑脸。可偏偏,那笑脸随着它的动作,似乎在微微蠕动,仿佛有无数张脸在它脸上重叠、撕扯。
“大周……玄甲军……首席神射手……沈烬……”
一个沙哑、空洞的声音直接从它那张平滑的脸上“流”了出来,不像是喉咙发声,倒像是风穿过枯骨的空洞回响。
我眉头一皱,手劲加重,箭尖直指那怪物的眉心:“认得我?可惜,我不认识你这张鬼脸。”
“大周已亡,玄甲军已灭……”红衣人歪了歪头,那平滑的脸颊上竟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蠕虫,“你们……逃不掉的。回魂林……是你们的葬身地。”
话音未落,那队丧尸瞬间暴起,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我们涌来。
“动手!”我大喝一声,松手。
一支无形的利箭破空而出,带着凛冽的寒气,精准地贯穿了领头丧尸的咽喉。那丧尸身形一顿,硬生生栽倒在地,化作一团黑烟消散。
“北斗!启!”阿蘅娇喝一声,手中符箓飞出,在空中化作六颗淡蓝色的光点,迅速在我周围形成一个六角星形的阵法。那些扑上来的丧尸刚触碰到光点,便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,惨叫着后退。
“妙真,别在那看戏!”我余光瞥见一只丧尸已经绕过了阵法,直奔妙真而去。
“哎呀,来了来了!”妙真非但不躲,反而笑嘻嘻地迎了上去,手里捏着一串铜钱,嘴里念念有词,“去去去,小鬼别闹,姐姐给你糖吃……不对,是骨头吃!”
她手腕一抖,铜钱化作一道金光网罩向那只丧尸。那丧尸刚想张嘴咬她,却被铜钱网缠住,瞬间僵在原地,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。
“这招叫‘金锁困尸’,是我师父教我的最后一招,”妙真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,“可惜,师父早就断绝了传承,我也就只会这一招半式,凑合着用吧。”
“少废话,快帮忙!”阿蘅一边维持阵法,一边喊道。她的脸色越来越白,显然消耗巨大。
红衣人似乎对这种场面并不意外,它依旧站在原地,那张滑稽的笑脸仿佛在嘲笑我们的徒劳。
“你们以为,破了这阵,就能走?”红衣人突然开口,声音变得尖锐刺耳,“这酒楼……就在前面,你们若是进了那扇门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”
“酒楼?”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四周。
原本阴森的回魂林,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路。路的尽头,一座古色古香的酒楼赫然矗立。酒楼的招牌在风中猎猎作响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忘忧楼”。
“荒郊野外,哪来的酒楼?”阿蘅也愣住了,手中的符箓差点掉落。
“这就是陷阱啊!”妙真突然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你们没看见吗?那酒楼的窗户里,飘出来的不是酒香,是尸臭!那灯笼也不是灯,是眼球!哈哈,真是笑死我了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心中警铃大作。这地方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
“不管是不是陷阱,”我沉声道,将弓再次拉满,“我们现在进退两难。与其在这里等死,不如进去看看。说不定,那里才是生路。”
“沈烬,你疯了?”阿蘅急道,“那是幻境!”
“幻境又如何?”我冷冷地看着前方,“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得往前走。大不了,就是多死一次。”
我率先迈步,靴底踩在枯叶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阿蘅咬了咬牙,收起了半截符箓,快步跟上。妙真则是一路蹦跳着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线不过是场闹剧。
那“忘忧楼”离得近了,才看清这建筑的构造竟有些违和。飞檐翘角是典型的宋式风格,可梁柱却像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木头直接凿成的,摸上去凉气透骨,没有任何木纹,反倒像是一块块凝固的血肉。门口的两盏灯笼确实如妙真所言,那是两颗干瘪的人眼珠,此刻正随着我们的靠近,缓缓转动,瞳孔聚焦在我们身上。
没有守卫,没有小二,整个酒楼死寂一片。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老人在深夜里的叹息。
门内并非漆黑一片,反而点着昏黄的灯火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,不似酒香,倒像是陈年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,闻一口,原本紧绷的神经竟莫名地松弛了几分。
“别喝,别碰。”我低声警告,目光扫过四周。
大厅里摆着几张圆桌,桌上放着精致的瓷碗,碗里盛着浑浊的酒液。几个身穿长衫的身影坐在桌边,背对着我们,一动不动。他们穿着大周朝常见的襦裙官服,只是颜色都已褪成了灰白,像是被风干了许久的标本。
“好香啊……”妙真吸了吸鼻子,眼睛发亮,“这味道,比我在山上挖的灵芝还要好闻。”
“坐下。”我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空桌,示意她们先过去。
三人刚落座,那些背对我们的“人”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。他们的脸依旧模糊不清,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,只有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。
“客官,远道而来,可是为了寻那‘忘忧’二字?”一个声音从柜台后传来。
我猛地抬头,只见柜台后站着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老者,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算盘,正在拨弄着珠子。他的动作极慢,每一颗珠子拨动时,都会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们路过此地,想讨碗水喝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水?这里只有酒。”老者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眼白,全是浑浊的灰白色,“喝了这酒,便能忘却前尘,忘却这世道的苦楚。客官,您不想试试吗?”
阿蘅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符纸,手微微发抖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我知道她在怕什么,怕一旦喝了这酒,就会彻底迷失在这幻境里,再也醒不过来。
“不必了。”我站起身,手按在弓弦上,却并未拉开,“我们还有事要办,不能久留。”
“走?”老者手中的算盘突然停住了,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而僵硬,“进了忘忧楼,哪有出去的道理?外面的尸山血海,哪有这里安稳?客官,您看,您的朋友都累坏了,不如歇一歇,喝杯酒,睡一觉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那些坐在桌边的“人”突然开始鼓掌,掌声稀疏而机械,像是在模仿活人的节奏,却怎么也学不像那种自然的韵律。
“睡一觉……”妙真喃喃自语,眼神有些迷离,“是啊,累了,真的好累……”
“妙真!”我厉声喝道,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清醒点!那是幻觉!”
妙真浑身一震,眼中的迷茫瞬间散去,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苦笑道:“沈大侠,你这嗓子真够亮的,差点就把我给震醒了。不过……这地方,确实让人想睡。”
“别听他胡扯。”我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桌上的酒杯,却没有喝,只是轻轻晃了晃,“这酒里加了东西,能让人产生幻觉。但只要我们保持清醒,它就是个普通的酒馆。”
“沈烬说得对。”阿蘅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,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,悄悄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,“这是清心符,虽然只能维持片刻,但足够让我们撑到离开。”
“那就陪你们再玩一会儿吧。”妙真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,在指尖灵活地转着,“既然来了,总得有点仪式感。老板,来壶茶,要最浓的那种!”
老者愣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僵硬的微笑:“好嘞,客官稍候。”
他转身走向后厨,脚步拖沓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,只有那算盘偶尔发出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这地方不对劲,”阿蘅压低声音,凑到我耳边,“那些‘人’虽然不动,但我能感觉到,他们在观察我们。而且……这酒楼的布局,好像一直在变。”
我环顾四周,果然发现那窗棂的位置似乎比刚才挪动了几分。原本对着大门的窗户,现在却正对着墙角。
“它在试探我们。”我沉声道,“它在等我们放松警惕,等我们主动喝下那酒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妙真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,“总不能一直坐着喝茶吧?万一它突然发难呢?”
“那就让它发难。”我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身,“它不是想让我们留下吗?那我们就看看,到底是谁先耗不住。”
就在这时,后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,像是锅碗瓢盆被打翻的声音,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黑烟从门缝里涌了出来。
“看来,老板是想亲自送客了。”我站起身,将弓拉至满月,箭尖直指后厨的门帘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符箓再次亮起。
“别急。”我按住她的手,眼神冷静,“先看戏。”
门帘被猛地掀开,那个青衣老者并没有走出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巨大的、由无数腐烂肢体拼凑而成的怪物。它的身形高达丈余,四肢扭曲,脸上挂满了各种表情不一的人皮面具,每一张面具都在痛苦地尖叫。
“既然不愿留,那就留下命吧!”怪物的声音像是无数人的嘶吼重叠在一起,震得大厅内的桌椅嗡嗡作响。
“来得好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手中的铜钱化作一道金光,“本道姑正好缺个练手的靶子!”
“守住阵脚!”我大喝一声,弓弦震颤,一支利箭破空而出,精准地射向怪物的眉心。
然而,那怪物似乎早有预料,身形一晃,竟避开了这一击。紧接着,它伸出那只由无数手臂组成的巨爪,狠狠地向我们抓来。
“不好!”阿蘅脸色大变,连忙撑起护身符光。
“退后!”我一把拉住阿蘅,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摸出几枚火折子,扔向地面。
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整个大厅。那些由肢体拼凑而成的怪物在火光的映照下,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上的黑色烟雾瞬间被驱散了不少。
“这火……是假的!”妙真突然喊道,“它们在骗我们!”
果然,那火焰在接触到怪物的瞬间,便化作了黑色的雾气,不仅没有伤害到它,反而让它变得更加狂暴。
“看来,这忘忧楼的陷阱,比我想象的还要深。”我眉头紧锁,心中暗自思忖。
“那怎么办?”阿蘅焦急地问道,“难道就这样被困在这里?”
“不。”我冷冷地看着那怪物,“既然它想玩,那我们就陪它玩到底。妙真,你负责干扰它的视线,阿蘅,你准备最强的符箓,等我信号。”
“明白!”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弓弦上。这一次,我不再追求精准,而是追求爆发。
我大吼一声,松手。
一支泛着幽蓝光芒的利箭呼啸而出,带着凛冽的寒气,直直地刺向怪物的核心。
一声脆响,那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阿蘅和妙真同时出手,一道青光和一道金光交织在一起,瞬间将怪物笼罩其中。
“给我滚出去!”
随着一声怒吼,那怪物终于支撑不住,轰然倒塌,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。
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平静,只有那盏昏黄的灯火还在摇曳。
“呼……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,“终于解决了。”
“还没完呢。”我走到柜台前,看着那个早已不见踪影的青衣老者,心中隐隐觉得不安。
“怎么了?”妙真凑过来问道。
“怎么了?”妙真凑过来问道,那双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油渍蹭到了嘴角。
我盯着柜台底下那块被踩得稀烂的地砖,眉头紧锁:“那青衣老者不对劲。刚才那一战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就像……就像根本没看见我们似的。”
阿蘅也站了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脸色有些苍白:“沈大哥,你是不是太紧张了?那怪物都散了,这里除了咱们仨,哪还有旁人?你看这酒楼的伙计呢?”
她指了指四周。原本应该忙碌跑堂的伙计们此刻全都僵在原地,有的端着托盘,有的正在擦桌子,姿势定格得极其僵硬,就像是一群被冻住的泥塑。
“不对啊,”妙真歪着头,把桂花糕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那些伙计好像不是活的,但也算不上是死尸。你看他们脚底下的影子,怎么都不跟着动?”
我心头一跳,猛地蹲下身去。果然,那几个“伙计”脚下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,没有实体投射在地面上。更诡异的是,当阿蘅试图伸手去推其中一个“伙计”时,她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肩膀,像是穿过了一层薄纱。
“这是……障眼法?”阿蘅惊呼一声,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,指尖燃起微弱的火光,“不对,这酒楼里的东西,早就被‘换’了。”
“换?”我眯起眼睛,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“你是说,我们以为自己是人,其实……”
话未说完,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,视线开始模糊。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水波搅乱,阿蘅和妙真的身影瞬间拉长、扭曲,变成了两个巨大的黑影,正对着我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“沈烬!别信!”妙真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。
我咬破舌尖,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剧痛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。但我看到的画面却更加荒诞——我低头一看,自己手里拿的不是长弓,而是一根用来串糖葫芦的竹签;身上穿的也不是玄甲军的铁衣,而是一件印着“忘忧楼掌柜”字样的大红绸袍。
“我……我在干什么?”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白嫩细腻,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拉弓射箭的男人。
“快醒醒!”阿蘅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,她似乎也在挣扎,“妙真说得对,这酒楼是个大笼子!它把我们骗进来,是想让我们变成这里的‘伙计’!”
“嘿嘿,你们终于发现了。”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分不清方向,“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穿上这身衣服,喝下这杯酒,以后就是忘忧楼的正式员工,再也不用担心外面的丧尸咬人了,多舒服啊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周围的“伙计”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,脸上露出了整齐划一的诡异笑容。他们的五官开始融化,重新组合成一张张和我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脸——那是穿着大红绸袍的我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邪术?”阿蘅咬牙,手中符箓疯狂燃烧,试图驱散这股幻觉,“我的北斗阵怎么失效了?”
“因为你们的魂魄已经离体了!”妙真突然大笑起来,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,“本姑娘早就看出来了!刚才打那个怪物的时候,我就发现咱们三个的影子早就没了!现在嘛,咱们其实是三缕游魂,被困在了这具‘行尸走肉’的躯壳里演戏呢!”
“什么?”我愣住了,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手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穿着红袍、满脸堆笑的“自己”。
“没错,”妙真飘到我身边,虽然她的身体看起来像个16岁的小女孩,但眼神却老辣得可怕,“这酒楼用的是‘移花接木’的法子。真正的我们早就被吸出去了,现在站在这里的,不过是些被操控的空壳。只要我们在里面待久了,就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,最后变成一具只会笑、只会端盘子的活死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我们就这么等死?”阿蘅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她拼命想抓住我的手,却发现手指再次穿透了我的掌心。
“急什么,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我们照了照,“镜子能照出真身。只要找到这栋楼的核心,把镜子砸碎,就能把我们的魂魄逼回去。”
“核心在哪?”我问。
“当然是最热闹的地方啊。”妙真指着楼上,“听说忘忧楼的二楼有个‘听风阁’,那里是掌柜办公的地方,也是整个阵法的中枢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“听说那里的楼梯特别滑,而且上面的‘服务员’最喜欢给人灌迷魂汤,咱们得小心点。”
“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想要躺下来睡一觉的冲动,“走,上楼。”
我们三人(或者说三缕魂魄)互相搀扶着,一步步走向楼梯。每走一步,我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,仿佛随时都会飘起来。而那些穿着红袍的“伙计”们则围了上来,一个个热情地递上酒杯,嘴里喊着:“客官,请用酒!喝了就不累了!”
“别喝!”阿蘅大喊一声,一把打掉其中一杯酒。
酒液洒在地上,瞬间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蠕虫,钻进了地板缝隙里。
“哎呀,真是调皮。”妙真撇撇嘴,随手甩出一道金光,将那些蠕虫烧成了灰烬,“看来它们不打算让我们好过。沈烬,你箭术无双,能不能用气运弓,射断那根挂灯笼的绳子?我总觉得那灯笼里藏着什么好东西。”
我点了点头,虽然我现在没有弓,但我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那股熟悉的气流。那是属于神射手的本能,即便身处幻境,即便魂魄离体,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技艺也不会消失。
“看好了。”我低喝一声,手指虚空一勾,一道无形的劲气瞬间爆发,直冲二楼的灯笼而去。
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那根看似普通的红绳在无形劲气的绞杀下瞬间崩断。
头顶那盏巨大的八角宫灯晃了两下,并没有像寻常灯笼那样坠落摔碎,而是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软塌塌地垂了下来。紧接着,灯罩上原本绘着的山水人物突然活了过来,墨色晕染开来,化作几只漆黑的飞蛾,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开。
随着飞蛾的消散,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自动开了。
并没有预想中狂风大作或鬼哭狼嚎的场面,一股温吞吞的热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,带着股甜腻腻的桂花香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那股香气并不刺鼻,反倒让人觉得浑身酥软,连刚才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松弛下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味道?”阿蘅捂着鼻子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,“怎么闻起来像是在梦里喝过的陈年女儿红?”
“是‘忘忧散’的引子。”妙真飘在半空,手里的小铜镜映出她有些扭曲的脸,“这楼里的东西最擅长让人舒服。你们感觉到了吗?腿是不是有点沉?不想动也不想思考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