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,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破败的丹房出现在视野中,门口挂着半块残破的牌匾,上面依稀可见“灵药堂”三个大字。
“到了!”妙真欢呼一声,就要往里冲。
“慢着!”我一把拉住她,“先观察一下。”
透过门缝,我看到丹房内一片狼藉,桌椅翻倒,药炉破碎,地上散落着各种符纸和丹药瓶。而在房间中央,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正背对着我们,似乎在整理着什么。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压低声音,“是活人?”
“不管是谁,”我握紧了手中的弓,“先别动手,看看他想干什么。”
就在这时,那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,猛地转过身来。月光下,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,眼神中透着疯狂与绝望。
“你们……也是来抢的吗?”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“我已经一无所有了……除了这张脸……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这人,或许就是那个“失窃”的受害者,或者是某个疯狂的修士,为了寻找解药或复仇,才被困在了这里。
“你是谁?”阿蘅试探着问道。
那人苦笑一声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‘丹符’?它们不见了……全都不见了……”
“丹符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难道是那种能召唤天雷的‘紫霄符’?”
“不,”那人摇了摇头,“是‘控尸符’。我本想用它来控制这些丧尸,救出被困的同伴,结果……结果它们反噬了我,把我的符全都抢走了……”
我闻言,心中一动。原来如此。这灵溪谷的丧尸之所以如此诡异,竟是因为有人试图用邪法控制它们,反而被反噬,导致符箓失控,引发了这场灾难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我问。
那人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我要回去,找回我的符,哪怕付出一切代价。”
那人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。他并没有立刻动手,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,仿佛那里还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。
“回去?”妙真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小声嘟囔道,“这满谷子的丧尸都听命于那些失控的符箓,你一个人怎么回去?除非你想变成它们的一员。”
阿蘅上前一步,目光温和却坚定:“这位道友,符箓既已失控,强行夺回恐怕凶多吉少。不如先在此处歇息片刻,我们三人或许能帮你理清头绪。毕竟,若你真能控制尸群,对我们寻找出路也有大用。”
黑衣人闻言,身体微微一颤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刺痛了。他缓缓低下头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没用……全是没用的。我试过了,所有的路都堵死了。那些符……它们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,在嘲笑我……”
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跌坐在那张翻倒的药桌旁,双手抱头,肩膀剧烈耸动。
我轻轻拉了拉弓弦,示意两人不要轻举妄动,但也没有完全解除戒备。眼前的局面虽然诡异,却暂时没有了杀意。这种死寂比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更让人心里发毛,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,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悲伤正在无声地蔓延。
“先别说话,”我沉声道,走到黑衣人对面,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扔到他面前的地上,“吃点东西。人若是饿昏了头,脑子转得再快也没用。”
黑衣人猛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饼子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犹豫了片刻,才伸出枯瘦的手,颤抖着将饼子抓在手里,却没有立刻吃,而是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端详着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们为什么要帮我?这灵溪谷里,从来没有人会救一个失败者。”
“没人救,不代表不能救。”阿蘅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瓶清水递过去,“而且,我们也不是为了利用你。既然你说符箓是‘控尸’之物,那它们现在失控的方向,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。”
妙真也凑了过来,这次她没有嬉闹,而是认真地看着黑衣人:“喂,那个……黑衣大叔。既然你的符被抢走了,那这些符现在在哪呢?会不会是被某个更大的‘贼’给捡走了?要是能找到那个贼,说不定就能把符要回来,顺便还能问问他知不知道这谷底的秘密。”
黑衣人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终于咬了一口手中的干饼。那动作很慢,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苦涩的记忆。
“不是贼……”他咽下食物,声音沙哑,“是风。昨夜的风太大,把我的包裹吹散了。那些符纸沾了露水,变得极重,根本飞不起来,只能散落在周围的草丛里。它们……它们现在应该就在附近,等着被人踩碎,或者……被尸群吞食。”
“附近?”阿蘅眉头微蹙,“具体在哪个方向?”
“东南角,”黑衣人指了指丹房后方的那片密林,“那里有一口枯井,我的包裹就是掉在那附近的。当时我想去捡,结果……结果就被一群‘活尸’围住了。它们不咬我,只是围着我转,像是在守护着什么……”
“守护?”妙真歪了歪头,“守护枯井里的符纸?这也太奇怪了。”
“或许它们守的不是符纸,”我忽然开口,目光投向那片漆黑的树林,“而是符纸散发出的那股怨气。这些东西聚集在一起,本身就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磁场。只要有人靠近,就会引发它们的躁动。”
黑衣人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:“对,就是这样。我一旦靠近,它们就会嘶吼,然后……然后我就再也动弹不得。直到天黑,它们才散去。”
“既然如此,”我放下弓,语气平缓下来,“今晚我们就在这丹房里休息。既然那些符纸在枯井边,且被尸群环绕,贸然去取无异于送死。等天亮些,光线好了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“好……好。”黑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破洞。
丹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啼叫,和远处丧尸沉闷的低吼声。
妙真从行囊里掏出几根木柴,生起了一小堆火。火光摇曳,映照着三人的脸庞,也驱散了丹房内那股浓重的阴冷气息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拨弄着火堆,声音轻柔了许多,“你说,这人会不会是当年那个试图逆天改命的疯道士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靠在墙边,闭目养神,“但这灵溪谷的秘密,恐怕远不止于此。那些丧尸之所以如此听话,除了失控的符箓外,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操控着全局。”
阿蘅坐在我身旁,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长剑,低声道:“不管是什么,总归是要面对的。不过,至少今晚,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火光映照下,黑衣人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,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。他偶尔会抬头看看我们,眼神中多了一丝感激,少了几分疯狂。
丹房里的火堆噼啪作响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是一群在墙上跳舞的鬼魅。那黑衣人缩在角落里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焦黑的符纸,眼神飘忽不定,仿佛随时会再次疯癫。
“睡个安稳觉?”我嗤笑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,“在这灵溪谷,连老鼠打呼噜都可能是陷阱。阿蘅,你守后窗,妙真,你盯着那货。”
阿蘅撇撇嘴,没反驳,只是利落地将长剑横在膝头,眼皮微垂,看似放松,实则耳尖微微颤动,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。妙真则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:“咯咯咯,守界失职,守界失职,大周的天漏了个洞,喂饱了一群饿肚子的僵尸……嘿嘿,沈烬哥哥,你的箭法虽好,可射不穿这世道的黑心肠子啊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,目光却并未离开门口。
那黑衣人突然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:“你们……不怕我跑了?或者,再变回那个疯子?”
“跑?”妙真歪着头,冲他做了个鬼脸,“跑什么呀?外面的丧尸比狼还凶,你这一身破布,除了能当诱饵,还能干啥?再说了,我们要是想杀你,刚才那一箭早就把你脑壳开了瓢,哪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装深沉?”
黑衣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女孩说话这么毒辣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多谢……不杀之恩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我睁开眼,目光如炬,“等天亮了,若你真有本事解开那符箓的迷局,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。否则,你就跟那些行尸走肉一起,去给山下的野狗加餐吧。”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是腐烂的木头混合着陈年的香灰。这味道让人心里发毛,但更让人不安的是那种死寂——太安静了,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。
“哎,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,“沈烬哥哥,你说咱们这是在躲丧尸,还是在躲债主?我看这黑衣人刚才的眼神,怎么像是在看救命稻草,又像是在看仇人呢?”
“管他是救星还是债主,”我淡淡道,“只要他不动手,咱们就当他是个哑巴。对了,阿蘅,你那北斗驱尸阵今晚还得备着吗?”
“备着呗。”阿蘅打了个哈欠,语气慵懒,“反正我也睡不着。不过沈烬,你这‘气运弓’的法子,能不能借我试试?我总觉得那黑衣人身上有股邪气,若是能用我的符引开他的煞气,说不定能让他清醒点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拒绝得干脆利落,“那是我的独门绝技,也是保命的底牌。你这小丫头片子,懂个屁的气运流转,乱用小心把自己折进去。”
“切,小瞧人。”阿蘅不服气地嘟囔着,手里却悄悄捏起几张黄符,指尖微动,一道淡淡的蓝光在她掌心闪烁,随即又迅速隐去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野兽的脚步声,而是某种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,拖沓、沉重,却又刻意压低了音量。
“来了。”我瞬间起身,手中的长弓已然拉开,箭头对准了门口。
阿蘅和妙真也立刻警觉起来,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退到了我身后。那黑衣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,整个人缩成一团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不是我,真的不是我干的……我只是想活命啊!”
“少废话,”妙真冷笑一声,手中枯枝猛地指向门口,“谁干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若是敢骗我们,我就把你变成一只只会啃骨头的傻鸟!”
一声尖锐的嘶吼打破了寂静。紧接着,一个黑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。那不是丧尸,而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,脸上满是污垢,双眼浑浊,手里提着一盏破旧的灯笼。
“咳咳……”老者咳嗽了两声,声音微弱,“各位……好汉,借宿一晚……行不行?”
我眯起眼睛,弓弦紧绷,却没有立刻射箭。这老者的气息虽然虚弱,却并不像丧尸那样阴冷刺骨。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,像是刚从人间烟海里滚过一圈。
“我……”老者抬起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明,随即又黯淡下去,“我是这灵溪谷的守夜人。当年……守界失职,被赶了出来。如今……只想找个安生地方歇歇脚。”
“守界失职?”妙真眼睛一亮,跳过来拽住老者的衣角,“老头,你知道些什么?是不是知道那符箓的秘密?”
老者苦笑一声,指了指外面:“秘密?这世间哪有什么秘密,不过是人心贪念太重,把规矩都踩碎了罢了。那些丧尸,不是失控,是被逼疯了。它们原本是人,为了活命,被那些所谓的‘高人’炼成了怪物……”
“够了!”我打断他的话,目光如刀,“不管你是人是鬼,只要你不攻击,我们就让你待着。但若你敢耍花样,我的箭可不长眼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,踉跄着走到角落坐下,将那盏破灯笼放在地上。灯光昏黄,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显得格外凄凉。
“多谢……”他低声说道,随即闭上眼睛,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。
我松了一口气,重新靠在墙边,但手中的弓依然没有放下。阿蘅和妙真也稍微放松了些,但眼神依旧警惕。
“看来,这灵溪谷的水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阿蘅轻声说道。
“是啊。”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,“不过,既然来了,就得把水搅浑了。不管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,总得有人来收拾残局。”
火堆里的火星子偶尔蹦出来,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转瞬即逝。那守夜的老者蜷在角落里,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,像是个受了伤终于能喘口气的旧物件。他手里的灯笼灭了光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,随着他的起伏微微晃动。
妙真见那老者没了动静,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。她收起枯枝,一屁股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,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像只囤食的松鼠。“沈烬哥哥,你说这老头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那些丧尸……真的是被炼出来的?”
“是不是真的,此刻也不重要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依旧锁死在门口,“重要的是,只要他还活着,我们就不能大意。这灵溪谷的夜太深了,深得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。”
阿蘅打了个哈欠,手里那张黄符已经收了起来。她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,随后盘腿坐下,双手抱膝,下巴抵在膝盖上,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跳动的火光:“累死了。刚才那一番折腾,比跑十座山还累。沈烬,要不咱们轮流睡?你守上半夜,我和妙真守下半夜?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,“今晚谁也别想闭眼。那黑衣人虽然暂时安分了,但他身上的邪气还没散,万一他在梦里动了手脚,或者那守夜的老头是个幌子,我们谁都跑不掉。”
黑衣人在角落里动了动身子,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,似乎被我们的谈话惊扰了。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迷茫,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我们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那张焦黑的符纸往怀里塞得更紧了些。
空气里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,那种腐烂木头的腥气被火堆的热度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灰味。外面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,连虫鸣都彻底消失,整个灵溪谷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丹房还透着点生气。
“哎,”妙真突然叹了口气,把剩下的半块饼递给我,“沈烬哥哥,吃点吧。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。”
我接过饼,咬了一口,干涩粗糙的口感在嘴里蔓延开来,却意外地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。这世道,能有个热乎的饼吃,能有个说话的人,已经是莫大的奢侈了。
“你也别总是想着骂人。”阿蘅瞥了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“再骂下去,小心把老天爷惹恼了,下次降下的不是雨,是更厉害的‘好东西’。”
“切,怕什么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随即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不过说真的,沈烬,你看那黑衣人,他刚才看我的眼神,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之前是恐惧,现在……好像多了点什么。像是……像是认出了什么熟人?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那个缩成一团的黑衣人。借着微弱的火光,我仔细端详着他的脸。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,但在那灰败之下,隐约透着一丝熟悉的轮廓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虽然浑浊,但在某个瞬间,似乎闪过了一丝清明。
“也许吧。”我淡淡道,“但这世上,认得出熟人的,往往都不是好事。要么是想起了仇,要么是想起了债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,”妙真撇撇嘴,“只要他不变成那群怪物,咱们就陪他耗着。反正这大周朝的天早就漏了,多一个人少一个人,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重新靠在墙上,手中的弓依然握得紧紧的,但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,“那就耗着吧。等天亮了,看看这灵溪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夜色渐渐深沉,丹房里的火堆烧得旺了一些,噼啪作响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三人一老一怪,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只有那守夜的老者,偶尔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缓慢而粘稠,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。没有时间的流逝感,只有火光的跳动和心跳的共鸣。或许,这就是乱世中最难得的安宁——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假平静,也足以让人忘记外面的刀光剑影,忘记那些行尸走肉的嘶吼。
我闭上眼睛,让思绪在这片死寂中飘远。脑海中浮现出大周朝曾经的繁华,那些高楼大厦、车水马龙,如今都已化作废墟。而在这废墟之上,新的规则正在悄然建立,残酷而冰冷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我的沉思,“你说,如果有一天,我们也变成了那样的人,你会不会射杀我们?”
我睁开眼,看着她稚嫩的脸庞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不会。”我坚定地说道,“因为你们不是怪物。你们是活生生的人,有血有肉,有喜怒哀乐。就算有一天世界崩塌了,只要你们还记得自己是谁,就不会变成怪物。”
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起来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:“嘿嘿,沈烬哥哥,你这话说的,怎么有点像书里的大英雄啊。不过,我喜欢听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赶紧闭眼,养足精神。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灵溪谷的风一吹,那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。我拉着阿蘅和妙真,没敢在原地多待,顺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,摸到了山脚下的“聚义客栈”。
这地方名头挺大,说是能容纳百人的大客栈,可眼下看着,比荒庙强不了多少。大门敞着,黑漆漆的像张等着吃人的嘴。门口挂着两盏残破的灯笼,风一吹,灯影乱晃,像是有什么鬼东西在里头招手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拽了拽我的衣角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,“这客栈味儿不对。闻着……像是腌了半年的臭咸鱼,又混了点烂肉汤的味道。”
我眯起眼,鼻尖耸动。确实,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,混杂着陈旧的灰尘味,正从门缝里往外渗。但这味道里,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腻——那是恶念发酵久了才会有的味道。
“进去看看,别磨蹭。”我低声说道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弓弦上。
阿蘅没说话,只是默默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,指尖掐诀,一道微弱的青光瞬间笼罩了她和我,随后又分了一半给妙真。这是她最拿手的“护身符”,虽然不能挡什么大妖大怪,但对付几只游荡的尸首,还是够用的。
推开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长响,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客栈大堂空荡荡的,几张桌子歪七扭八地摆着,地上散落着些碎碗片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麻袋,看起来像是住店的人留下的。奇怪的是,这里没有一个人,连个伙计都没有。
“有人吗?”阿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声音清脆,却在空旷的大堂里撞出了回音。
没人应声。只有那两盏破灯笼还在风中摇曳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扭曲得像是要爬出来咬人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压低声音,箭矢已搭在弦上,随时准备射出,“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客栈。”
就在这时,妙真突然咯咯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她指着柜台后面说:“沈烬哥哥,你看,那里有个‘客人’!”
我定睛一看,只见柜台后站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老者,背对着我们,正低着头,似乎在擦拭着什么。那老者身形佝偻,动作机械而僵硬,就像是被提线的木偶。
“老掌柜的?”阿蘅皱了皱眉,刚想上前,却被我一把拉住。
“别动。”我死死盯着那个老者,“他的脚没沾地。”
话音未落,那老者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,眼眶深陷,里面没有瞳孔,只有一团浑浊的黑雾。他咧开嘴,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:“客……官……打尖儿?还是……住店?”
这声音不像人话,倒像是某种东西在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嘶鸣。
“妈耶,这玩意儿成精了!”妙真吓得往后一跳,随即又兴奋地拍起手来,“嘿嘿,是个活蹦乱跳的‘活死人’掌柜!沈烬哥哥,我要把它抓来当宠物养好不好?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地喝止了她,目光如炬,“阿蘅,准备阵势。妙真,别乱跑。”
那“掌柜”突然动了,速度快得惊人,几步就窜到了我们面前。它张开双臂,指甲漆黑如铁,直扑阿蘅而去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黄符飞出,化作一道金光挡在身前。那“掌柜”撞上金光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子猛地后退,身上的灰布长衫瞬间燃起了黑色的火焰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尸傀,”我心头一凛,手指扣紧弓弦,“它的体内有东西在躁动,是恶念在侵蚀它的灵智,让它失控了。”
果然,那“掌柜”在挣扎中,原本浑浊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了黑色的液体,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:“饿……好饿……想吃……心……”
“看来这客栈早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”我一边说着,一边拉满弓弦,瞄准那“掌柜”的眉心。
“沈烬哥哥,射它脑袋干嘛?直接射穿心脏不就行了?”妙真在一旁瞎指挥。
“废话少说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于弓,箭矢离弦,带着破空之声,精准地钉入了那“掌柜”的眉心。
“噗嗤”一声,那“掌柜”身子一僵,随即轰然倒地,化作一滩黑水,消散在空气中。
大堂里重新恢复了死寂,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却更浓了。
“看来,这地方没那么简单。”阿蘅收起黄符,脸色有些苍白,“刚才那一击,我感觉体内的灵力都被那股恶念吸走了一部分。”
“这就是恶念滋生的后果。”我收起弓,走到柜台前,捡起那“掌柜”掉落的账本,“这客栈的主人,恐怕早就被这东西控制了。”
妙真凑过来,好奇地翻看着账本,突然指着上面一行字喊道:“沈烬哥哥,你看!这里写着:‘今日客满,谢绝入内’,可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啊!”
账本上的墨迹并未干透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。妙真伸出手指想去戳那行字,却被我一把拍开。
“别碰。”我沉声道,“这上面的字是活的,刚才那掌柜的一死,它可能随时会反噬。”
妙真悻悻地缩回手,吐了吐舌头,那双大眼睛里却依旧闪烁着好奇的光:“沈烬哥哥,你怕啥?反正又不会少块肉。你看这字,好像还在动呢!”
我定睛细看,只见那“今日客满”四个字确实微微扭曲着,像是几条细小的黑虫在纸面上蠕动,试图爬出纸面。阿蘅见状,眉头紧锁,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镇纸符,轻轻压在账本之上。那黑色的蠕动感这才渐渐平息,字迹重新变得僵硬呆板。
“这恶念不仅侵蚀了人,还侵染了物。”阿蘅低声说道,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拂过,似乎在感知着什么,“这客栈里的东西,恐怕都不干净了。”
“先不管这些虚的。”我收起弓,目光扫过大堂四周,“既然掌柜的没了,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。这一路走来,灵力消耗不小,再这么耗下去,怕是连只野鸡都打不过。”
“歇脚?”妙真环顾四周,指着大堂角落里的一张长桌,“那边有个角落,看着挺干净,不如去那儿?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张桌子果然离大门最远,且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木柱,视野开阔,没有死角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有一扇半掩着的侧门,通向里面的后院,若是有什么动静,也能第一时间察觉。
“行,就去那儿。”我当先走了过去,脚步放得很轻,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
三人围坐在桌旁,阿蘅从袖中取出一壶水,倒在三只破碗里。那水是浑浊的,带着股土腥味,但在这荒山野岭,能喝上一口已是万幸。妙真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抿着,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那扇半掩的侧门。
“沈烬哥哥,你说这客栈以前到底是干嘛的?”妙真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怎么会有这么多‘客人’,却又一个活人都没有?”
“大周朝乱世,人心浮动,这种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。”我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掰成三块分给她们,“或许这里曾经是个落脚的驿站,后来因为某种原因,被什么东西给‘吃’掉了。”
“吃掉了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你是说,有妖怪把住在这里的人都吃了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咬了一口饼子,味道寡淡无味,却勉强能填饱肚子,“与其说是妖怪,不如说是这里的‘气’出了问题。恶念一旦聚集,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,把人变成行尸走肉,或者让原本无害的东西变得凶残。”
阿蘅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黄符,火光映照在她脸上,显得有些苍白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缓说道:“刚才那个掌柜的,似乎是在等什么人。它的动作虽然僵硬,但一直在擦拭柜台,像是在等待一位重要的客人。”
“重要的客人?”我心头一动,“会不会是……这客栈真正的主人?”
“也许吧。”阿蘅点了点头,“但不管怎样,我们现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。今晚就在此处守夜,谁也不许离开视线范围。”
妙真听了,立刻乖巧地点头,双手捧着脸,一脸期待地看着我:“沈烬哥哥,那我来守第一班!我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‘客人’来串门!”
“不行。”我立刻否决了她的提议,“你太吵了,容易暴露目标。还是我和阿蘅轮流守夜,你负责睡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妙真还想争辩,却被我严厉的眼神堵了回去。她撇了撇嘴,不情不愿地靠在墙角,不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,显然是已经睡着了。
大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几声乌鸦叫。我坐在桌边,手中握着弓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阿蘅则闭目养神,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青光,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夜色愈发深沉。那甜腻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草木香气。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,但手中的弓弦依然握得很紧。
就在这时,那扇半掩的侧门突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仿佛有人轻轻推了一下。
我猛地站起身,弓弦瞬间拉满,箭矢对准了门口。阿蘅也睁开了眼,手中黄符再次亮起。
“谁?”我厉声喝道。
没人回答。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声音,呜呜作响,像是在哭泣。
我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那扇门。片刻后,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从门外探出头来。那是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小乞丐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满是污垢,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小乞丐颤抖着声音,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布包,“有……有怪物……追我……”
我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着这个孩子。他的身上并没有那股熟悉的腥臭味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。而且,他的脚步虽然慌乱,却并不僵硬,眼神中也透着真实的恐惧,而非那种空洞的死寂。
“别怕。”我压低声音,缓缓放下弓,“这里暂时安全。进来吧。”
小乞丐犹豫了一下,终于鼓起勇气,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躲到了我的身后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大侠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声音还在发抖。
“先别说话。”我示意他安静,目光再次扫向四周,“你刚才说,有怪物追你?什么样的怪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