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头望去,只见水潭边缘,不知何时多了一座破败的石桥。桥上站着一个身穿残破道袍的身影,背对着我们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,正慢悠悠地在水面上点着。
“谁?”我厉声喝道,弓已拉满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,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,看不清真容。但他开口时,声音却苍老而温和:“三位莫要惊慌,此处乃寒潭禁地,外人擅入,恐遭不测。不过,既然你们能走到这儿,想必也是命不该绝。”
“你是谁?”阿蘅警惕地问道,手中符箓已捏紧。
“我?”那人笑了笑,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,“我是这寒潭的守门人,也是个迷路的老头罢了。对了,小姑娘,你那把弓不错,就是缺了弦。不如借我看看,说不定我能帮你修修。”
“修弓?”我眉头一皱,“你懂什么法器?”
“不懂。”老头耸耸肩,随手将竹竿扔进水里,激起一圈涟漪,“但我懂怎么让弓认主。你看,你的弓虽然没弦,但它已经认了你这个主人。只是……它好像有点饿了。”
“饿了?”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手中的弓。
只见弓身微微颤抖,似乎真的在渴望什么。
“看来,这寒潭里藏着好东西啊。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老头,你能不能帮我找点吃的?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“吃?”老头大笑起来,“这寒潭里只有鱼,还是那种会咬人的怪鱼。你要是敢下去,怕是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“那就试试!”妙真说着就要往下跳,被我一把拉住。
“别冲动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先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老头也不恼,只是慢吞吞地收回竹竿,那竹竿触水的瞬间,竟没有激起半点水花,反而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般稳稳立住。他侧过身,那张狰狞面具下传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:“这寒潭里的鱼,专吃‘躁气’。你们若是心静不下来,跳下去也是白搭,反倒成了它们的盘中餐。”
我盯着那水面,果然发现那原本死寂的波纹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复,连之前那股子阴冷的寒意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了。手中的弓不再颤抖,那股饥渴感也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触感,仿佛它刚刚饱餐了一顿。
“既然不吃人,那就先歇歇吧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。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石桥边缘,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水面。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潭水,便迅速缩了回来,却并未沾染半分湿气,“这水……好像有灵性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老头重新拿起竹竿,在桥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节奏舒缓得如同老人在午后晒太阳时哼唱的小调,“大周朝乱了这么多年,妖域裂缝虽多,但这寒潭却是个例外。它吸走了所有的戾气,只留下这一方清净。三位若是不急着赶路,不妨在此稍作停留。”
妙真此时也收起了刚才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,她蹲在桥头,托着腮帮子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,忽然小声嘟囔道:“沈烬,你看那水里倒映的东西,怎么像是个胖娃娃?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平静如镜的水面深处,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对着我们咧嘴傻笑。那笑容并不狰狞,反而透着一股子憨态可掬的傻气。
“那是幻象,别当真。”我低声提醒道,随即从怀中摸出几块干硬的饼,掰碎了撒向空中,“先填填肚子吧,再强的法器也得靠粮食撑着。”
妙真接过饼,也没嫌弃上面的灰尘,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沈烬,你这人虽然嘴毒,但心眼还不算太坏。对了,那个老头,你叫什么名字?总不能一直叫你‘守门的老头’吧?”
老头闻言,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:“名字只是个代号,在这乱世里,谁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呢?你们唤我‘摆渡人’便是。至于这桥,也不是什么正经石桥,不过是几百年前落下的枯木,被寒潭水汽滋养,才勉强撑到现在。”
他说完,便不再多言,只是自顾自地坐在桥边,用竹竿在水面上画着圈。那竹竿划过的地方,会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,将周围原本压抑的黑暗驱散了几分。
阿蘅坐在我身旁,从怀里掏出一壶早已凉透的水,递给我半壶。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石桥上,听着远处丧尸偶尔传来的嘶吼声,在这地下寒潭边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。
“其实,”妙真忽然打破了沉默,她咬了一口饼,眼神有些游离,“我觉得这老头说话挺有意思的。他说他的弓饿了,结果我的肚子也饿了。看来,不管是人还是法器,到了这儿都得老实点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但语气中已没了之前的严厉,“等天亮了,我们就离开这里。这寒潭虽好,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。”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妙真吐掉嘴里的渣滓,拍了拍手上的灰,又凑到阿蘅身边,“阿蘅姐姐,你说这老头会不会是神仙变的?要是他是神仙,能不能借我点法力,让我飞起来去抓那只胖娃娃?”
“别做梦了。”阿蘅无奈地摇摇头,伸手替妙真理了理凌乱的发丝,“就算他是神仙,也不会为了你这点小心思费神。倒是沈烬,你的弓现在感觉怎么样?刚才那一下,它似乎真的安静了不少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弓,弓身此刻泛着淡淡的暖光,与之前那种躁动的金光截然不同。它就像是一个疲惫的孩子,终于找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,沉沉地睡去了。
“它没事了。”我轻声说道,将弓收入怀中,“只要不再遇到那种极端的煞气,它就能维持这种状态。不过,那老头说它是‘饿了’,恐怕不仅仅是指内力不足那么简单。”
“饿了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“难道还要给它喂点什么?要不我把剩下的饼分给它一半?”
“别胡闹。”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这是进入米铺后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神色,“弓不需要吃东西,它需要的是一种‘心境’。这寒潭里的水汽,或许就是它一直在寻找的东西。”
老头这时抬起头,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,落在了我们身上:“小娃娃说得对。这世间万物,皆有灵犀。你们的弓能认主,是因为你们的心够纯粹。这寒潭之所以能养住它,也是因为你们如今的心境,恰好与这潭水相合。”
“心纯?”妙真挠了挠头,“我这人向来心思简单,除了吃和玩,别的都不懂。这也算心纯吗?”
“算。”老头淡淡地回答,“在这乱世的洪流中,能守住本心不被吞噬,便是最大的纯粹。你们三人,一个敢闯,一个谨慎,一个通透,正好互补。这便是缘法。”
我们一时语塞,只能静静地看着那老人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继续用竹竿在水面上画着圈,那金色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,渐渐照亮了整个石桥,也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。外面的嘶吼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,不再是威胁,而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背景音。我们三人就这样坐着,看着那轮虚假的月亮倒影在水中慢慢移动,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阿蘅轻声说道,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“走吧,趁天还没全亮,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。这寒潭虽然安稳,但我也总觉得,那老头的话里藏着什么深意。”
“深意?我看他是想赖账,让我们给他当免费苦力。”妙真撇撇嘴,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,也不剥壳,直接往嘴里一塞,咔嚓咔嚓嚼得震天响,“老头子,这寒潭里的水看着挺清澈,怎么闻着有股陈年腌菜味儿?该不会是你把自家咸菜缸打翻了泡里头了吧?”
那摆渡人老人闻言,手里的竹竿一顿,脸上那张枯树皮似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,嘿嘿一笑:“小丫头片子,鼻子倒是灵。这水底下养的可不是鱼,是‘影’。大周朝的规矩,天亮了,影就得缩回地缝里;可若是心不静,影子就会跑出来咬人脚后跟。”
我心头一跳,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弓弦。刚才那一觉睡得并不踏实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。如今听他这么一说,再低头看水面,那原本平静的倒影里,竟真的多了几道扭曲的影子,像是一群被扯长的鬼手,正悄无声息地往我们这边爬。
“别理他,那是障眼法。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中的符纸已经捏得发白,她警惕地盯着那些影子,“沈烬,你的弓能伤到它们吗?”
“试试便知。”我没多废话,气运于弓,指尖轻弹。
并没有想象中的箭矢离弦之声,只有一声轻微的嗡鸣。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如利刃般划破空气,直奔那最浓重的一团黑影而去。
那黑影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,瞬间炸裂开来,化作一团黑烟消散。可紧接着,四周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,无数双苍白的手从水底探出,有的长着丧尸腐烂的脸,有的却长着我们熟悉的五官——那是我们在路上见过的、死去的同袍。
“哎哟喂,这是搞什么‘集体认亲’大会呢?”妙真非但不怕,反而兴奋地跳了起来,指着那些手怪叫道,“这个长得好像隔壁王二麻子,那个好像是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头!快,快让我看看哪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!”
“闭嘴!”我低喝一声,再次拉满弓弦。这次我不再试探,而是将全身的气机凝聚在一点。这些影子看似恐怖,实则虚浮,只要破了它们的“形”,它们就散了。
然而,就在我的箭即将射出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尸影,突然停住了动作。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,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妙真,然后……竟然同时露出了谄媚的笑容,甚至有几个还对着妙真抛了个飞吻。
“哇!本姑娘魅力这么大?”妙真眼睛一亮,完全忘了危险,笑嘻嘻地冲过去,“来来来,让姐姐摸摸你们的脸,软不软?”
“妙真!别去!”阿蘅惊呼一声,就要上前阻拦。
“没事,”妙真一把抓住一只伸过来的尸手,那手瞬间变得冰凉刺骨,她却毫不在意,反而乐呵呵地说,“这玩意儿虽然是个死物,但脾气比某些活人好多了。你看,它还想给我挠痒痒呢。”
我愣在原地,弓弦微微颤抖。这不对劲。按照常理,尸邪之物见生人就该扑咬,为何唯独对妙真如此温顺?
摆渡人老人不知何时已飘到了我们身后,竹竿轻轻点在水面上,声音幽幽响起:“因为你们三人中,只有这位小姑娘,心里装的不是‘除魔卫道’的大义,也不是‘守护苍生’的执念,而是一团乱糟糟的‘贪嗔痴’。在它们眼里,这才是最好吃的‘味道’。”
“放屁!”妙真猛地松开手,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,“老东西你懂个屁!本姑娘这叫‘童言无忌,童心未泯’!再说了,它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,我就把它们炼成灰,做成香灰撒出去,看谁还敢跟我说话!”
说着,她小手一挥,一道青色的符文凭空浮现,瞬间笼罩住那些还在试图靠近的尸影。那些原本嬉皮笑脸的怪物,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,像被热油泼到的蚂蚁一样四处乱窜,最终“噗通”一声全沉回了水底。
“行了,别闹了。”我收起弓,冷着脸说道,“天快亮了,这寒潭的安稳维持不了多久。刚才那些动静,恐怕已经把外面的丧尸引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果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嘶吼声,不再是遥远的背景音,而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撞击声。地面开始微微震动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。
“看来这老头说得没错,天一亮,影就不安分了。”阿蘅迅速画出一道护身符,贴在我和妙真的额头上,“快走,趁它们还没反应过来,先离开石桥。”
我们三人刚要迈步,那摆渡人老人却拦在了桥头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急什么?这桥下有条路,直通外面。不过嘛……过了桥,你们就得面对真正的‘热闹’了。”
“什么热闹?”妙真好奇地问。
“就是那种,一边是丧尸追命,一边是人心险恶的热闹。”老人指了指前方漆黑的通道,“走吧,别磨蹭。记住,出了这寒潭,别再指望有人给你们指路。到时候,别哭着喊救命就行。”
“少吓唬人!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率先跳上了石桥,“本姑娘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还怕这点风浪?沈烬,阿蘅,跟上!要是遇到打不过的,我就把你们当诱饵!”
“你这小丫头……”阿蘅无奈地摇摇头,拉着我的手快步跟上。
我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寒潭。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有那轮虚假的月亮倒影,在晨光中渐渐淡去。那个老人的话,像是一颗种子,埋进了我心里。
所谓的“热闹”,究竟是指外面的丧尸潮,还是指这世道人心的诡谲?
不管了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那就只管往前走。弓在手中,箭在弦上,管他什么魑魅魍魉,挡者死。
“快点!前面好像有动静!”妙真在前面喊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脚下发力,追了上去。
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石桥上。那一刻,我感觉身上的寒意似乎更重了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某种无形的压力,正随着黎明的到来,一点点压向我们的肩膀。
石桥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开阔大道,而是一条被枯藤与残垣断壁夹在中间的幽径。那摆渡人老人不知何时已消失在晨雾深处,只留下那句“别哭着喊救命”的回音,随着风散在四野。
妙真走在最前头,原本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压了下去。她不再蹦跳,脚步放得极轻,手里那把刚剥了一半的瓜子壳也忘了扔,紧紧攥在掌心。阿蘅走在我身侧,眉头依旧紧锁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斑驳的墙壁,手中的符纸虽未点燃,却时刻处于紧绷状态。
四周静得有些过分。没有丧尸的嘶吼,没有尸变的动静,甚至连平日里常听的虫鸣鸟叫都消失殆尽。只有我们三人踩在碎瓦烂石上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巷弄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“沈烬,你看。”阿蘅忽然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。
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前方是一处废弃的市集,摊位早已倒塌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骨架。然而奇怪的是,那些摊位上并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,也没有腐烂发臭的气息。相反,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被遗弃的空城。几个破旧的布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“猎猎”的声响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陈年旧事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握紧了弓弦,气息微凝,“太干净了。丧尸横行的大周,哪里会有这么干净的街道?除非……它们都在等我们进去。”
“或者,它们根本不在乎我们。”妙真突然插嘴,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,少了几分戏谑,多了几分试探,“老头子说‘热闹’,会不会是指这种死一般的寂静?就像……像是一潭死水,表面看着平,底下全是暗流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头顶传来。
我猛地抬头,只见上方横梁之上,几只体型硕大的灰鼠正倒挂着,死死盯着我们。它们的皮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,眼神浑浊,嘴角挂着涎水。若是寻常老鼠,此刻早该逃窜,可这几只却纹丝不动,仿佛雕塑一般。
“是‘影鼠’?”阿蘅低声问道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剑柄。
“不像是影,倒像是被某种东西操控的傀儡。”我眯起眼睛,注意到这些老鼠的瞳孔深处,隐约闪烁着一点微弱的绿光,那是丧尸特有的特征,却又比普通的丧尸更加阴冷。
就在这时,一只老鼠突然动了。它没有扑向妙真,而是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,然后开始用爪子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所有的老鼠都开始行动,它们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快速爬行,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“它们在写字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凑近了一些。
我定睛一看,心中不禁一沉。那些痕迹拼凑起来,竟然是一幅简易的地图。地图上标记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,终点指向远处一座高耸的塔楼,而在塔楼的周围,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色的叉号。
“这是……给我们指路?”阿蘅疑惑道,“可为什么要用老鼠来画?而且,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向那座塔?”
“或许,那不是指路,而是警告。”我缓缓说道,目光落在那些红色叉号上,“那些红叉,可能代表的是危险区域。但这地图的方向……却是让我们避开大路,走这条偏僻的小巷。”
“不管是不是陷阱,先跟着看看。”妙真撇撇嘴,虽然嘴上这么说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,“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。要是真有埋伏,本姑娘就把它拆了!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决定暂时放下戒备,顺着老鼠画出的路线前行。
一路上,气氛愈发凝重。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旧,墙皮剥落,露出了里面的青砖。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呜咽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风吹过破洞的声音。但始终没有人出现,也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。
大约走了半个时辰,我们来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。庙门半开,里面漆黑一片,隐约可见神像的轮廓。
“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。”阿蘅提议道,“前面路况不明,不如先观察一下情况。”
我点了点头,示意大家停下。妙真则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这地方虽然阴森,但总比在外面被那些怪物追着跑强。对了,沈烬,你说那老头说的‘人心险恶’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我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阳光依旧微弱,云层厚重,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。
“也许,真正的恐怖不是外面的丧尸,也不是这里的鬼怪。”我缓缓说道,“而是当我们为了生存,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。当利益摆在面前,当生死悬于一线,谁还能保持初心?那时候,人心比鬼更可怕。”
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道:“说得轻巧。要是换做是我,恐怕早就把别人推出去挡刀了。”
“那就证明你比我更清楚什么是人性。”阿蘅淡淡地接了一句,目光温柔地看了我一眼,“不过,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,总归是有底线的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是啊,底线。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,守住底线,或许比杀尽丧尸更难。
庙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,吹得破旧的幡旗哗哗作响。远处的呜咽声似乎更近了,但这一次,我没有感到恐惧,反而觉得一种莫名的平静涌上心头。
无论前方是什么,只要我们还站在一起,就没有什么好怕的。
“走吧,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天快黑了,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站起身来,将剩下的饼塞进嘴里:“行啊,听你的。不过这次要是再遇到什么‘热闹’,你可别嫌我吵。”
庙外的风像是被谁扯破了嗓子,呜呜咽咽地往耳朵里钻。我眯起眼,盯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寒潭方向,那里的雾气比刚才更浓了些,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米汤,黏糊糊地挂在树梢上。
“沈烬,”妙真嘴里还嚼着半块饼,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那地方不对劲。你看那雾,是不是有点‘绿’?”
我定睛一看,果然,原本灰白的雾气边缘泛着一丝诡异的青绿,那是阴气过盛、灵气淤积才会有的颜色。在这大周乱世,寻常丧尸只是行尸走肉,但这寒潭里的东西,怕是早就成了气候。
“不是绿,是‘活’了。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紧,她手里捏着的几张黄符已经微微发热,指尖在符纸上轻轻摩挲,似乎在感受某种律动,“这雾气里有东西在呼吸。”
“呼吸?那是丧尸吗?”妙真歪着头,眼睛亮晶晶的,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狐狸,“那咱们岂不是可以开派对啦?只要别把我也算进‘祭品’名单就行。”
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:“少贫嘴。前面就是寒潭,既然影子能咬人,这雾气里指不定藏着什么更麻烦的东西。阿蘅,你布个驱尸阵,防着点突然冲出来的‘大家伙’。妙真,你负责……嗯,负责在旁边喊666,或者帮忙把那些乱跑的影子给按住。”
“切,就知道使唤我。”妙真撇撇嘴,却也没多废话,小手一翻,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,随手往地上一撒。铜钱落地没响,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,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,最后整齐地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。
“好了,小爷我这就给这寒潭‘封个口’。”妙真煞有介事地念了两句听不懂的咒语,声音尖细得像只受惊的猫头鹰,“出来吧,别装死,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偷吃我的供果!”
话音刚落,前方的雾气猛地翻滚起来,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。那不是普通腐尸的味道,倒像是陈年的鱼腥味混合着铁锈味。
“来了!”阿蘅低喝一声,手中符纸瞬间燃起一道青光,迅速在地面勾勒出一个北斗七星阵的虚影。虽然还没完全成型,但那股逼人的灵压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右手虚空一拉,一张无形的长弓凭空浮现,箭矢未成,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劲力已经让周围的落叶纷纷向两侧弹开。
一道黑影从雾气中窜出,快得肉眼难辨。那根本不是丧尸,而是一只由浓稠黑雾凝聚而成的巨鼠,足有水缸那么大,双眼闪烁着幽绿的光,獠牙上还挂着滴落的黑血。它目标明确,直扑妙真而去。
“哎呀!坏老鼠,敢抢老娘的饼!”妙真非但不躲,反而笑嘻嘻地伸出手指,对着那巨鼠一点。
只见那巨鼠在半空中突然僵住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紧接着,它身上的黑雾开始剧烈颤抖,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。
“封印?定魂!”妙真大喝一声,指尖冒出一缕青烟,直接钻进了巨鼠的眉心。
那巨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庞大的身躯瞬间缩小,化作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鼠,乖乖地趴在了妙真的脚边,瑟瑟发抖,眼神里满是委屈。
“搞定!”妙真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,“看,我就说它们怕生吧。这小家伙刚才还在偷看我画地图呢,被我抓个正着。”
我收起手中的气弓,眉头微皱:“别大意。这东西能化形,说明寒潭里的妖物已经有了灵性。刚才那只巨鼠虽然被制住了,但寒气太重,若是让它靠近阿蘅的阵法,恐怕会干扰灵力运转。”
“没事,我有数。”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黑鼠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这只老鼠……它的尾巴怎么是红色的?”
“红色的?”妙真蹲下身,戳了戳黑鼠的尾巴,那尾巴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,灵活地卷住了她的手指,“哦,我想起来了!这寒潭底下有个老妖怪,叫‘赤尾狐’,专门喜欢拿活人的影子做引子,养这种影鼠。不过嘛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,“它现在可能已经被我们吓破胆了,连影子都不敢露出来。”
“少吹牛。”我走到阿蘅身边,低声问道,“阵法还能维持多久?”
“最多半个时辰。”阿蘅脸色苍白,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不少元气,“而且这雾气越来越浓,里面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,正在集结。”
“那就速战速决。”我环顾四周,发现寒潭边的树木上挂满了红色的叉号,和之前巷弄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这些叉号像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上去的,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妙真,你能不能把这些叉号给抹掉?”我指了指那些树,“看着怪瘆人的。”
“抹掉?当然可以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笔,在空中胡乱画了几下,“看我的——改运术!把晦气变成喜气!”
随着她的动作,树上的红色叉号竟然真的开始扭曲、变形,最终变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。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不伦不类,但至少没那么压抑了。
“哈哈,这下好看多了!”妙真拍手大笑,“沈烬,你看,这就是本道姑的本事,专治各种不开心!”
“行了,别闹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目光再次投向寒潭深处,“真正的麻烦,应该还在下面等着我们。阿蘅,准备好,我们要下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阿蘅点了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法剑。
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迷雾,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潮湿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,像是踩在某种软绵绵的肉体上。
突然,妙真停下了脚步,指着前方说道:“喂,你们看,那个是什么?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我看见寒潭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巨大的木筏,上面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背对着我们,静静地垂钓。
“又是那个摆渡老人?”阿蘅警惕地问道。
“不像。”妙真眨了眨眼,“这个老头好像……睡着了?而且他钓竿上的鱼饵,怎么看起来像是一颗人头?”
我心头一跳,手已经悄悄搭上了弓弦:“小心点,别靠太近。”
就在这时,那钓鱼的老头突然转过头来,脸上挂着一副僵硬的笑容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:“三位客人,要过河吗?只要付得起代价,老夫就带你们过去。”
“代价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问,“是要钱还是要命呀?”
老头嘿嘿一笑,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:“都不是。只要你们愿意,把心里的‘害怕’留下来,就可以过河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:“想要我们的害怕?那你可得问问我的箭答不答应。”
话音未落,我手中的气弓已然拉开,一支无形的利箭直指那老头的面门。
“且慢!”阿蘅一把拉住我,低声道,“先听听他要说什么。”
老头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威胁,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们:“害怕……那可是好东西啊。在这个世道,没有害怕的人,可是活不长久的。”
“谁说我们没有害怕?”妙真突然插嘴,一脸认真地说,“我害怕饿肚子,害怕冷,还害怕沈烬不给我买糖葫芦。你说,这些算不算害怕?”
老头愣住了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这小姑娘,倒是有趣得很。”
“所以,”我趁机上前一步,语气冰冷,“你的交易,我们不做了。要么滚开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怎样?”老头眯起眼睛,周围的雾气突然变得浓烈起来,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。
“要么,我就把你这老骨头拆下来,做成新的鱼饵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手中的箭矢已经蓄势待发。
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,阿蘅的阵法光芒闪烁不定,妙真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,手里还拿着那根朱砂笔,随时准备搞破坏。
而那老头,终于收起了笑容,缓缓站起身来:“罢了罢了,看来今日是遇上了硬茬子。不过,你们可要想清楚了,过了这道坎,前面的路,可就没这么轻松了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晃,竟然直接消失在雾气之中,只留下一句飘忽不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:“记住,心魔易除,人心难测。祝三位好运。”
“切,神神秘秘的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“我看他就是个胆小鬼,见我们就跑。”
“别放松警惕。”我收起弓,神色凝重,“他的话未必全假。这寒潭之下,恐怕藏着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蘅有些担忧地看着我,“继续前进吗?”
“不然呢?”我笑了笑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难道要在这里过夜?万一那老头又回来了,咱们可就真成他的晚餐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阿蘅深吸一口气,重新调整了阵法,“走吧,看看这寒潭底下到底有什么宝贝。”
我们三人再次迈步向前,脚下的泥泞似乎变得更加粘稠,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。而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等待着我们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