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奇怪,”妙真吹笛的手停在半空,原本凄厉的笛声戛然而止,“她怎么不回头?难道是在练什么‘听风辨位’的神功?”
我缓缓放下弓弦,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,但手中的箭矢并未离弦。那种被无数双绿眼睛盯着的压迫感虽然还在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。周围的行尸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只是围在望月台脚下徘徊,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想要冲破防线。
“别出声。”我压低声音,示意两人停下脚步。
阿蘅紧紧贴着我的手臂,呼吸急促:“沈烬,她……她在做什么?为什么一直看着月亮?”
我也抬头望去。今夜月色清冷,洒在荒草枯藤之上,泛起一层惨白的光晕。那红衣女子站在高台边缘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可她却站得极稳,像是一株扎根在乱石中的孤松。她的双手微微抬起,指尖似乎在虚空中轻点,像是在抚摸,又像是在拨弄看不见的琴弦。
“或许,”妙真收起了嬉皮笑脸,难得正经起来,“她不是在等猫主子,而是在等一个时辰。你看那月亮,位置好像有点不对劲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心中也是一凛。确实,这大周历法中,月亮运行自有定数,可此刻那轮明月悬在半空,光影流转间竟显出几分滞涩之感,仿佛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。
“不管她在等什么,”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,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,“我们现在的处境比刚才好多了。至少那些行尸暂时不会冲上来了。”
“可是,我们要不要上去问问?”阿蘅犹豫道,“万一她是好人呢?毕竟她没主动攻击我们。”
“好人?”妙真嗤笑一声,指了指脚下那些虎视眈眈的行尸,“在这种世道,能把行尸当狗遛的人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比鬼还可怕的东西。不过嘛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,“既然她不动手,咱们也可以趁机歇口气。这荒郊野岭的,总比被追着跑强。”
我点了点头,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,绕到望月台侧面的断墙后躲了起来。这里杂草丛生,正好可以遮挡身形。
“先喝口水吧。”我从腰间解下水囊,递给阿蘅和妙真,“刚才跑得太急,嗓子都冒烟了。”
阿蘅接过水囊,小口抿了几口,脸色稍微恢复了些血色。妙真则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一脸满足:“还是水好喝,比那些行尸的血香多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瞪了她一眼,随即也喝了一口。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。
我们静静地躲在暗处,观察着台上的红衣女子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她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,却又没有立刻转身。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虽轻,却清晰地传到了我们耳边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愁。
“你们说,”阿蘅低声问道,“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我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,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,“也许是在等一场雨,也许是在等一个人,又或者……只是在等这乱世早点过去。”
妙真凑到我耳边,小声嘀咕:“我看她就是在等死。这世道,谁还能活多久啊?说不定她早就想通了,干脆在这儿坐化算了。”
“你这张嘴啊,”我无奈地摇摇头,“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吗?”
“吉利话哪有实话好听。”妙真耸耸肩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阿蘅,“吃吧,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。”
阿蘅接过干粮,小口咀嚼着,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红衣女子。
“沈烬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说,如果我们也像她一样,站在这儿不动,会不会也能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你这丫头,又想搞什么玄乎的?不过……”我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那红衣女子,“也许吧。有时候,停下来,反而能看到更多。”
就在这时,那红衣女子终于动了。她没有转身,而是缓缓地将双手合十,放在胸前,然后向着夜空深深鞠了一躬。这一鞠躬,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感,让周围的风都静止了下来。
紧接着,她转过身来,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杀意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。
“三位,”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,如同山涧清泉流淌,“既然来了,何不上来坐坐?”
我和阿蘅、妙真对视一眼,心中皆是一惊。她竟然知道我们在暗处!
“她……她发现我们了?”阿蘅紧张地抓紧了我的衣袖。
“别怕。”我握紧手中的长弓,但语气却尽量保持平稳,“既然她邀请我们,或许真的没有恶意。走,上去看看。”
三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步走上望月台的石阶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石板都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随着距离的拉近,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。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眉眼如画,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她的红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仿佛是用最柔软的丝绸织就。
“欢迎来到望月台。”她微笑着说道,伸手邀请我们,“这里虽然荒凉,但至少比外面那些脏地方干净些。”
我警惕地环顾四周,发现那些原本围在脚下的行尸,此刻竟然已经退去了不少,只剩下几只远远地守在一旁,不再靠近。
“多谢。”我拱手回礼,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,“不知姑娘为何要在此等候?还有,这些行尸……”
“它们不是行尸。”红衣女子打断了我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,“它们只是被困住的灵魂,在寻找回家的路罢了。”
“回家的路?”阿蘅惊讶地重复道,“可它们明明在吃人……”
“那是它们的本能,也是它们的痛苦。”红衣女子轻叹一声,走到石栏边,望着远处的黑暗,“这世道乱了,人心乱了,连生死界限也模糊了。它们迷失了方向,只能靠本能行事。而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我们,“我只是个守门人,守着这道生与死的界限,不让它们彻底失控。”
“守门人?”妙真好奇地眨了眨眼,“那你是神仙吗?”
“神仙?”红衣女子笑了,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,“我不过是个人罢了。一个在大周王朝即将崩塌时,选择留下来守护最后一点秩序的人。”
我看着她,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意。在这个混乱的时代,竟还有人愿意为了所谓的“秩序”而坚守至此。
“既然如此,”我收起长弓,郑重地向她行礼,“不知我们能否借宿一晚?外面的行尸实在太多,我们实在撑不住了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红衣女子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一处石桌,“那里有些残茶,虽然凉了,但还能解渴。今晚,你们就安心休息吧。”
我们三人相视一笑,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在这荒凉的望月台上,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,我们似乎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宁。
“对了,”红衣女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袖中取出一壶温热的茶水,递给我们,“这是用桂花泡的,喝了能安神。今晚,好好睡一觉吧。”
接过那壶热茶,我闻着那股淡淡的桂花香,心中不禁感慨:在这乱世之中,能喝上一杯热茶,竟也是一种奢望。
“谢谢。”我轻声说道,将茶水分给阿蘅和妙真。
三人围坐在石桌旁,喝着热茶,看着天上的月亮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,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烟消云散。
“沈烬,”阿蘅突然轻声说道,“你说,明天会好吗?”
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眸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:“会的。只要我们还活着,只要我们还相信,明天总会好的。”
阿蘅的话音刚落,那原本温顺的桂花茶突然在杯子里打了个旋儿。
不是风吹的。这望月台四周连片树叶都没几根,哪来的风?
“不对劲。”我手一抖,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差点翻出去。我眯起眼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。刚才还静谧得像个世外桃源的地方,此刻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,像是陈年的铁锈混着烂掉的肉香。
“沈大侠,”妙真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,正有模有样地戳着地上的影子,“你的心跳声太吵了,像只受惊的兔子在敲鼓。还有,那个穿红衣服的大姐姐,她的影子……怎么少了一条腿?”
我心头一跳,猛地抬头看向红衣女子。
她依旧端坐在石凳上,嘴角挂着那抹温婉的笑意,可她的脚下,影子却怪异地扭曲着,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撕扯开了一块,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月光下蠕动。
“别乱说。”阿蘅脸色微变,手中的符纸已经捏紧,指尖微微发白,“妙真,你灵媒失控了?那是幻觉!”
“幻觉?”妙真咯咯笑了起来,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滚落玉盘,“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我看过的脏东西比你吃过的米都多。你看,她的茶壶里倒出来的不是水,是灰。”
话音未落,那红衣女子端起茶壶,动作优雅地给三人续茶。
然而,流出来的并非清澈的茶汤,而是一股浓稠的、灰白色的粉末状物质,无声无息地落在杯中,瞬间将茶水染成了死灰色。
“怎么回事?”阿蘅惊呼一声,想要起身后退,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根本动弹不得。
“嘘——”红衣女子终于收起了笑容,那双原本温柔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物,瞳孔里仿佛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“你们不该问明天的。明天早就死了,活着的只有‘现在’。”
周围的虫鸣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不是风声,是骨头蹭骨头的声音。
我深吸一口气,体内的气机瞬间运转,一股热流顺着手臂涌向掌心。虽然不能动用箭矢,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游离的煞气正在疯狂汇聚。
“守门人?”我沉声问道,手已按在腰间的弓弦上,虽然并未搭箭,但那股无形的劲力已蓄势待发,“你不是在维持生死的界限吗?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里?”
“界限?”红衣女子歪了歪头,脖子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,整个人以一种极不协调的角度扭动了一下,像是个提线木偶断了线,“界限就是……谁也别想过去。你们活着的人,非要往死人堆里钻,还要问东问西,烦不烦?”
随着她的话语,望月台的石栏外,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深处,开始探出无数只苍白的手。它们没有脸,没有身体,只有那些干枯的手指死死扒着栏杆,试图将人拖下去。
“妙真!快破阵!”阿蘅大喊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她拼命调动灵力,试图画符,但那灰白色的粉末似乎隔绝了她的法术,符纸在她手中变成了灰烬。
“破什么阵啊,”妙真却一脸兴奋,完全没把眼前的危机放在眼里,反而指着那些伸出来的手喊道,“看!这些手长得真好看,指甲盖都是粉红色的!我要把它们做成糖葫芦!”
“妙真!闭嘴!”我低喝一声,同时猛地拉满弓弦。
但我这一拉,空气中的气流瞬间凝结成一张无形的巨网,带着凛冽的寒意向那些鬼手席卷而去。
几声闷响,几只最靠近的石栏外的鬼手被这股气劲震得粉碎,化作一地飞灰。
“好厉害的神射手!”红衣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,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,“既然你这么喜欢动手,那就留下来陪陪我们吧!”
她猛地一拍桌子,整个望月台剧烈摇晃起来。那些原本只是扒着栏杆的手,瞬间化作了无数黑色的雾气,直扑三人而来。
“完了完了,这下要变成真正的茶渣了。”妙真一边尖叫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东西撒了出去,“吃我的‘迷魂散’,哦不对,是‘爆米花’!”
只见她撒出的粉末在空中炸开,竟然真的变成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小花,每一朵小花落地后都发出一声巨响,炸出一片火光。
“那是……爆竹?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些爆炸的火光暂时逼退了黑雾,忍不住吐槽,“你这疯丫头,什么时候学会玩这个了?”
“以前在山上无聊,捡了一些废弃的雷火弹,想着好玩就带出来了。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无辜,“谁知道今天派上用场了。”
我趁机拉着阿蘅往后退了几步,背靠石桌,警惕地盯着红衣女子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如果是为了杀人,大周朝有的是办法,何必搞这种鬼打墙。”
“杀人?”红衣女子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,“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,所谓的‘生’和‘死’,其实都一样。你们以为逃过了行尸,就能逃过心里的鬼吗?”
说着,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等等!”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了一把冷风。
“沈烬,小心!”阿蘅突然大喊。
我猛地回头,只见妙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“我在这里呢!”妙真的声音从红衣女子的身后传来。
原来,那个一直端坐不动的红衣女子,此刻正抱着妙真,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:“小妹妹,你的味道真甜,比桂花茶好喝多了。”
“放开我!你这个坏女人!”妙真挣扎着,嘴里却还在念叨,“哎呀,你的皮肤好软,像棉花糖一样,能不能给我咬一口?”
场面一度十分混乱。
我咬了咬牙,再次拉满弓弦,这一次,我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击之中。
一道无形的箭矢呼啸而出,直奔红衣女子而去。
红衣女子身形一闪,轻松躲过,但那一击的力量却将她身后的妙真震飞了出去。
“妙真!”阿蘅冲上去接住她。
“没事没事,”妙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笑嘻嘻地说道,“刚才那个姐姐请我吃糖,结果太硬了,崩掉我一颗牙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哪里是什么守门人,分明是个疯子。
“看来今晚是睡不安稳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重新调整呼吸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阿蘅,准备符箓;妙真,找点好用的玩意儿。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。”
“睡不安稳?”妙真打了个响指,指尖窜出一小簇幽蓝的火苗,在夜色里忽明忽暗,“那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?输的人要负责给这破地方扫落叶。”
她指了指四周。刚才还死寂的望月台,此刻竟真的飘起了细碎的灰白叶片。那些叶子落地无声,却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,像是从陈年棺材里翻出来的枯骨化成的。
阿蘅眉头紧锁,手中的符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,她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别闹了,沈烬,那红衣女子虽然走了,但这地方的‘煞气’还没散。你看那些叶子,它们在动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那些灰白的叶片并没有随风飘落,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,贴着地面缓缓蠕动,试图将我们的鞋面包裹住。一旦沾上,便像是被某种粘稠的胶水粘住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“是‘食尘蚁’的幼虫。”妙真蹲下身,用那根枯树枝拨弄了一片叶子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观察一只蚂蚁,“它们最喜欢吃活人的脚底板,尤其是那种跑得太快、流汗太多的人。沈大侠,你的脚底是不是有点痒?”
我低头一看,果然感觉到鞋底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。我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,脚尖轻轻点地,一股气流瞬间从足底涌出,将那层试图钻入鞋底的灰叶震开。
“别动。”我沉声说道,“乱动只会让它们觉得肉更香。”
阿蘅闻言,立刻收起了慌乱的神色,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随着她的动作,一道淡金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。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灰叶在触及光晕的瞬间,像是遇到了烈火的冰雪,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。
“这是‘清心咒’的变种?”妙真凑过去,好奇地盯着阿蘅的手势,“你这招不错啊,比我的爆米花好用多了,就是太费灵力了。要是再这么耗下去,咱们三个都得变成干尸。”
“闭嘴。”阿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,“这地方不对劲,那红衣女子只是引子。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。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歇口气,等这股煞气弱了再说。”
我环顾四周,望月台虽大,却无处可藏。那些灰叶似乎无穷无尽,正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原本的空地一点点蚕食。
“往那边去。”我指向石栏外的一片阴影。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枯树,树干扭曲如龙,枝叶早已落尽,只剩下嶙峋的枝桠直指苍穹。在月光下,那棵树影绰绰,仿佛一位佝偻的老人,静静地守望着这片废墟。
“那是……”妙真眯起眼睛,“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避难所。不过,万一里面住着比那个红衣姐姐更讨厌的家伙怎么办?”
“总比在这里被这些虫子吃掉强。”我拉起阿蘅,又伸手拽了一把还在摆弄火苗的妙真,“走!”
三人迅速向枯树移动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灰叶就发出轻微的碎裂声,像是在低声呜咽。阿蘅的光晕依然维持着,将周围的危险暂时逼退。妙真则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脚步轻快,仿佛不是在逃命,而是在逛后花园。
来到枯树下,我发现树干上有一个天然的凹陷,刚好能容纳三个人。
“进来吧。”我率先钻了进去。
洞内干燥而阴凉,空气中没有那股腥甜味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。这里似乎是个天然形成的庇护所,将外面的煞气隔绝在外。
阿蘅和妙真也陆续挤了进来。妙真刚坐下,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竟然是几块烤得金黄的糕点。
“看,我刚才趁乱捡的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将一块糕点递给我,“刚才那个红衣姐姐请客的时候,我顺手拿了一块。味道还不错,就是有点咸。”
我接过糕点咬了一口,确实有些咸,但在这荒凉之地,能吃到一口热乎的,已是难得。
“先吃点东西,恢复体力。”我示意两人也吃,“今晚恐怕不会太平,但我们至少有了个暂时的落脚点。”
阿蘅点点头,接过糕点小口吃着,神色渐渐放松下来。妙真则一边嚼着糕点,一边盯着洞外的黑暗,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。
“你说,”妙真突然开口,“那个红衣女子说‘明天早就死了’,是什么意思?难道明天真的不会来了?”
“也许吧。”我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逐渐平复的气机,“但至少今晚,我们还活着。至于明天……明天自有明天的办法。”
“明天要是来了,我就一箭把它射穿。”我嘴里嚼着干硬的胡饼,含糊不清地应道。
妙真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仓鼠,她眼珠一转,突然嘿嘿一笑:“沈哥哥,你这话可不对。那红衣女鬼刚才笑得那么渗人,分明是在跟咱们玩‘躲猫猫’。她说‘明天早就死了’,是不是在暗示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咱们都得变成那种……那种软趴趴、流着绿水的烂肉?”
阿蘅闻言,手里的符纸差点没拿稳,她瞪了妙真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别胡说八道,吓唬自己做什么?那是煞气冲撞产生的幻觉,不是预言。”
“幻觉?我看是预感!”妙真撇撇嘴,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,在地上胡乱画着,“青鸾观的老道士说过,这望月台底下压着不少冤魂。那红衣女子身上有股子陈年的尸臭味,像是刚挖出来的。说不定她是来报私仇的,或者是……或者是想拉咱们下去陪葬?”
我叹了口气,把吃完的胡饼袋子随手扔进旁边的石缝里。这丫头,一天到晚净说些神神叨叨的话,偏偏有时候又准得吓人。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,目光扫过四周。望月台此刻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风吹过枯树梢头发出的“呜呜”声,像极了某种低泣。
“不管她是报私仇还是拉人陪葬,”我摸了摸背后的长弓,指尖传来熟悉的凉意,“只要她还敢露面,我就让她知道,大周玄甲军的箭,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话音未落,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一阵扭曲。
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我们身后传来。
我猛地转身,弓弦已张至满月,一支利箭凭空凝聚,箭头泛着幽蓝的寒光,直指黑暗深处。阿蘅也迅速抽出腰间的朱砂笔,指尖亮起微弱的金光,随时准备布阵。妙真则是一脸兴奋地跳了起来,手里那根枯树枝瞬间化作一道青光,直直插向地面。
“来了来了!终于来了!”妙真尖叫道,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,“是个大家伙!”
黑暗中,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。那东西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官服,脸上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皮囊,两只眼珠子空洞洞地嵌在眼眶里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毒。它没有丧尸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荡,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妙真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挤。
“这是……恶灵?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中的朱砂笔微微颤抖,“不像普通的行尸走肉,它的怨气太重了,而且……它在控尸!”
果然,随着那官服的晃动,周围几具原本沉睡在草丛里的残破尸体竟然开始蠕动起来,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摇摇晃晃地向我们围拢过来。
“妙真,小心!”我大喊一声,手中长弓猛然松开。
破空之声炸响,那支凝聚了我大半精气的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黑暗,精准地钉在了那官服恶灵的胸口。然而,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:箭矢穿透了它的身体,却没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,反而像是泥牛入海,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。
“好强的防御!”我心头一沉,这哪里是普通恶灵,分明是修炼成了气候的厉鬼。
那官服恶灵似乎对这一击毫不在意,它歪了歪脖子,空洞的眼眶中突然涌出两团黑雾,紧接着,那些黑雾竟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飞虫,密密麻麻地扑向三人。
“食尘蚁!”阿蘅脸色大变,连忙甩出一张黄符,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
金光乍现,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我们头顶展开,将那些飞虫挡在外面。但那些飞虫数量实在太多,光幕上瞬间布满了黑色的斑点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。
“不行啊,太多了!”阿蘅咬着牙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我的灵力撑不了多久!”
“沈烬,快用你的箭!”妙真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青光树枝,试图驱散靠近的尸体,一边喊道,“你这家伙平时不是挺能装酷吗?关键时刻怎么不动手了?”
“闭嘴!”我低骂一声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刚才那一箭虽然没伤到它,但我明显感觉到,那恶灵体内的灵力波动出现了一丝紊乱。这东西虽然防御高,但似乎对音波或者某种特定的频率很敏感。
“妙真,你懂不懂什么声音能震碎这种恶灵?”我大声问道。
“当然懂!”妙真眼睛一亮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“青鸾观的《清心咒》虽然不能直接杀人,但如果配合我的控尸术,制造出一种‘反向共振’,说不定能让它自爆!”
“怎么弄?”
“简单!”妙真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铜铃,用力摇晃起来,“叮铃铃——”
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与此同时,那官服恶灵的动作突然一顿,它似乎被这铃声干扰,原本凝聚的黑雾飞虫也开始变得混乱无序。
“就是现在!”妙真大喊一声,手中的枯树枝猛地指向恶灵,“给我乱!”
随着她的指令,那些原本围拢过来的尸体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,互相撞击、撕咬,瞬间在恶灵脚下形成了一团混乱的漩涡。而那个官服恶灵显然没想到自己的“傀儡”会反水,它惊慌失措地想要后退,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原地。
“沈烬,就是现在!用你的‘空发’!”妙真大喊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双手虚握,体内那股一直压抑的气机瞬间爆发。这一次,我不再追求箭矢的穿透力,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点,对着那混乱的漩涡中心,凌空一拉。
一道无形的气劲如利刃般斩出,瞬间切开了那团混乱的漩涡,直直地刺入了官服恶灵的核心。
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,那官服恶灵的身体瞬间崩解,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。而那些失控的尸体也失去了控制,重新瘫软在地,恢复了死寂。
“搞定!”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怎么样,本姑娘厉害吧?”
阿蘅长舒一口气,身上的金光渐渐散去,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苦笑道:“厉害是厉害,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冒险?刚才那光幕都快碎了。”
“不冒险怎么行?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“刚才那家伙可是盯着我看的,它好像认得我似的。”
我收起长弓,走到那团黑烟消散的地方,低头看着地上残留的一点点灰烬,眉头微皱。刚才那一瞬间,我分明感觉到那恶灵临死前看向我的眼神,充满了恐惧和……仇恨。
“看来,这望月台的秘密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我低声说道。
“是啊,”阿蘅走到我身边,轻声问道,“你说,那红衣女子和这个恶灵,到底有什么关系?”
我摇了摇头,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漆黑的夜空:“管它是什么关系,今晚先睡个安稳觉。明天……明天再说。”
妙真打了个哈欠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说得轻巧,明天要是再来个更厉害的怎么办?要不咱们还是赶紧走吧?”
“走?”我苦笑一声,“这望月台四面都是悬崖,除了这条路,咱们还能去哪?再说了,那红衣女子的警告还没解开,就这么走了,恐怕会更麻烦。”
夜风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些,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刺骨的寒意。那团黑烟散去后,四周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,只是这寂静中少了几分杀意,多了几分死气沉沉的凝重。
“既然走不了,那就守株待兔。”我解下背后的长弓,将其横放在膝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弓身,“阿蘅,你守左翼,妙真,你守右翼。若是再有异动,别急着动手,先报信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一块青石上,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起来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偶尔抬头警惕地扫视一圈,手中的朱砂笔始终悬在半空,随时准备落下。
妙真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,一屁股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从怀里又掏出一块不知藏了多久的糕点,小口小口地啃着。
“沈哥哥,你这人就是太沉得住气了。”妙真一边嚼着糕点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刚才那恶灵看我的眼神,就像是在看一个故人。你说,会不会是以前哪个倒霉鬼被我坑过,现在变成厉鬼回来讨债了?”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我淡淡道,目光并未离开前方的黑暗,“它刚才想控尸,说明它的本体还在附近。只要它没彻底消散,咱们就得防着点。”
“也是。”妙真咽下嘴里的食物,打了个饱嗝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一棵枯树上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望月台虽然阴森,但胜在安静。要是能一直这么安静下去,倒也不坏。”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。没有丧尸的嘶吼,没有恶灵的咆哮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鸣。
阿蘅合上册子,抬头看了看天:“今晚月色不错,虽然被乌云遮了一半,但还能看清些东西。你们说,那红衣女子说的‘明天早就死了’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“也许是指这望月台本身。”我缓缓说道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大周朝灭亡时,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围城战。无数冤魂葬身于此,或许它们根本不在乎明天太阳会不会升起,只在乎如何在这黑暗中多活一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