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,刚才那些行尸闹腾的时候,它就像个火炭一样烫手。”我收回目光,在阿蘅身边坐下,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饼。干涩的麦香在嘴里化开,虽然没什么味道,却让人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庙外风停了,那股子腥臭味似乎也被这破庙隔绝在外,只剩下偶尔吹过破窗的微风,发出“呜呜”的轻响,像是在低吟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妙真一边嚼着胡饼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其实吧,我觉得那些行尸也挺可怜的。生前可能是大周朝的大官,死后被人用邪术控制,连脸都没了,还得在那儿守着什么‘困尸结’。要是能早点有人给他们超度,说不定也不用变成那样。”
“超度?”阿蘅苦笑一声,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残留的淡蓝色光晕,“在这世道,能活下来就不错了,谁还有闲心去管那些亡魂?况且,它们的执念太深,普通经文怕是压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这么打打杀杀的吧?”妙真咽下最后一口饼,擦了擦嘴,“再说了,咱们还要赶路呢。听说前面的‘断魂谷’更不好走,那里可是连鸟都不飞过去的地方。”
我听着她们的对话,目光再次投向那块黑色的碎片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表面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纹,仿佛某种古老的文字正在慢慢浮现。
“先休息吧。”我轻声说道,“不管前面是什么,总得养足了精神再走。这世道,命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靠在墙边闭目养神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妙真则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指上的一枚铜钱,时不时抬头看看天,似乎在盘算着等会儿要不要再去偷点什么好吃的。
庙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那些影子随着风的吹动微微晃动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,却又很快消散在暮色之中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,没有厮杀,没有逃亡,只有三个疲惫的灵魂在这个破旧的庙宇里,享受着片刻的安宁。
“沈烬,”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说,等这事儿结束了,咱们能不能找个没人烟的地方,盖个小房子,种点菜,养几只鸡?再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她。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向往,那是属于普通人的、最朴素的愿望。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我笑了笑,把剩下的半块胡饼递给她,“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接过胡饼,塞进嘴里:“说得对!先吃饱了,才有力气想以后。”
阿蘅睁开眼,看着我们两人,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等过了断魂谷,咱们就去江南水乡,听说那里的雨景很美,适合养花种草。”
刚走出破庙没多远,天边就飘起了细雨。这雨下得邪性,落下来不沾衣,反倒像一层灰蒙蒙的雾,把周围的枯树都染成了死灰色。
“沈烬,”妙真突然拽住我的衣角,那双大眼睛在雨雾里滴溜溜转,“前面有‘活人’味儿。”
我脚步一顿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弓弦上。阿蘅也立刻收敛了笑意,指尖掐诀,一道淡青色的光晕在她袖口若隐若现。
“活人?”我皱眉,“这荒郊野岭的,哪来的活人?别又是那帮被恶灵缠着的行尸变的吧?”
“不是行尸,”妙真吸了吸鼻子,一脸嫌弃地皱起小脸,“是那种……身上带着铜臭味和酒气儿的活人。而且,好像还不止一个。”
我们顺着气味摸过去,穿过一片乱葬岗,眼前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客栈。客栈的招牌早就烂了一半,只剩个“客”字歪歪斜斜地挂着,在风中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哀鸣。
“断魂谷就在前头,”阿蘅压低声音,“这地方看着像是个陷阱。”
“不管是不是陷阱,今晚都得在这儿歇脚。”我抬头看了看天色,雨势渐大,再往前走,恐怕连路都看不清,“咱们先探探虚实,要是不对劲,立马撤。”
三人猫着腰靠近客栈。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,灯罩上画着黑漆漆的骷髅,但奇怪的是,那灯笼里没有火苗,却亮得刺眼,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光。
“这灯笼有点邪门。”妙真嘟囔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悄悄贴在额头上,“本姑娘今天心情好,就不烧它了。”
我刚想说话,客栈的门“吱”地一声开了。
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老头走了出来,手里还提着一壶酒。他满脸皱纹,眼神浑浊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醉鬼。
“几位客官,打尖儿还是住店啊?”老头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发黑的牙,“这世道不太平,外头的雨可不好走,进来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。”
我眯起眼睛,盯着他的脚。那老头走路时,左脚总是微微拖在地上,仿佛脚踝处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。
“不用了,”我冷冷地回绝,“我们只是路过。”
“哎哟,客官这就见外了。”老头往前凑了一步,那股子酒气混合着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,“这大周朝如今乱成这样,谁还没个难处?进屋坐坐,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。”
“法器!”老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,“一件能保命的宝贝。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法器?什么法器?快拿出来看看!本姑娘正好缺个新玩意儿!”
老头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盒子,递给我们:“这可是我从一个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,据说是什么上古遗物,认主之后,百毒不侵,万邪不避。”
我接过盒子,沉甸甸的,入手冰凉。刚打开盖子,一股黑气瞬间涌出,直冲我的面门。
“小心!”阿蘅大喊一声,抬手就是一张符纸。
但那黑气似乎有灵性,瞬间绕过了符纸,直直地钻进了我的眉心。
“呃……”我闷哼一声,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
“没事,”我咬紧牙关,强忍着不适,“这东西……好像认我了。”
老头见状,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:“哈哈!果然!我就知道这宝贝会选你!沈烬,你不是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吗?怎么,现在连这点小把戏都挡不住了?”
话音未落,老头的身体突然扭曲起来,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,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腐肉。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醉鬼,而是一具被恶灵附身的行尸!
“该死!”我猛地拔出腰间的箭,对着老头的胸口就是一箭。
“嗖!”箭矢如流星般射出,精准地贯穿了老头的胸膛。
但老头并没有倒下,反而发出一阵怪笑:“没用!这具身体里藏着三只恶灵,杀一只还有两只!”
“那就一起杀!”妙真也不甘示弱,双手快速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,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!青鸾听令,镇!”
只见一道青光从天而降,将老头笼罩其中。老头痛苦地嘶吼着,身上的黑气开始翻腾。
“沈烬,快!”阿蘅喊道,“趁现在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搭箭。这一次,我没有瞄准老头的身体,而是瞄准了他头顶上方的虚空。
“神射手——空影!”
箭矢离弦的瞬间,化作三道残影,分别射向三个不同的方向。紧接着,只听“噗噗噗”几声闷响,三道黑影从虚空中跌落,正是另外两只恶灵。
老头终于支撑不住,轰然倒地,化作一滩黑水。
“呼……”我长舒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“还好,没出大事。”
“沈烬,你刚才那一招太帅了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比上次那个只会放屁的妖道厉害多了!”
阿蘅也松了口气,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看来那件法器真的认主了,不然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控制住局面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盒,里面躺着一枚古朴的玉佩,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。
“走吧,”我把玉佩收好,转身看向客栈的大门,“既然来了,就进去看看吧。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。”
三人走进客栈,发现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张床。
“这地方……好像被洗劫过。”阿蘅环顾四周,小声说道。
“不一定,”妙真眨了眨眼,“也许是被那些丧尸抢走了呢?毕竟,它们也爱财如命嘛!”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心里却在盘算着:这客栈背后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刚才那只行尸提到“上古遗物”,难道这客栈里还藏着什么秘密?
不管怎样,今晚先在这里歇脚,明天再想办法前往断魂谷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问道,“沈烬,你说那玉佩会不会是什么宝贝?能不能卖个好价钱?”
“卖钱?”我翻了个白眼,“你当现在是和平年代啊?这东西要是被坏人盯上,咱们都得完蛋。”
“也是哦……”妙真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,“那还是留着吧,万一哪天用得上呢!”
阿蘅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你们两个,真是让人头疼。”
雨势渐渐小了些,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却并未散去,反而顺着窗缝钻了进来,在屋内盘旋不去。客栈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,混合着陈年木料腐朽的味道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酒气。
“先别急着歇息。”阿蘅走到那张唯一的床铺前,指尖轻轻拂过床单。原本以为会摸到灰尘,谁知指尖触到的竟是一层滑腻的湿意,像是某种黏液干涸后的痕迹。她眉头微蹙,迅速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,轻轻贴在床沿,“这地方阴气太重,床底下恐怕不太干净。”
我放下手中的黑盒,目光扫过四周。那几张破旧的桌椅摆放得极不自然,歪歪斜斜地凑在一起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最奇怪的是,角落里的那盏油灯虽然早已熄灭,灯芯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,仿佛刚才还燃烧过什么不该烧的东西。
“既然来了,就找点吃的吧。”妙真倒是没那么多顾虑,她大摇大摆地走到桌边,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,“那老头走的时候太急,酒都没喝完,咱们不喝白不喝。”
“等等。”我抬手拦住了她,“那老头的酒里可能有问题。刚才他身上的腐烂味那么重,若是酒里掺了什么脏东西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妙真撇撇嘴,还是没忍住,拔开塞子闻了闻,“嗯?好像有点不对劲,但这股味道……怎么像是陈年的米香?”
她狐疑地又凑近了些,突然眼睛一亮:“真的!是陈酿!而且这酒壶底部还有个小暗格!”
说着,她手指一弹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酒壶底部的夹层果然弹开,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铜钱,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纹路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蘅凑过来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看着像是什么信物。”
我接过铜钱,仔细端详。铜钱质地冰冷,边缘锋利,上面的纹路并非常见的文字,而是一些扭曲的符号,像是在模仿某种虫豸爬行的轨迹。我心头一跳,这纹路……竟和我刚才吞下的那枚玉佩上的气息隐隐呼应。
“别乱动。”我低声提醒道,“这东西说不定也是‘认主’的玩意儿。”
妙真闻言,立刻缩回手,一脸无辜地看着我:“我只是想看看嘛,沈烬你紧张什么?再说了,这铜钱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凶器啊。”
“不是凶器,但也不是好东西。”我重新将铜钱收进怀里,转身走向窗边,“外面的雨还在下,这客栈的布局……似乎是个迷阵。”
“迷阵?”阿蘅也走到我身边,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。
透过满是雾气的窗户,只见外面的枯树在雨中微微晃动,树干上隐约浮现出几道黑色的印记,像是有人故意画上去的。那些印记在雨水中缓缓流动,仿佛活物一般,正朝着客栈的方向蠕动。
“看来今晚不能睡得太死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这客栈的主人,或许还没完全离开。”
妙真打了个寒颤,缩了缩脖子: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站着吧?”
“轮流守夜。”我环顾三人,“阿蘅你先休息半个时辰,然后换妙真,最后我来。这雨里藏着东西,咱们得小心点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走到床边坐下,闭目养神。妙真则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悠,时不时踢一脚地上的碎木头,嘴里嘟囔着:“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邪门了,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。”
我走到门口,再次确认了一下门锁。那把锁早就锈迹斑斑,轻轻一推就能打开,但此刻我却不敢大意。门外,雨声淅沥,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生物的嘶鸣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沈烬。”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困倦,“你说,那玉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,见她正盯着我手中的黑盒发呆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那老头提到‘上古遗物’时,眼神不对。他好像……是在等我们。”
“等我们?”妙真也凑了过来,“什么意思?难道这客栈是我们特意选的地方?”
“也许吧。”我淡淡一笑,“或者,是我们自己走进了某个局里。”
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些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屋内的灯光忽明忽暗,映出三道长长的影子,在墙上摇曳不定。
“先睡吧。”我拍了拍妙真的肩膀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这断魂谷,怕是比想象中更难闯。”
妙真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:“行吧,那就听你的。不过沈烬,你可别偷偷溜出去啊,要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,可别指望我救你。”
“放心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“有你们在,我怎么舍得一个人走。”
阿蘅已经闭上了眼睛,呼吸逐渐平稳。妙真也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,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。
我坐在门槛上,手中握着那枚铜钱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幕。
这雨,下得越久,心里的不安就越重。
雨声淅沥,像是有无数只湿漉漉的指甲在挠着窗棂。我坐在门槛上,手里那枚从老头身上摸出来的铜钱,此刻正烫得吓人,仿佛里面封着一团烧红的炭火。
“嘶——好疼。”妙真不知何时醒了,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铜钱,往嘴里一塞,“嗯?这玩意儿怎么是苦的?沈烬,你是不是又给我藏了什么坏东西?”
我伸手想拦,却见她已经吧唧了两下嘴,一脸嫌弃地吐了出来:“呸呸呸!苦死了!这哪是什么上古遗物,分明是陈年的烂铁!”
“别乱动。”阿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她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,正盘腿坐在房梁下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眼神警惕地盯着窗外,“这雨不对劲。你听,雨声里有杂音。”
我侧耳细听。确实,原本单调的雨打芭蕉声里,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、像是骨头摩擦的“咯吱”声,而且声音正从客栈的后院方向,一点点逼近前厅。
“不是雨,是‘尸’。”妙真把铜钱随手扔进袖口,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灯笼,疯疯癫癫地笑道,“嘿嘿,刚才那个老不死的虽然是个鬼迷心窍的货色,但这客栈底下,怕是埋了个大家伙。这味道,腥臭中带着一股子霉味,像是放了百年的咸鱼泡发了水。”
“谁在说话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柜台后面传来。
我和阿蘅同时绷紧了神经。我手中的长弓瞬间拉开,箭尖直指柜台后的阴影;阿蘅指尖的符箓泛起微光,随时准备祭出北斗阵;妙真则是一脸兴奋,甚至往前凑了两步。
柜台后探出一个脑袋,是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道士,满脸胡茬,眼神浑浊。他看起来比之前那个老头要正常些,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死气。
“几位客官,这么晚了还不睡?”老道士干笑两声,声音像是破风箱,“这断魂谷的夜路不好走,外面那些‘脏东西’最喜欢趁人睡觉的时候……啃骨头。”
“你是掌柜的?”我问,语气冷淡。
“掌柜的早被那群畜生吃了。”老道士叹了口气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我现在只是个‘灵’,借了这具身子,替掌柜的守店罢了。你们要是想活命,就赶紧把身上的‘生人气’收敛点,不然一会儿那帮家伙来了,我也救不了你们。”
“生人气?”妙真歪着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道长,你这话说得有趣。咱们三个大活人站在这儿,你还让我们收敛生人气?难不成你是想让我们装尸体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”老道士脸色一变,压低声音道,“别吵醒了它们。这客栈里,除了我们几个,剩下的都是‘没回家’的。有些是被附了身的,有些是早就断了传承,成了游魂野鬼的。刚才那个老头,就是被一只饿了三天的‘食尸鬼’给占了身子,想拉你们下去陪葬呢。”
我眉头紧锁:“食尸鬼?那是低阶邪祟,怎么会附身在这荒郊野岭的客栈里?”
“因为这里有个‘引子’。”老道士指了指妙真袖口露出的那一角,“刚才那老头说你们有上古遗物,其实是在骗你们。真正的引子,是妙真姑娘你身上那股子青鸾观的‘纯阴之气’。这世道,传承断绝,像你们这样还能修行的,早就成了香饽饽。那些没了主子的僵尸,就等着吸你们的精气,好让自己也能成个气候。”
妙真闻言,非但不怕,反而咯咯笑了起来:“原来如此!我说怎么这铜钱那么苦,原来是拿我的阳气当药引子炼的。这帮没脑子的东西,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
“别大意。”阿蘅沉声道,她手中的符箓已经燃起了一缕青烟,“既然知道是冲着我们来,那就不能等它们动手了。沈烬,你守左边,妙真,你控场,我布阵。”
“行啊。”妙真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铃铛,轻轻一摇,“叮铃铃——”
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紧接着,一阵诡异的动静从后院传来。
“嗷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夜空,紧接着是无数重物落地的声音。一群衣衫褴褛、面目狰狞的丧尸,如同潮水般涌向前厅。它们的动作僵硬,但速度极快,显然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。
“来了来了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“来来来,都过来,姐姐给你们表演个‘大变活人’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手指扣住弓弦,眼中寒光一闪。
一支利箭破空而出,精准地射穿了领头那只丧尸的眼眶。它身形一顿,随即轰然倒地。
“不错嘛,神射手。”老道士在一旁拍手叫好,“不过小心点,这帮家伙皮糙肉厚,光射眼睛可不够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,再次搭箭。
阿蘅已经在地面上画好了半个北斗阵,符纸无风自燃,将几只扑上来的丧尸定在了原地。妙真则是一边摇着铃铛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,那些被定住的丧尸突然开始抽搐,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“哎呀呀,这感觉怎么样?是不是很像被针扎了一样?”妙真笑得花枝乱颤,“别急别急,马上就好啦!”
“妙真,别玩过了。”阿蘅皱眉道,“它们还在挣扎。”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妙真眨了眨眼,手中的铃铛摇得更响了,“不过,这老道士说得对,这帮家伙确实有点难缠。看来得请点‘老朋友’出来帮忙了。”
说着,她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鲜血喷在铃铛上。刹那间,一股黑色的雾气从铃铛中涌出,化作无数细小的黑影,钻进丧尸的体内。
那些丧尸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,身体开始剧烈扭曲,有的甚至自己撕扯着自己的肢体。
“搞定!”妙真得意地拍了拍手,“这下它们暂时动不了了。沈烬,你可以慢慢射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手中的弓箭再次拉满,这一次,我没有射向丧尸的眼睛,而是射向了它们身后的墙壁。
墙壁应声而碎,露出了后面隐藏的通道。
“果然有后门。”我沉声道,“看来这客栈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那破败的墙壁塌下后,并没有预想中涌出的尸潮或机关,反而是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通道里黑漆漆的,像是一张张开的嘴,静得连刚才那些丧尸的哀嚎声都似乎被隔绝在外了。
“别急。”阿蘅伸手拦住我即将迈出去的脚,她指尖那点符火微微跳动,将通道口照亮了几分,“这味道不对。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是死路,倒像是……有人刻意打扫过的活人住的地方。”
妙真也收起了那副疯癫的模样,她收起铃铛,凑到墙洞边嗅了嗅,眉头微皱:“确实。外面的雨腥臭得像烂肉汤,但这洞里却有一股子干草和旧书的味道。沈烬,你看那边。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我借着阿蘅符火的光亮,看见通道尽头并不昏暗,反而点着一盏如豆大小的油灯。那灯光昏黄摇曳,照在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,桌上摆着一套茶具,茶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,仿佛主人刚刚才起身离开。
“这客栈里除了我们和那个老道士,哪来的活人?”我压低声音,长弓并未放下,但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分,“而且,那些丧尸怎么没跟进来?”
“因为它们不敢。”老道士不知何时飘到了我身后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一丝敬畏,“这地方叫‘静心室’,是当年大周朝一位隐世高人留下的禁地。据说这里能隔绝生与死的界限,外面的脏东西若是闯进来,就会被那股子‘静气’压得动弹不得。妙真姑娘刚才那一通闹腾,怕是已经惊动了里面的‘守门人’。”
“守门人?”妙真挑了挑眉,好奇地探头往里看,“难道是个更厉害的大僵尸?还是什么千年老妖?”
“都不是。”老道士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“是个‘人’。一个不想动、也不想说话的人。”
阿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既然对方没有敌意,甚至还在煮茶,那或许我们可以暂时休整一下。外面的雨势虽然小了,但那股子‘咯吱’声还在,说明外面的尸群只是被暂时压制,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”
我点了点头,率先迈步走进通道。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随着我们深入,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草木香气。
通道尽头的小屋里,果然坐着一个背影。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背对着我们,正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一只茶杯。他的动作极慢,慢得仿佛时间在他身边凝固了一般。
“来了几位客人?”那人的声音沙哑而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,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“外面雨大,进来避避吧。茶刚泡好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,默契地收起了武器。妙真则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,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:“喂,老头,你这茶是什么味的?闻着挺香啊。”
那人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浮沫:“不过是山间的野茶,没什么特别的。你们若是不嫌弃,便坐下歇歇脚。这乱世之中,能喝上一杯热茶,也是难得的福分。”
我走到桌边,看着那只冒着热气的茶杯,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。屋外风雨如晦,尸吼阵阵,而屋内却静谧祥和,仿佛两个世界。
“多谢。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微苦,回甘却极淡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清凉。
“看来这老道士说得没错。”妙真晃着腿,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,多了几分慵懒,“这地方确实有点意思。不像是要杀人的样子,倒像是个躲清静的所在。”
阿蘅也在一旁坐下,手中的符箓光芒渐熄,重新变回了一张普通的黄纸。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,轻声道:“也好。趁着今晚他们进不来,我们正好梳理一下接下来的路。那铜钱的事还没完,那老道说这是‘引子’,可这‘引子’到底要引向哪里,还得从长计议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老道士在一旁打了个哈欠,身形渐渐淡去,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,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这‘静心室’有个规矩,只要人坐着不动,外面的鬼怪就进不来。不如大家都歇歇,等天亮了再说。”
屋内再次陷入了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雨打窗棂的声音,以及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。妙真不再摇晃铃铛,而是托着下巴,盯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发呆;阿蘅闭目养神,呼吸均匀绵长;我也靠在椅背上,感受着手中茶杯传递过来的温度。
这一刻,没有追杀,没有算计,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恐惧。只有这漫漫长夜中,一份难得的安宁。
“沈烬。”妙真突然开口,声音轻柔了许多,“你说,等这雨停了,我们会去哪里?”
我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邃的黑暗:“不知道。但只要还活着,总归是有路的。”
雨声似乎小了些,从刚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敲窗声。那盏油灯的火苗突然猛地窜高了一截,像是要烧穿灯罩,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,扭曲得像某种爬行的鬼物。
“沈烬,你闻到了吗?”妙真突然凑到我面前,鼻子耸动了两下,那双大眼睛里没了之前的呆滞,反而透着一股子狡黠,“不是霉味,也不是死人的腐臭味……是红烧肉的味道。”
我眉头一皱,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:“这大半夜的,断魂谷哪来的红烧肉?这荒山野岭的,连只野鸡都难找。”
“就是啊!”阿蘅也睁开了眼,原本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,“客栈老板是个哑巴,平日里只给些冷馒头和咸菜,哪来的肉香?”
话音未落,那香味非但没散,反而越来越浓,甚至带着一股子勾人魂魄的甜腻。紧接着,隔壁房间——也就是那个“静心室”所在的方位,传来了一阵极其不协调的声音。
“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像是有人在大口嚼着脆骨,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满足叹息声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站起身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弓弦上。虽然没拉开弓,但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气正在顺着手臂游走,随时准备化作无形的利箭。
“别急嘛。”妙真却笑嘻嘻地跳下椅子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,“既然有肉吃,那就是好事。说不定是那位‘高人’开荤了。”
“高人?”我冷笑一声,“刚才那个连话都不肯说的怪老头,能做出红烧肉来才见鬼了。”
“嘘——”妙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突然压低声音,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说道,“沈烬,你有没有发现,这客栈的布局有点奇怪?”
“哪里奇怪?”阿蘅也警惕地站了起来,指尖夹着一张黄符,随时准备画符。
“你看,”妙真指了指墙角,“咱们进来的时候,这客栈明明只有三层。可现在,那楼梯口怎么多了一层阴影?而且,那阴影里好像……有人在偷看咱们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确实,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,多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阴影。那阴影不像普通的黑暗,它似乎在缓缓蠕动,边缘还挂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,正滴落在木阶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尸气?”
“不全是。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认真地说,“我觉得那是‘馋虫’。这玩意儿专门挑那种饿极了、又不敢吃东西的人下手。你看,它现在是不是盯着咱们的肚子?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胃袋,确实有些发慌。这一路逃命,除了喝了几口凉水,就没正经吃过东西。
“别听她瞎扯。”我沉声道,“那东西不对劲。阿蘅,布阵!妙真,准备好你的铃铛。”
“好嘞!”妙真嘻嘻一笑,手腕一抖,一串清脆的铃声响起,但这铃声听起来却有些飘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直接响在脑瓜子里。
就在这时,那楼梯口的阴影突然动了。它并没有像往常的邪祟那样扑过来,而是像一团粘稠的油脂一样,顺着墙壁慢慢流淌下来,瞬间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那人形没有脸,只有一张巨大的、咧到耳根的嘴,嘴里塞满了红彤彤的肉块,还在不停地咀嚼。
“哇!好香啊!”那怪物张开嘴,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吼叫,竟然朝着我们三人直冲而来,速度极快,带起一阵腥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