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真也不拖沓,从椅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笑嘻嘻地跟了上来:“沈哥哥,阿蘅姐,你们说,这‘小宴’上会不会有酒?要是有的话,本道姑可得好好尝尝,看看是不是用‘忘忧水’泡的。”
阿蘅走在最后,手中桃木剑虽未出鞘,却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。我们三人沿着那条湿滑的石板路,一步步走向那扇半掩的门。
门内的光线并不刺眼,反而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。房间里摆放着一张长桌,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,有鱼有肉,还有几壶热气腾腾的酒。那些食物看起来新鲜诱人,完全不像外面那些发霉的残羹冷炙。
“这……”妙真眼睛一亮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,“这真是请我们吃饭啊?”
“别急。”我拉住她,示意她先看清楚。
那“戏子”怪物已经退到角落,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一个沉默的侍者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微微躬身,做出一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阿蘅走到桌前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酒杯,指尖传来一阵温热:“这酒……是真的。但里面……似乎加了点东西。”
“加了什么?”妙真凑过来,好奇地闻了闻,“好像是……桂花香?”
“不全是。”阿蘅眉头微蹙,“还有一种……很淡的土腥味,像是刚从坟地里挖出来的泥土味道。”
我端起另一只杯子,轻轻嗅了嗅,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,但很快就被桂花的香气掩盖了。这味道并不刺鼻,反而让人觉得心神安宁。
“或许,这就是他们的‘诚意’。”我放下杯子,转头看向那怪物,“既然请我们来了,那就坐下来吧。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。”
妙真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抓起一只鸡腿就往嘴里塞:“管他什么花样,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!沈哥哥,阿蘅姐,快来快来,这鸡腿看着就香!”
阿蘅叹了口气,无奈地摇了摇头,却也坐了下来,只是动作谨慎,只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。
我也拉开椅子坐下,面前是一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。我拿起筷子,却没有急着动筷,而是静静地看着那怪物。
怪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嘴角挂着那抹夸张的笑容,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吃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,“吃饱了,就不累了。”
我点点头,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。肉质鲜嫩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,那股土腥味在舌尖一闪而过,便消失无踪。
“好吃!”妙真含糊不清地喊道,“这比我在山上采的那些野果强多了!沈哥哥,你也快吃啊!”
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一些。或许,这真的只是一场“误会”。也许这地下驿站的“主人”,只是想找个伴儿说说话,或者……只是想看看活人吃东西的样子。
但即便如此,我依然不敢掉以轻心。我一边吃着饭,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。那扇门外的绿光依旧在闪烁,仿佛在提醒着我们,这平静之下,暗流涌动。
“慢点吃。”阿蘅轻声提醒妙真,“别噎着。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妙真嘴里塞满了食物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屯粮的松鼠,“阿蘅姐,你说,这‘主人’为什么非要请我们吃饭呢?难道是想把我们养肥了再杀?”
“有可能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但也可能,他只是寂寞了。”
“寂寞?”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“哈哈,沈哥哥,你这话说得真有水平!这鬼地方,连个活人都没有,除了咱们三个,就剩下那个只会笑的木头人,能不寂寞吗?”
阿蘅也微微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或许吧。有时候,孤独比死亡更可怕。”
我们三人就这样默默地吃着饭,房间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。那“戏子”怪物依旧站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,仿佛融入了这片寂静之中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。没有打斗,没有阴谋,只有简单的进食和短暂的安宁。这种节奏让我感到有些陌生,甚至有些不适应。但不可否认的是,这种平缓的氛围,让人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放松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看着我,“沈哥哥,你刚才说,这地方可能是用来‘中转’尸体的。那这些尸体,都是些什么人呢?”
我想了想,回答道:“不知道。但看这布置,应该都是些身份特殊的人。不然,也不会建在这种地方,还会用这种诡异的阵法。”
“特殊?”妙真歪着头想了想,“那会不会是以前的大周皇帝?或者是某个大官?”
“不太像。”阿蘅摇摇头,“皇帝的陵寝不会建在这种阴森的地方,大官们也不会把自己埋在地下当摆设。这更像是……某种仪式的场地。”
“仪式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那会不会是祭祀仪式?如果是的话,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祭品?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放下筷子,认真地说道,“如果他们是来请我们吃饭的,那就说明,我们暂时还不是祭品。至少,还没到那个份上。”
妙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埋头苦吃。
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。只有那“戏子”怪物偶尔发出的轻微呼吸声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流的流动。这股力量并不强烈,却足够稳定,像是在告诉我,只要保持冷静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“好了,”妙真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鸡腿,满足地打了个饱嗝,“本道姑吃饱了。接下来该干什么?继续听故事?还是去探索一下那个房间?”
“先休息一会儿。”我说道,“看看那个‘戏子’有什么反应。”
阿蘅也点了点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角落里的怪物。
就在这时,那“戏子”怪物突然动了。他缓缓走到桌前,拿起一把茶壶,为我们三人各倒了一杯茶。茶水清澈透亮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“请……喝茶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我接过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入口甘甜,回味悠长,仿佛能洗涤心灵。
“这茶……不错。”妙真赞不绝口,“比外面的白开水好喝多了!”
阿蘅也微笑着点了点头:“确实好喝。看来,这位‘主人’还是很有诚意的。”
我放下茶杯,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或许,这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“聚会”。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,谁又能说得准呢?
那“戏子”怪物见我们喝了茶,原本僵直如木偶的脸皮似乎柔和了几分。它那张由灯笼构成的头颅微微晃动,发出类似风铃被风吹过的细碎声响:“客官好口福。这‘忘忧露’,乃是地底灵泉所酿,饮之可消百虑。”
我眯起眼,手指在桌下悄悄扣住了弓弦。虽然茶水确实甘甜,但这鬼地方连个灯芯都没有的绿光都能把影子弄成怪样,哪有什么好东西?刚才那一瞬间的安宁,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“消百虑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突然凑到那戏子面前,伸出手指戳了戳它那个晃来晃去的灯笼头,“那要是喝了这茶,连怎么杀人、怎么逃跑都忘了怎么办?姐姐我脑子本来就不好使,再一忘,岂不是要变成只会傻笑的木头人啦?”
戏子愣了一下,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,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。它刚想开口,阿蘅却轻轻拉了我一下衣袖,低声道:“沈烬,你看它的影子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心头一跳。那戏子的影子并没有随着它身体的动作而移动,而是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板上,隐隐约约……在蠕动。而且,影子的形状不像是一个人,倒更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低声说道,手已经搭在了背后的长弓上,“这茶里没毒,但喝下去可能会让人‘活’不过来。”
话音未落,驿站内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一阵扭曲。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绿光灯笼猛地一亮,原本温顺的绿光瞬间变得刺眼,仿佛变成了无数只贪婪的眼睛。紧接着,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下深处传来,像是无数指甲刮过石板。
“哎呀呀,客人坐不住啦!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,原本怯生生的声音变得尖细高亢,“外面的‘大菜’闻着味儿来了!是那种浑身发臭、走路带响的大块头哦!”
“不是丧尸……是‘尸傀’!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从袖中甩出几张黄符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七星,破煞归元!起!”
她指尖轻点,一道幽蓝的光芒在她掌心炸开,瞬间化作一个微缩的北斗阵图,悬浮在我们头顶。与此同时,驿站的木门轰然一声巨响,被一股巨力撞得向内凹陷。
门外涌进来的,不是寻常的丧尸,而是几具穿着破烂铠甲的巨型尸体。它们身上的甲胄早已锈迹斑斑,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,四肢关节处还挂着不知名的肉筋,走起路来“咔嚓咔嚓”作响。最可怕的是,这些尸傀的眼睛里没有眼白,只有两团浑浊的绿火,正死死盯着我们。
“好家伙,这是要把我们当点心啊。”我冷笑一声,身形一闪,直接拉开了手中的长弓。
没有箭矢,我深吸一口气,体内真气奔涌,竟凭空凝聚出一支由纯粹气劲构成的利箭。
弓弦震颤之声未歇,那支气箭已如流星般射出,精准地贯穿了领头尸傀的眉心。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庞然大物硬生生向后仰去,胸口的铠甲都被撞出了一个大洞。
“沈烬哥哥好厉害!”妙真拍手叫好,随即双手结印,嘴里念叨着一串听不懂的咒语,“小乖乖们,别乱跑哦,过来陪姐姐玩捉迷藏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几只原本躲在角落阴影里的瘦小丧尸突然站了起来,它们的行为完全违背常理——竟然乖巧地排成一列,对着妙真行了个礼,然后转身扑向了其他的尸傀,咬住它们的脚踝,试图将那些大家伙绊倒。
“妙真,你这是在御尸还是养宠物?”我一边闪身避开一只扑来的尸傀,一边吐槽道。
“这叫资源再利用嘛!”妙真笑得一脸灿烂,“反正它们也是死物,谁用不是用?再说了,你看那只最大的,是不是很像上次我们在路边捡到的那只大狗?”
“那是尸傀!不是狗!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再次拉满弓弦。这一次,我不再单独攻击,而是利用弓弦的震动,引导阿蘅布下的北斗阵图。
“阿蘅,借你的阵法一用!”我大喊一声。
阿蘅心领神会,双手快速翻飞,一道道符箓在空中交织成网,与我的气劲合二为一。只见那道幽蓝的光芒瞬间暴涨,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,将所有的尸傀笼罩其中。光柱之中,能量疯狂涌动,尸傀们发出凄厉的嘶吼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撕碎。
“这就是……御灵追逃?”阿蘅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。
“不,这是‘以气运弓,借势杀敌’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眼神却无比专注。
就在这时,那一直沉默的戏子怪物突然动了。它不再伪装,整个人化作一团绿色的火焰,直冲向我们三人。它张开双臂,想要将我们吞噬。
“不好,它要动手了!”妙真惊呼。
我二话不说,直接将手中的长弓抛向空中,同时一脚踢向阿蘅,将她推向安全地带。“躲远点!”
我身形暴起,迎着那团绿火冲了上去。就在即将碰撞的瞬间,我体内的真气爆发到了极致,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巨弓,对着戏子怪物的核心狠狠一射。
一声巨响,戏子怪物身上的绿光瞬间炸裂,它那灯笼般的头颅也被震得粉碎,碎片散落一地。然而,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那些碎片并没有落地,而是重新组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狰狞的影子,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。
那团由碎片重组而成的影子并未立刻扑杀,反而像是一层厚重的墨色幕布,将驿站内原本刺眼的绿光尽数吞噬。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昏暗,只有我们三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气息,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别动。”阿蘅的声音压得极低,她手中的北斗阵图光芒骤敛,重新化作几道微弱的流光隐入袖中,“它现在的形态……是在‘看’我们,而不是在‘吃’我们。”
我屏住呼吸,手中的长弓虽已不在手中,但指尖仍残留着刚才爆发真气后的酥麻感。那影子确实没有攻击,只是无声地蠕动、延展,将我们的退路封死。它不再发出那种风铃般的脆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潮水漫过沙滩的沉闷摩擦声,一下又一下,敲打在耳膜上。
妙真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吓住了,原本挂在脸上的戏谑笑容收敛了几分。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沈烬哥哥,这玩意儿好像……饿了,但又不是饿肚子的那种饿。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或者……在等什么人?”
“等我们露出破绽。”我沉声道,目光死死盯着那团影子的中心。那里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白光,像是某种尚未熄灭的余烬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驿站内安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。那巨大的影子缓缓收缩,不再试图包围我们,而是像一条巨大的蛇,盘踞在门口,将那些刚刚被击退的尸傀挡在了外面。那些尸傀在门外焦躁地抓挠着木门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,却不敢越雷池一步,仿佛那团影子才是它们真正的统领。
过了许久,那影子中央的白光忽明忽暗,一个沙哑而断续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,不再是之前戏子那般清脆的语调,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:“茶……凉了……客官……不喝……了?”
我眉头紧锁,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,但警惕未减。“茶是凉的,因为没人敢喝了。”我试探着回应,语气尽量平缓,“既然你不想动手,那我们也无意冒犯。不如大家坐下来,把这茶喝完,再谈别的?”
“喝……不下了……”那影子似乎有些困惑,微微晃动了一下,“茶里有……‘静’的味道。喝了……就不动了……不动……怎么……跑?”
“跑?”妙真忍不住插嘴,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,“这里这么黑,外面又是那些大块头,往哪跑啊?再说了,要是大家都停下来了,是不是就能好好说说话了?”
影子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消化这句话。随后,它缓缓地向后退去,那庞大的身躯逐渐变得稀薄,最终化作了地上的一滩黑影,重新融入了地板的缝隙之中。门外的尸傀们似乎也收到了某种指令,那刺耳的抓挠声渐渐平息,转而变成了一阵低沉的呜咽,像是在守夜般静静地伫立。
“看来……它只是想让我们歇歇脚。”阿蘅轻舒一口气,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,“刚才那一战,消耗太大,若是再打下去,恐怕连这点力气都要耗尽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“忘忧露”。茶水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,早已失去了之前的光泽,显得有些黯淡无光。
“确实该歇歇了。”我放下茶杯,走到窗边,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外望去。外面的夜色浓重如墨,远处隐约可见几点惨绿的火光在游荡,那是游荡的丧尸群。但此刻,那些火光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,不敢靠近这座驿站半步。
“妙真,你去把门口那几只小的收拾一下,别让他们吵到阿蘅休息。”我吩咐道,同时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碎了递给她,“你也吃点,刚才消耗了不少精力。”
妙真接过干粮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知道啦,沈烬哥哥就是心软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地方虽然邪门,但胜在安静。咱们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,反正那‘戏子’也没再闹腾。”
阿蘅也坐了下来,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翻看起来。她的神情专注,手指轻轻划过纸页,似乎在记录着什么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线索。
“这茶……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,“虽然凉了,但喝下去后,那种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躁动感确实消散了不少。或许,它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功效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功效,只要不让人变成怪物就好。”我苦笑着摇了摇头,重新坐回桌边,将长弓横在膝头,闭目养神。
驿站内再次恢复了平静。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啸,偶尔夹杂着几声遥远的嘶吼,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,仿佛与这间小屋无关。我们三人围坐在桌旁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。
夜色像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,沉甸甸地压在驿站顶上。
我闭着眼,耳朵却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。那“戏子”留下的影子虽然缩回了地板缝里,但总觉得这屋里的空气不对劲——太静了,静得连阿蘅翻书页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,在耳膜上敲鼓。
“沈烬,你刚才那一箭,是不是把弓弦震麻了?”妙真突然凑过来,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,嘴边沾着碎屑,“我看你刚才那股气劲儿,比我家师父当年吹牛还要大。能不能教教我?我也想试试空手射箭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射中那只正在啃房梁的老鼠。”
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房梁角落确实有个黑影一闪而过,紧接着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“那是尸傀的幼崽,别惹它。”我眼皮都没抬,声音沙哑,“还有,把你手里的干粮收好,那是给活人吃的,不是给‘东西’闻味道的。”
“哎呀,我就知道沈烬哥哥最疼我了,舍不得让我饿肚子。”妙真嘻嘻一笑,把干粮往袖子里一塞,忽然脸色一变,压低声音道,“不过……你们有没有觉得,这茶的味道变了?”
阿蘅放下手中的册子,端起那杯凉透的“忘忧露”,凑到鼻尖嗅了嗅:“确实……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,像是……烂掉的荷花瓣泡在水里发酵了三天。”
“废话,本来就是地底灵泉酿的,能不好喝吗?”妙真嘟囔着,突然眼睛一亮,“等等!不对!这味道……好像是‘迷魂散’的变种!”
话音未落,驿站内原本昏黄的灯光突然剧烈摇曳起来。窗外的风声不再呼啸,反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、类似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断断续续,听不清内容,却让人心里莫名发慌。
“糟了!”阿蘅猛地站起身,手中符箓瞬间燃起幽蓝火光,“这茶里有‘幻’字诀!它在诱导我们产生幻觉,让我们以为外面是安全的,其实……”
“其实什么?”我猛地睁开眼,长弓已在手中拉满。
“其实我们已经不在驿站了!”妙真尖叫一声,指着四周。
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。原本破旧的木墙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白骨堆砌的高塔,桌椅板凳化作了扭曲的人形怪物,正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来。而窗外,不再是漆黑的夜色,而是漫天飞舞的红色纸钱,每一张纸钱上都写着一个“死”字。
“幻境!”我大喝一声,体内真气瞬间爆发,一道无形的劲气以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,“别信眼睛!信心跳!”
“可是……沈烬哥哥,你看那边!”妙真指着墙角,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官服、头戴乌纱帽的“人”,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,“他说只要喝了这茶,就能让他女儿复活哦!”
我心头一跳,下意识看向阿蘅。只见她脸色苍白,眼神有些涣散,嘴里喃喃自语:“父亲……父亲你怎么来了?阿蘅听话,阿蘅这就回去……”
“阿蘅!”我咬牙喊道,手中长弓猛地一震,一支气箭无声无息地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那个“官服人”的眉心。
“噗嗤”一声,那“人”像气泡一样炸裂开来,化作一团黑烟消散。
“没用!”妙真急得直跺脚,“这是心魔!越打越浓!”
确实,随着我的攻击,周围的幻境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更加真实。那些白骨高塔开始倒塌,压向我们;红色的纸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,每一张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快!用你的阵法!”我冲阿蘅喊道,“北斗七星,破煞归元!这次要快!”
阿蘅似乎被唤醒了神智,她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的符箓上,厉声喝道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!破!”
一道巨大的蓝色光柱从她脚下升起,瞬间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光柱之中,那些白骨、纸钱、鬼影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,像雪花遇热一般迅速消融。
然而,就在幻境即将破碎的瞬间,那团一直潜伏在地板缝隙里的影子突然动了。它没有攻击,而是像一条灵活的蛇,顺着光柱的边缘悄悄蔓延,试图钻入我们的防御圈。
“它在找机会!”妙真大喊,“它在等我们灵力耗尽的那一刻!”
“休想!”我冷哼一声,既然硬拼不行,那就换个法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的真气全部汇聚在指尖,对着脚下的地板狠狠一按。
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我为圆心,瞬间向四周扩散。这股气浪并非为了攻击,而是为了“震”。它直接震碎了地板上那些看不见的“阵眼”,让那团影子无处遁形。
“啊!”那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被迫从地板缝隙中弹了出来,重新化作了那个灯笼头颅的“戏子”模样。只不过这一次,它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戏谑,只剩下惊恐和愤怒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我收起长弓,冷冷地看着它,“再敢耍花样,下次射的就是你的灯芯。”
“戏子”似乎听懂了我的话,它微微点了点头,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,仿佛在表达某种歉意。随后,它缓缓后退,身影逐渐淡去,最终消失不见。
随着它的离开,周围的幻境也彻底破碎。
驿站内恢复了原本的破败模样,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甜。
“呼……”阿蘅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额头上满是冷汗,“刚才……差点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是啊,差点就被那老家伙骗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妙真撇了撇嘴,走到桌边端起那杯“忘忧露”,仔细看了看,“这茶果然有问题。不过……好像也没那么坏?”
“你看,”妙真指了指杯子,“虽然里面有幻术,但也顺便把咱们身上的‘尸毒’给逼出来了一些。刚才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,感觉没那么痒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果然,刚才在幻境中被那些纸钱刮伤的手腕,此刻已经结痂愈合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看来这茶虽有毒,但也有解毒的功效。”阿蘅若有所思地说道,“只是这代价太大,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,总算是熬过这一关了。”我苦笑着摇了摇头,重新坐回桌边,“今晚就这样吧,谁也别睡了,轮流守夜。万一那‘戏子’再回来捣乱,咱们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“好嘞!”妙真笑嘻嘻地应道,“那我先睡一会儿,反正有沈烬哥哥和阿蘅姐姐在,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你们顶着嘛!”
说完,她竟真的靠在墙角,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阿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我,轻声道:“这丫头,真是……”
“随她去吧。”我长叹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终于像被抽去骨头的蛇,软塌塌地垂了下来。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,此刻只余下满身的酸乏和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。我伸手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“忘忧露”推到一边,指尖触碰到杯壁时,竟觉得有些烫手——那是刚才爆发真气留下的余温。
驿站内重新归于死寂,只有妙真那均匀的呼吸声在角落里轻轻起伏,像是一只吃饱了困倦的小猫。窗外的风声似乎真的停了,那种类似窃窃私语的诡异声响也彻底消失,只剩下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乌鸦啼叫,凄厉却真实。
“沈烬,”阿蘅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尘埃,“你的脸色不太好。刚才那一击‘震碎阵眼’,耗损了不少精血吧?”
我活动了一下手腕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苦笑道:“不过是些皮外伤,死不了。倒是你,刚才咬破舌尖那一口,可别是逞强。”
阿蘅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柔和:“无妨。只要妙真没受伤,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散架也无所谓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了一扇积满灰尘的木窗。一股清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散了屋内那股淡淡的腥甜味。夜色如墨,远处的荒野上,几点微弱的火光在摇曳,不知是野兽的眼睛,还是流民的篝火。
“今晚怕是难安生了,”阿蘅望着窗外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,“那‘戏子’虽然走了,但这茶里的毒雾还没散尽。若是再有什么风吹草动,恐怕……”
“那就让它来。”我打断了她,随手从腰间摸出一壶酒,仰头灌了一口。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,驱散了体内的寒意,“反正咱们都在这鬼地方混了这么久,还怕多几个不长眼的东西?你且去睡半个时辰,我来守前半夜。”
阿蘅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她走到妙真身边,轻轻替那个还在熟睡的姑娘掖了掖衣角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随后,她自己也靠着墙壁坐下,闭上了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我独自坐在桌边,手中握着那支刚刚用过的长弓,目光落在地板上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痕,正是刚才我用真气震碎阵眼时留下的痕迹。裂缝中,似乎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的雾气,正缓慢地消散在空气中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粘稠起来。没有钟表的滴答声,也没有日升月落的催促,只有这一屋子的三个人,和窗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。
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对着月光仔细端详。茶水清澈,映出我略显憔悴的脸庞。刚才妙真说得对,这茶虽有毒,却也确实逼出了我们体内的尸毒。如今手腕上的痒意已消,连那些原本潜伏在经脉深处的躁动也平息了许多。
或许,这乱世之中,连毒药都能变成解药,只是看你怎么去用罢了。
我放下茶杯,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糙的布巾,开始擦拭弓弦上的灰尘。动作很慢,很有节奏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流逝得慢一些。
妙真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,声音含糊不清,听不真切。阿蘅在睡梦中微微蹙眉,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,但很快又舒展开来。
夜色依旧深沉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,沉甸甸地压在驿站顶上。但此刻,这沉重之中,却多了一份难得的安宁。
我停下手中的动作,侧耳倾听。除了风声和呼吸声,再也没有其他动静。那灯笼头颅的“戏子”似乎真的被震慑住了,暂时不敢再来造次。
也好。
既然暂时安全,不如就趁这个机会,好好歇一歇。这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,而我们要走的路,还远着呢。
后半夜的风刮得有些邪性,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驿站外挠墙。我靠在柱子上,手里那把大弓没离手,弓弦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琴弦。阿蘅缩在角落里打盹,眉头还皱着,估计梦里还在跟那些符纸较劲。妙真倒是睡得香,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两句:“青鸾观的瓦片该修了……谁偷了我的朱砂笔……”
我眼皮直打架,这“忘忧露”的后劲儿还没散干净,脑子像灌了浆糊。正想眯一会儿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——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摩擦声,倒像是有人光着脚丫子在泥地里跑,啪嗒啪嗒,还带着点轻快的节奏。
“谁?”我低声喝问,手指瞬间扣紧了弓弦。
没人应声。
紧接着,那脚步声停了。一个脑袋从墙头探了出来,是个半大的小子,脸上涂得花里胡哨,穿着件不合身的破道袍,手里还提着一盏鬼火似的灯笼。
“哎哟喂,别拉弓啊!”那小子一看见我,吓得差点从墙上摔下来,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手,“沈大侠?我是沉木洲的‘送魂童子’,专门给过路神仙指路的!没恶意,没恶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