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卷味？”妙真凑了过来，好奇地嗅了嗅，随即皱起鼻子，“哪有死人身上带书卷味的？除非那死人是个读书人，而且死前还在背《千字文》。”

“或许吧。”我站起身，环顾四周，原本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竟随着夜风的吹拂慢慢消散了一些。院外的黑影似乎也被刚才那一击震慑，不再发出怪笑，只剩下枯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，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先休息会儿吧。”我提议道，“那井里的光点虽然是在引路，但也未必是立刻就要走。它们绕着我们转圈，更像是在观察。既然它们没动手，咱们也不必急着送命。这火枫岭的夜还长，不如找个稳妥的地方，把这‘疯癫气’的特性摸清楚些再动身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，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，仔细擦拭着手中那根已经燃尽的符箓杆子。“也好。刚才那一番折腾，我的灵力也有些透支了。若是再遇到什么‘影煞’，怕是连画符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
“我也饿了。”妙真摸了摸肚子，一脸委屈地看着我，“沈烬，你那破弓弦断了，也没见你变出点什么吃的来。这荒山野岭的，连个野果都难找，难道要咱们三个大活人饿着肚子跟鬼打架？”

“这里不是荒野，是火枫岭。”我无奈地笑了笑，走到那棵老槐树下，伸手折下一根干枯的树枝，在手里随意抛了抛，“这树上虽无果实，却有‘灵苔’。这种生长在古木背阴处的苔藓，虽然味道苦了点，但能驱散体内的寒毒和邪气。刚才那股‘疯癫气’钻进衣领时，我就觉得后背发凉，吃点这个正好压一压。”

“灵苔？”妙真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那黑乎乎的树枝，满脸怀疑，“沈烬，你这将军当得也太糙了吧？吃苔藓？这也太寒酸了。”

“总比变成井里的蓝色鬼火强。”我剥开树皮，露出里面一层灰绿色的苔藓，递给她一半，“尝尝？要是难吃，我再去给你找别的。”

妙真犹豫了一下，接过苔藓，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嚼。片刻后，她的眉头舒展开来，原本紧皱的嘴角也微微上扬：“嗯……有点苦，还有点涩，不过确实没那么冷了。沈烬，没想到你这粗人还挺会过日子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我咬了一口手中的苔藓，一股清冽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，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。

三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，就着月光和那点微弱的烛火，默默地吃着这苦涩的灵苔。院外的那些黑影依旧潜伏在黑暗中，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真的消退了许多。偶尔有几缕蓝色的光点飘过，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调皮地钻入衣领，而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，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，又像是在守望着这片死寂的土地。

“你说，那疯子道士练功的时候，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，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？”妙真忽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
“也许吧。”我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，思绪飘向远方，“他或许只是想找人陪他说话，结果不小心把整个山头的人都拉进了他的梦里。”

“那咱们现在算不算也是他的梦的一部分？”阿蘅轻声问道，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。

“要是算做梦，”妙真打了个响指，指尖窜出一团青色的火苗，把刚才飘过来的蓝色光点烧得滋滋作响，“那这梦做得也太费柴火了。你看这些鬼东西，一个个跟没吃饱似的，盯着咱们流口水。”

我拉满弓弦，弓身嗡鸣，却并未射出箭矢，只是用那股子气劲在周围兜了一圈。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黑影像是被烫了嘴，瞬间缩回了树影里。“别乱动，”我压低声音，“阿蘅，你那边阵眼稳住了吗？”

“稳是稳住了，就是有点痒。”阿蘅蹲在地上，手里捏着一张黄符，正对着地上一口枯井比划，“这井里的‘疯癫气’太黏糊，像是有只湿漉漉的手在扒拉我的脚踝。妙真，你那控尸的法子能不能让这井闭嘴？”

“闭嘴？它又不是哑巴，它是想说话才吵的。”妙真歪着脑袋，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，“不过嘛，让它说句人话也不是不行。只要给它点甜头。”

她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里面裹着几块黑乎乎、冒着绿烟的东西。那是她炼制的“诱尸丹”，闻起来一股子烧焦的臭豆腐味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。

“你拿这个喂井？”阿蘅嫌弃地往后缩了缩，“万一它吃了觉得不够饱，把咱仨也当点心吞了怎么办？”

“放心，”妙真把油纸包往井口一扔，动作轻得像是在给自家猫倒猫粮，“这东西专治各种‘不听话’。它要是敢乱来，我就把它脑子里那点‘疯癫气’抽出来，做成风铃挂在脖子上，天天听它念叨‘救命’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口枯井突然“咕噜”一声，像是打了一个巨大的嗝。紧接着，井底涌出一股浓稠的黑雾，直冲妙真手中的诱尸丹而去。那黑雾刚碰到丹药，瞬间炸开一团绿色的火花，仿佛有无数个小人在里面尖叫。

“哎哟！好辣！”妙真夸张地跳了起来，捂着耳朵大喊，“这井里的家伙口味太重了！居然嫌我加料不够，非要给我加点‘地狱椒’尝尝！”

我嘴角微微抽动，差点没绷住笑出声。这丫头，连被鬼物喷一脸毒雾都能当成吃火锅。

“别闹了，”我沉声道，“它好像被激怒了，周围的影子开始躁动了。”

果然，随着井口的动静，四周的树影开始扭曲，像是一群受惊的墨汁泼洒开来。几个黑影从树干后探出头来，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不清的形态，而是逐渐凝聚成了人形——那是几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丧尸，脸上还挂着僵硬的假笑，眼神却空洞得吓人。

“看，它们来了。”阿蘅迅速站起身，手中符箓翻飞，一道蓝光在她周身亮起，“北斗驱尸阵，起！”

蓝光瞬间化作六根光柱，将那几个丧尸困在其中。它们挣扎着想要冲破光网，嘴里发出“嘶嘶”的怪叫，像是在抗议什么。

“妙真，趁现在！”我喊道。

“知道啦，催命鬼！”妙真笑嘻嘻地举起手，掌心浮现出一串红色的符文，“既然你们这么爱说话，那我就送你们一段‘顺口溜’吧！”

她手腕一抖，那串符文化作一道红光，直接钻进了那群丧尸的眉心。下一秒，原本张牙舞爪的丧尸们突然停下了动作，整齐划一地转过头，对着我们鞠了一躬，然后异口同声地唱起了歌：“天灵灵，地灵灵，僵尸不灵变妖精……哎呀妈呀，嗓子疼！”

“噗——”阿蘅没忍住，笑出了声，“这唱的什么玩意儿？怎么听着像是村口大婶教的童谣？”

“那是‘封魂咒’的变种，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专门对付这种脑子不太清楚的。唱完歌，它们就得乖乖听话，或者……变成石头。”

“变成石头？”我挑眉，“这倒是新鲜。”

“没错，”妙真指了指那群还在唱歌的丧尸，“等它们唱完最后一句，就会石化。不过嘛，这歌有点难听，我怕唱到一半它们自己先把自己憋死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那群丧尸突然脸色一变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里。紧接着，它们的身体开始迅速灰白化，眨眼间就变成了几尊歪歪扭扭的石像，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，脸上挂着那副滑稽的假笑。

“搞定！”妙真拍了拍手，转头看向我和阿蘅，“怎么样？本姑娘厉害吧？”

“厉害是厉害，”我收起弓，走到石像前，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尊，“但这‘疯癫气’还没散尽。井口虽然暂时安静了，但地脉里的东西还在流动。”

“是啊，”阿蘅收起符箓，眉头微皱，“刚才那一招虽然逼退了它们，但我感觉这井底好像有个更大的‘东西’在看着我们。它好像在……笑？”

“笑？”妙真凑过去，眯起眼睛盯着井口，“我也感觉到了。它笑得挺开心的，像是在看戏。”

“看戏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看来这火枫岭的戏台子搭得不错，咱们也是观众之一。”

“那咱们就陪它演一出？”妙真眨眨眼，忽然坏笑起来，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不如我去井边再放个‘诱尸灯’，看看能不能引个更有趣的‘演员’出来？”

“别乱来，”我一把拉住她的衣领，“刚才那出戏已经够荒诞的了。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找到出路，不是找乐子。”

“哎呀，沈大侠，”妙真挣脱我的手，嘟着嘴，“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？你看这荒山野岭的，除了咱们仨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要是再找不到出口，咱们岂不是要在这‘疯癫气’里待一辈子？”

“那就待一辈子呗，”我淡淡地说，“反正我也习惯了。”

“切，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“你这就是典型的‘苦行僧’心态。阿蘅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阿蘅笑了笑，没接话，只是默默地在井口画了一道封印符。“走吧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既然井底有‘东西’在看戏，那我们就换个地方看。说不定，真正的出口就在戏台后面呢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。阿蘅和妙真紧随其后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蓝色的光点依旧悬浮在半空，只是不再调皮，而是静静地跟着我们，像是在为我们照亮前路。

“对了，”妙真忽然想起什么，凑到我耳边小声说，“刚才那群丧尸唱的歌，我好像在哪听过。好像是……大周朝宫廷里的《太平乐》？”

“太平乐？”我脚步一顿，“那首曲子不是早就失传了吗？”

“是啊，”妙真耸耸肩，“除非……有人故意把它改成了‘丧门调’，用来迷惑人心。”

“有意思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看来这火枫岭的水，比我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
“那咱们就游到底，”妙真笑嘻嘻地说，“看看水底下藏着什么宝贝。”

“宝贝？”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妙真，“在这鬼地方，能活命就是最大的宝贝。别总想着挖宝，小心把命搭进去。”

妙真撇撇嘴，伸手拨弄了一下头顶那盏随着我们移动而忽明忽暗的蓝色光点，像是拨弄着一串风铃。“沈大侠就是扫兴。不过嘛，既然你这么说，那我就把‘寻宝’改成‘找路’好了。反正这火枫岭的林子大得很，咱们要是再找不到出口，指不定哪天就被那些‘演员’拉上台去唱戏了。”

阿蘅走在最前面，手中的黄符已经换成了另一张淡青色的纸片，正对着四周的树木轻轻拂过。她的步伐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林子里沉睡的什么。

“这里的树不对劲，”阿蘅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，“刚才经过时，我还觉得这些树只是长得歪七扭八。但现在看，它们的根须好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延伸，像是在……引路。”
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月光下，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古树枝干确实透着一股诡异的规律感。树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，像是一张张裂开的嘴，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听起来不像是风吹树叶的声音，倒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。

“引路？”妙真凑过去，伸出手指戳了戳旁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，“引我们去哪？井底那个爱笑的家伙？还是更深的地方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蘅摇了摇头，“但这种感觉不是敌意，更像是一种……邀请。它们不想让我们走错路，或者说，它们在帮我们避开某些东西。”

我沉默了片刻，目光扫过周围逐渐浓重的雾气。那些蓝色的光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纷纷聚拢到阿蘅身边，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光晕，将周围的黑暗稍稍驱散了一些。

“那就跟着走吧。”我沉声道，“不过都打起十二分精神。这‘邀请’太便宜了，没准是个陷阱。”

三人继续前行。原本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慢了下来，节奏变得平缓而沉稳。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，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，仿佛这片土地也在刻意配合我们的行动。

一路上，并没有再遇到那些张牙舞爪的丧尸，也没有听到任何怪异的声响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，清脆得有些不真实。那些鸟儿停在枝头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，却并不飞走，也不叫唤，就像是一尊尊静止的雕塑。

“这林子安静得有点过分了。”妙真压低声音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竹笛，轻轻在指尖转动，“连虫鸣都没有，难道这火枫岭里的虫子也学会了‘封魂咒’？”

“或许是因为‘疯癫气’被压制住了。”阿蘅轻声解释，“刚才我们在井口闹出的动静太大，现在那股气正在慢慢回流。你看，那些树的叶子颜色变深了，说明地脉里的东西正在重新沉淀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前方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上。那条小径并不宽，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，花瓣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紫色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
“这条路……”我眯起眼睛，“好像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
“是啊，”妙真也发现了异样，“你看这花的排列，一簇一簇的，像是有人在故意摆出来的。而且，每朵花的朝向都不一样，有的朝东，有的朝西，还有的甚至朝着地面。”

“它们在指引方向。”阿蘅蹲下身，仔细观察着其中一朵花的花瓣纹理，“每一朵花的花蕊里都藏着一点点荧光，那是……‘引路符’的痕迹。”

“引路符？”我眉头微皱，“谁会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种这种花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蘅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“但既然有人特意留下，那我们就顺着它走。说不定，真正的出口就在这花丛的尽头。”

我们沿着这条开满紫色野花的小径缓缓前行。步伐不再急促，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。那种紧张的气氛似乎随着脚下的每一步而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。

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蓝色的光点依旧悬浮在我们头顶，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跃，而是静静地漂浮着，像是在守护着什么。

“说起来，”妙真忽然打破了沉默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，“刚才那首《太平乐》改得还挺有意思的。要是能把那段词儿记下来，回去让宫里的乐师们听听，指不定能吓死他们。”

“这时候你还想着乐子。”我淡淡地说，“小心乐极生悲。”

“哎呀，沈大侠，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，“人生苦短，何必总是绷着脸？再说了，咱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？只要还活着，就有机会听更多好听的曲子。”

阿蘅笑了笑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，手中的黄符依旧微微发光，照亮着前方的路。

夜色渐深，风也渐渐停了。四周的树木仿佛屏住了呼吸，连一片叶子都不再飘落。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，在这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前面好像有光。”阿蘅忽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说道。

我抬头望去，只见远处的树冠间透出一抹柔和的白光，像是萤火虫聚集在一起，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光芒在静静流淌。

“看来，我们要到了。”妙真眨了眨眼，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的神色。
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弓，示意两人跟上。

随着距离的拉近，那团光芒越来越清晰。它并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光源，而是从空气中弥漫开来，带着一种淡淡的清香，让人闻之心旷神怡。
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妙真小声问道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摇头，“但感觉……很安全。”

“安全？”妙真挑了挑眉，“在这火枫岭里，‘安全’这个词可不多见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向前走去，“不管是什么地方，总比在那口井边强。”

三人穿过最后一片树丛，眼前豁然开朗。那是一个小小的空地，中央有一口清澈见底的泉水，泉眼上方悬浮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，散发着柔和的白光。

“这是……”阿蘅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
“休息一下吧。”妙真走到泉边，伸手捧起一捧水，轻轻抿了一口，“嗯，味道不错，还有点甜。”

我也走过去，蹲在泉边，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。那张脸依旧平静，但眼神中多了一丝疲惫。

“终于能喘口气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
“是啊，”妙真坐在泉边，晃荡着双腿，“接下来该怎么办？”

“先休息。”我闭上眼睛，感受着泉水带来的清凉，“等恢复了体力，再想办法离开这里。”

“休息？休个屁。”

妙真突然把脚从水里抽出来，溅了我一脸水珠。她那双大眼睛里原本还带着几分孩童的狡黠，此刻却像被风吹乱的烛火，忽明忽暗。

“这水不能喝太久了，”她歪着脑袋，手指在泉面上画了个乱七八糟的圈，“你看，那水里的倒影，怎么少了一角？”

我心头一紧，猛地睁开眼看向水面。刚才我还觉得清冽甘甜，现在仔细一看，那水中倒映出的泉水边缘，确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，缺了一块，露出底下黑漆漆的、仿佛能吸走光线的深渊。
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阿蘅虽然嘴上这么说，手却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符袋，指尖微微发白，“妙真师叔，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？”

“谁吓自己了？”妙真嘟起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，那是她刚才随手画的，“我是说，这地方不对劲。这泉水看着清澈，其实是个‘漏勺’。咱们进来的时候，它还是满的，现在……哼，被外面的那些脏东西给‘喝’空了一半。”

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走到泉边蹲下。那股清凉感还在，但直觉告诉我，这地方正在迅速变得危险。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，连风都停了。

“妙真说得对，”我沉声道，目光扫过四周，“这里的死气太重了。刚才封印井底鬼物时，我就觉得有一股视线在盯着我们。现在，那视线更近了。”

一阵清脆的风铃声突然在头顶响起。

三人同时抬头。只见几棵枯死的枫树之间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吊在半空中的小竹篮。篮子里放着一只破旧的铜锣和一面小鼓，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
“谁在那儿？”阿蘅警惕地喝道，手中已经捏好了几张驱尸符。

没人回答。只有那铜锣自己晃了一下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
紧接着，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，像是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：“饿……好饿……想吃……想玩……”

“是游魂！”妙真眼睛一亮，瞬间来了精神，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，“这些小家伙看起来还没完全变成丧尸，还能说话呢！沈大侠，阿蘅姐姐，你们快躲远点，看我怎么逗它们玩！”

“别乱动！”我一把拉住妙真的衣领，将她拽到身后，“这种声音不对。它们不是在求救，是在诱捕。”

话音未落，周围的树林里突然涌起一股灰白色的雾气。雾气中，一个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。它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大周军服，有的甚至半个身子都烂掉了，露出森森的白骨，但动作却异常灵活，不像普通的行尸那样拖沓。

“这是……‘活尸’？”阿蘅脸色一变，“它们居然还有知觉！”

“不是活尸，是‘被咬了却没死透’的倒霉蛋。”妙真撇撇嘴，从袖子里抖出一把朱砂粉，撒向空中，“本观主最讨厌这种半死不活的玩意儿，既没资格投胎，又没本事成魔，纯粹是浪费粮食。”

妙真话音刚落，朱砂粉在空中炸开，化作一道红色的光幕。那几个刚要扑上来的身影瞬间被定住，动弹不得。

“妙真师叔，你的符咒好像不太灵光了。”阿蘅皱眉道。

“废话，当然不灵了。”妙真气呼呼地坐在地上，指着天空，“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？火枫岭的阴气太重，我这青鸾观传承下来的符箓，到了这儿就像受潮的柴火，一点就不着。刚才那招‘定身符’，本来能定住十个，结果只定住了三个，剩下的两个直接冲破了结界。”

我眉头紧锁，抽出背后的长弓。弓弦上并没有箭矢，但我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、蓄势待发的气流。

“看来只能靠硬碰硬了。”我冷冷地说道，“阿蘅，布阵。妙真，你负责控场，别让它们靠近泉水。”

“知道啦知道啦，”妙真一边抱怨，一边手脚麻利地在空中画起了复杂的符文，“可是沈大侠，你这老一套‘气运弓’，在这鬼地方会不会也失灵啊？听说大周玄甲军的绝学，到了这种邪门的地方，都得打折。”

“试试便知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闭目凝神。周围的风声、虫鸣声、还有那些怪物的低语声，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。我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，沉稳而有力。

没有箭矢离弦的声音，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划破长空，直直地射向最前方那个身形最大的怪物。

那怪物胸口瞬间出现一个大洞，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随即化为一堆灰烬。

“哇哦！”妙真瞪大了眼睛，“沈大侠，你还真有两下子嘛！看来你的‘气运弓’比我的符咒管用多了！”

“别得意忘形。”我拉满弓弦，再次瞄准，“它们太多了，而且越聚越多。”

果然，随着第一只怪物的倒下，更多的黑影从树林深处涌了出来。它们不再犹豫，嘶吼着向我们扑来。

“阿蘅，北斗驱尸阵！”我喊道。

“收到！”阿蘅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符纸上，双手快速结印。一道道蓝色的光芒在她脚下亮起，瞬间形成一个六芒星形状的阵法。

“妙真，动手！”

“得令！”妙真双手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，“给我去死吧，小杂碎们！”
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，之前被朱砂粉定住的几只怪物突然浑身冒烟，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，随后化作黑烟消散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阿蘅惊讶地看着妙真，“你的符咒刚才不是失效了吗？”

“嘿嘿，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那是因为刚才我在符咒里加了点‘私货’。这火枫岭的阴气虽然重，但也正是我炼魄的好材料。我把它们的阴气吸过来，反哺给我的符咒，这就叫‘借鸡生蛋’！”

“你这疯丫头，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狡猾了？”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，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。

“这叫智慧，懂不懂？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“沈大侠，你箭术再高，也不可能一个人射完所有的怪物。咱们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，不然等到天黑，这火枫岭可就真的成了我们的坟墓了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四周，“刚才那口泉水虽然暂时安全，但周围已经被包围了。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出路。”

“往哪走？”阿蘅问道。

“顺着风向。”我指了指西北方，“那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，但不是丧尸的味道，更像是……活人的味道。”

“活人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难道这火枫岭里还有其他人？”

“不管是谁，都比被这些怪物围着强。”我收起长弓，背起行囊，“走吧，趁现在它们还没反应过来。”

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空地，朝着西北方向走去。一路上，那些怪物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着，不敢轻易靠近。

“沈大侠，”妙真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石子，“你说，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活人，能不能让他给我们带路？或者……把他抓来当诱饵？”

“你想都别想。”我冷冷地瞪了她一眼，“如果真是活人，我们得救他；如果是陷阱，我们就得小心应对。”

“切，真没意思。”妙真嘟囔着，但还是乖乖地跟了上来。

夜色渐浓，火枫岭中的雾气越来越重。我们三人紧紧靠在一起，脚步轻得像猫一样，生怕惊动了潜伏在暗处的任何东西。

“听，”阿蘅突然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，“前面有脚步声。”

“是人？”我问。

“不，”阿蘅摇了摇头，“是……马蹄声。”

“马蹄声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难道这火枫岭里还有人骑马？这也太离谱了吧！”

“不管是什么，先去看看。”我握紧了手中的弓，“小心为上。”

我们屏住呼吸，悄悄向前摸去。绕过一棵巨大的枯树，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只见前方不远处，竟然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。马车旁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，正背对着我们，似乎在摆弄着什么。
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小声说道。

那人并没有回头，只是从马车旁的一堆枯草里拖出了一只不知名的兽皮袋子。随着他的动作，袋口微微敞开，里面传出“咕嘟咕嘟”的水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液体里挣扎，又像是某种活物在吞咽。

“那是……水鬼？”妙真压低声音，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兴奋，反而多了几分警惕，“这大周地界，哪来的能在水里活着的畜生？还专门往马车上运。”

我没说话，目光死死盯着那辆马车。车轮是实心的黑铁木，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，看起来像是被血浸透了很久。最奇怪的是，那匹拉车的马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马的话——它的四肢并不着地，而是悬在半空，四蹄下隐约托着一团灰蒙蒙的雾气，正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。

“别出声。”我抬手示意两人停下，身体紧贴着枯树的阴影。

那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动作猛地一顿。他缓缓转过身来，兜帽下的脸隐没在黑暗中，只能看见一张惨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。他没有看我们，而是将手中那个鼓囊囊的兽皮袋子轻轻放在了马车上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，开始仔细地擦拭那辆马车的轮轴。

“嘶啦——嘶啦——”

布料摩擦过生锈铁轮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那声音不像是为了清洁，倒像是在安抚什么躁动的东西。

“他在给车‘上油’。”阿蘅在我耳边低语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但这车里装的不是货物，是‘饵’。”

“饵？”妙真忍不住想往前凑，被我一把拽住后腰。

“你看那马。”我指了指那匹悬空的怪马，“它的眼睛是闭着的，但鼻孔里喷出的不是热气，是白色的烟。它在吃味道，不是在走路。那黑衣人擦车的动作越慢，这马就越不安分；一旦他停手，或者车里的‘饵’泄露了气味，这匹马就会失控。”

果然，随着黑衣人继续擦拭，那辆马车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呻吟声，仿佛车身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撞击木板。紧接着，那匹悬空的怪马突然打了个响鼻，四蹄乱蹬，脚下的雾气瞬间炸开，形成一圈黑色的涟漪。

“它饿了！”妙真惊呼道。

“嘘！”我迅速打住她，同时从箭囊中摸出一枚特制的“镇魂钉”。这东西平时用来钉死刚转化的行尸，此刻却是我唯一的底牌。

黑衣人似乎终于完成了工作。他直起身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然后对着马车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那声音沙哑粗糙，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：“到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马车轮轴上的锈迹竟然像活蛇一样蠕动起来，原本静止的车身突然微微倾斜，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那不是腐烂的味道，而是一种混合了铁锈、陈年泥土和某种甜腻腐肉的气息。

“走！”我当机立断，“不能等他们装车走了，现在就是机会。”

三人不再犹豫，趁着黑衣人转身去牵马缰绳的瞬间，我们像三缕轻烟般从树后窜出，朝着马车另一侧的阴影疾驰而去。我们的目标不是救人，也不是杀人，而是趁那黑衣人注意力分散时，悄悄靠近马车底部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缝隙钻进去，或者至少确认一下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。

“沈大侠，等等我！”妙真一边跑一边小声抱怨，“我的鞋都跑掉了，这可是新做的千层底！”

“闭嘴！”阿蘅一边跑一边回头瞪了她一眼，手中的符纸已经捏得皱成一团。

我们贴着地面滑行，避开了那些游荡的怪物，终于来到了马车侧面。这里离那黑衣人只有不到十步远，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某种仪式般的动作中，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