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外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。原本呼啸的阴风变得死寂，连那些被妙真符火逼退的小股影魇也像是失去了主心骨，瘫软在原地，不再动弹。

“别……别动。”阿蘅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手中的铜钱剑微微颤抖，她死死盯着那道黑影，“它在‘读’我们。这种级别的煞物，往往不急着杀人，它们更喜欢慢慢把活人的精气神一点点抽干。”

我握弓的手心渗出了冷汗，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。那尸王身上的气息太过沉重，仿佛整座山庙都在它的注视下摇摇欲坠。若是现在强行出手，恐怕还没等箭劲射出，就会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碾碎心神。

“沈烬，撤吧。”阿蘅低声道，“这玩意儿太邪门，硬拼只会徒增伤亡。我们先退到后殿去，那里有祖师爷留下的镇魂碑，或许能挡上一挡。”

“退？”妙真却摇了摇头，她非但没有后退，反而往前凑了半步，歪着头打量着那巨大的黑影，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戏谑，多了几分好奇，“奇怪，它怎么不动了？刚才那股子杀意明明都顶到嗓子眼了，怎么突然就蔫了？”

我没应声，只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。果然，在那尸王脚下，原本翻滚的黑雾竟开始变得有些迟缓，像是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，逐渐向四周散去。而在那黑雾散开的缝隙中，隐约可见冰莲池的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，一层厚厚的白霜迅速蔓延，将那些躁动的影魇彻底封死在冰层之下。

“是温度。”我忽然明白了什么，沉声道，“这尸王虽然凶戾，但它本身也是由极寒怨气凝聚而成。刚才妙真那一招‘冰镇’虽然没伤到它，却把周围的气温降到了极致。它现在的状态，就像是被冻僵了的野兽，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。”

“那我们要不要趁它动不了，再补一刀？”妙真眨巴着眼睛，手指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符袋。

“不行。”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你忘了阿蘅刚才说的吗？它在‘读’我们。如果我们这时候动手，反而会激怒它，让它彻底苏醒。而且……你们看它的脚下。”

顺着我的视线看去，只见那尸王的脚下，冰层并非均匀覆盖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纹路。那些纹路并非自然形成，倒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，正源源不断地从冰层深处汲取着什么。

“这是‘锁灵阵’的残篇。”阿蘅蹲下身，仔细端详着地上的冰纹，脸色凝重，“看来这冰莲池底并不只是尸王的巢穴，更是一个用来镇压某些东西的禁地。刚才那股异动，恐怕就是这阵法快要失效的前兆。”

庙内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起来。外面的尸王依旧伫立不动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峰；而脚下的冰层却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，仿佛在预示着某种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。

“既来之，则安之。”我收起弓，长舒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，“既然它暂时动不了，我们也别傻站着。阿蘅，你去看看后殿的镇魂碑还在不在，能不能加固一下。妙真，把你那些能降温的符箓收好，别浪费灵力，除非它真的动了。”

“遵命！”妙真笑嘻嘻地应道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，“不过沈大侠，咱们是不是该先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歇会儿？刚才那一通折腾，我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。要不，我再给你变个热乎的符水喝？”

“少来这套。”我无奈地笑了笑，走到庙门口，透过破旧的窗棂向外望去。

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。黑雾渐渐散去，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。那些被冰封的影魇在阳光下（如果那还能称为阳光的话）闪烁着诡异的光芒，像是一场荒诞的雕塑展。

“也好。”我转身回到屋内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“既然暂时打不起来，那就养精蓄锐吧。这世道，能喘口气的时候，就别急着送命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，收起铜钱剑，开始检查身后的镇魂碑。妙真则从怀里掏出那块半干的饼子，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尘，递给我一半：“喏，分你一半。虽然有点硬，但好歹是个念想。”

我接过饼子，咬了一口。口感确实粗糙得像是在嚼砂砾，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，但此刻吃进嘴里，却觉得格外踏实。

“味道不错。”我随口说道，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。

妙真那小嘴一撇，把饼子往回一缩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你当我是傻子呢？这饼子我都嚼了三遍才吐出来的渣，你倒好，一口闷了？也不怕牙崩了，到时候还得本道姑给你找药吃。”

我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举起来晃了晃，苦笑道：“姑娘家家的，说话怎么这么损？刚才要不是你那一手‘冰镇符’，咱们现在早就成了那尸王肚子里的馅料了。这饼子虽然硬，但能救命，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符箓实在多了。”

阿蘅在一旁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她手里还在摆弄着那张泛黄的符纸，眉眼弯弯的：“沈烬，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。刚才明明疼得额头都冒汗了，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妙真姐姐那是心疼你，怕你饿坏了没力气射箭呢。”

“谁……谁心疼他了！”妙真脸瞬间涨红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，一把抢过阿蘅手里的铜钱剑，胡乱挥舞了两下，“本道姑只是不想让未来的阵眼损坏！再说了，这破庙里的灵气不对劲，你们没发现吗？”

我心头一紧，立刻收起了笑容。确实，自从进了这后殿，周围的空气就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我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透过缝隙往外看。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，但那股原本应该属于尸王的怨气，似乎并没有完全消散，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，正朝着冰莲池的方向汇聚。

“妙真说得对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，“这冰莲池底肯定藏着什么大玩意儿。刚才尸王被冻住的时候，我分明感觉到池水在‘颤’，就像是有个大家伙在下面翻身一样。”

阿蘅脸色微变，手中的符纸无风自动：“冰莲池是上古妖物封印之地，传说当年青鸾观的开山祖师就是用九十九道镇魂符，才将一只千年尸魔压在了池底。如今封印松动，那东西要是醒了……”

“那就别让它醒！”妙真突然从地上跳起来，小手一挥，一道绿色的光晕在她掌心亮起，“本道姑刚才用‘听风术’听了听，池底下有个声音在唱歌，哼唧哼唧的，难听得要死！它好像是想把上面的封印给顶开，换个地方睡觉。”

“唱歌？”我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“你是说，那尸魔还没死透，只是在装睡？”

“废话！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“要是死了，哪来的歌声？它这是在跟底下的那些小喽啰打招呼呢！你看，那边是不是有动静？”

顺着她的手指方向，我眯起眼睛，果然看到冰莲池的水面上，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。那不是风吹的，也不是水流的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缓缓游动，搅动着淤泥。

“看来，我们得做点什么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从背后抽出那张特制的长弓。这弓是用玄铁木做的，通体漆黑，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，是我在大周玄甲军时最得意的伙伴。

“你要干嘛？”阿蘅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袖，“现在出去太危险了！”

“不出去，等它上来咬我们？”我回头冲她笑了笑，眼神却冷得像冰，“阿蘅，你继续布阵，守住后殿入口。妙真，你负责控场，别让那些小喽啰钻空子。至于那个想唱歌的大家伙……”

我拉开弓弦，一股磅礴的灵气瞬间涌入弓身，箭矢在空中隐隐浮现出金色的光芒。

“我就去给它唱首安眠曲，让它好好睡一觉，别再折腾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我已经闪身出了门，向着冰莲池的方向疾驰而去。夜风呼啸，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。脚下的土地有些松软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震动，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。

靠近池边的时候，那股腥臭味更浓了，混合着一股腐烂的泥土气息。我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潜行到一块巨石后面。透过石缝，我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——

冰莲池的水面已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，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正从水里伸出来，指尖上挂着几缕水草和不知名的黑色粘液。那只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，动作迟缓却充满了诡异的力量。紧接着，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慢慢浮出水面，那张脸已经烂了一半，露出森白的牙齿，嘴里还在发出那种怪异的哼唧声。

“嘿，老兄，”我压低声音，对着那只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“大半夜的不睡觉，出来蹦迪啊？小心隔壁邻居投诉你扰民。”

那怪物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，猛地转过头来，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我。它张大了嘴巴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，震得周围的树木簌簌发抖。

“吵死了。”我叹了口气，手腕一抖，一支泛着寒光的箭矢离弦而出。

箭矢划破夜空，带着呼啸的风声，精准地射中了怪物的咽喉。那怪物刚想张嘴，喉咙里却喷出一股黑血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，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
“搞定一个！”我得意地挑了挑眉，正准备转身回去报喜，却发现水面下的动静更加剧烈了。

“等等，”妙真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，吓得我差点把手里的弓扔出去，“这货是个伴儿！下面还有好几个呢！”

我定睛一看，只见冰莲池的水面下，密密麻麻地冒出了无数双眼睛，绿幽幽的，像是一片发光的鬼火海。

“看来，今晚这安眠曲，得改改调子了。”我苦笑一声，重新搭上一支箭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
那一片绿幽幽的鬼火海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瞬间扑上来，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，在水面下翻涌了一阵，却迟迟不肯浮出个头。

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，拉满的弓弦也稍稍回弹了几分。那些怪物似乎并不急着进食，它们只是在那浑浊的水里排成一列列，像是在进行某种奇怪的仪式，或者……只是在发呆。

“妙真，”我压低声音，尽量不让语气里透出太多紧张，“它们好像没打算现在动手。”

“废话，”妙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，“本道姑刚才又听了一遍，它们唱的调子变了。刚才那是‘起床号’，现在变成‘摇篮曲’了。这帮死尸，比活人还讲究作息。”

阿蘅的声音也凑了过来，带着一丝疑惑：“沈烬，你看那水面的波纹，是不是在变慢？”
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果然发现原本剧烈翻滚的水面渐渐平息下来。那些绿色的眼珠子也不再疯狂闪烁，而是变得有些呆滞，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，懒洋洋地在水里飘着。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似乎也淡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、类似陈年旧书发霉的味道。

“难道……”我眯起眼睛，手中的长弓依旧没有放下，但气势已不再那么咄咄逼人，“它们累了？”

“差不多吧。”妙真叹了口气，轻手轻脚地走到我身边，手里捏着几张黄符，却并没有急着甩出去，“这冰莲池底下的东西，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嗜血的魔头，更像是一群被封印太久的老古董，突然醒了，发现天都黑了，肚子也不饿，就只想再睡个回笼觉。”

阿蘅走上前，轻轻将一张符纸贴在巨石的缝隙上，低声念了几句咒语。随着符纸燃烧，一股柔和的白光弥漫开来，原本阴冷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温润了一些。

“既然它们不想动，那我们也别折腾了。”我收起长弓，靠在巨石上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刚才那一箭虽然准，但耗费了不少灵力，现在手臂还有些发酸。

“可是，万一它们睡醒了怎么办？”阿蘅担忧地看着水面。

“那就让它们慢慢睡呗。”我苦笑着摆摆手，“反正今晚时间还早，大周朝的夜总是这么漫长。与其跟一群半死不活的家伙较劲，不如省点力气，等天亮再说。”

妙真撇撇嘴，一屁股坐在石头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壶酒，仰头灌了一口，然后递给我：“喏，喝口热的，暖暖身子。刚才吓得不轻吧？看你脸都白了。”

我接过酒壶，抿了一小口。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确实，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，此刻回想起来，竟觉得有些荒诞。一只烂了一半脸的怪物，唱着难听的歌，最后却像只听话的老猫一样重新沉入水底。

“这世道，真是越来越奇怪了。”我望着漆黑的夜空，喃喃自语，“以前听说丧尸横行，都是张牙舞爪、见人就咬。如今倒好，连僵尸都开始讲道理，还要按时睡觉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，把酒壶抢了回去，“要是哪天连鬼都要考科举了，咱们这些活人还能不能混了？到时候还得给它们腾地方住呢。”

阿蘅忍不住笑出声来，伸手拨弄了一下篝火旁的一块石头，火星四溅：“只要它们不醒过来，考什么科举都跟我们没关系。沈烬，你刚才那一箭射得真好，要是换做别人，恐怕早就被那些怪东西吞了。”

“运气好罢了。”我摇摇头，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平静的冰莲池。水面如镜，倒映着头顶那轮朦胧的月亮，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过，激起微小的涟漪。

“好了，别盯着看了。”妙真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既然没事，咱们就轮流守夜。阿蘅你先歇会儿，我刚才布阵有点累，得眯一会儿。沈烬，你负责前半夜，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，记得叫醒我们。”

“行。”我应了一声，重新坐直了身子，目光扫视着四周的黑暗。

前半夜过得比熬药还慢。

我坐在破庙的门槛上，手里把玩着那根刚射出去的箭杆，指腹摩挲着上面残留的寒霜。冰莲池那边死气沉沉，那只想睡回笼觉的僵尸大概是真的睡着了，连呼噜声都没打一个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沈烬，这月亮看着怎么有点绿？”阿蘅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，她蜷缩在蒲团上，眼皮打架却强撑着，“是不是要下雨了？还是说……有什么东西要把天给吃了？”

“那是你符纸烧多了，熏晕了眼。”妙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，正蹲在房梁上倒挂金钩，脑袋冲下，头发像水草一样垂下来，“本道姑看那月亮挺白的，就是缺了点灵气，估计是被隔壁村的大爷偷去炼丹药了。”

“别贫了。”我低声打断她，耳朵微微一动，“有动静。”

不是风声，也不是虫鸣。是一种极轻微的、像是湿漉漉的脚掌踩在枯叶上的声音，正从后山的果园方向飘过来。

“果园？”阿蘅猛地坐直了身子，脸色瞬间白了，“咱们刚才明明是从那边绕过来的，怎么又闻到了果香味？”

我眯起眼睛，借着月光往果园方向看去。只见原本应该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地方，此刻竟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红光。那不是火光，更像是某种活物体内透出的血光。

“不对劲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“刚才守夜时，结界还在，现在……好像破了个角。”

“结界？”妙真从房梁上一跃而下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，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兴奋，“坏了坏了，肯定是那只贪睡的僵尸打了个翻身，把封印震松了。不过也好，省得我们费脑子解咒，直接进去抓几个‘新鲜’的玩玩。”

“抓什么抓！”阿蘅一把拽住她的袖子，“现在是逃命的时候！那果园里的丧尸肯定不止一两只，要是被围住了，咱们这点微末道行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
“怕什么？”妙真撇撇嘴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，随手贴在阿蘅额头上，“本道姑给你贴个‘闭眼符’，看不见就听不见，听不见就不知道害怕。嘿嘿，这可是独家秘方，专治各种胆大妄为。”

“你少来这套！”阿蘅嫌弃地想把符纸揭下来，却被我拦住了。

“别动。”我盯着那片红光，眉头紧锁，“那不是普通的丧尸。你看那些树。”

顺着我的目光望去，只见果园里的几棵老梨树，树干上竟然长满了类似人类皮肤的东西，树皮裂开处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纹理，而树枝上挂着的不是梨花，而是一颗颗鼓胀的、仿佛随时会爆裂的血包。

“这是‘尸树’？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传说中大周初年有个邪修为了练功，把整个果园的人都种进了土里，结果变成了这种怪物？”

“管它是什么，反正不好惹。”我拉满弓弦，一股气流在指尖盘旋，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，“它们似乎还没发现我们，但一旦闻到生人的气息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一阵腥风扑面而来。

“来了！”妙真尖叫一声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窜到我身后，死死抱住我的腰，“沈烬哥哥快救我！我要变成果子了！”

“抱紧点，别勒断我的肋骨。”我没好气地推开她，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。

只见果园边缘，十几具穿着破烂衣裳的“人形果树”缓缓站了起来。它们的动作僵硬却诡异，每走一步，脚下的土地就会渗出黑色的汁液。更可怕的是，它们并没有眼睛，脸上只有一张张裂开的嘴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尖牙。

“北斗驱尸阵！”阿蘅反应极快，手指翻飞，几张灵符在空中划出金色的轨迹，瞬间布下一道半圆形的屏障，“沈烬，掩护我！给我三息时间，我要加固结界！”

“三息太久了。”我冷哼一声，手腕一抖，三支羽箭呈品字形射出。

没有弓弦的震动，只有空气被撕裂的爆鸣。箭矢在空中化作三道流光，精准地钉入了那几具“尸树”的眉心。

伴随着几声闷响，那些怪物的头颅瞬间炸开，黑血喷涌而出。然而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——伤口处并没有流血，反而迅速长出了新的嫩芽，眨眼间又恢复了原状。

“没用的！”妙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，“这些是‘再生尸树’，除非把它们连根拔起烧成灰，否则杀多少都没用！”

“那就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再次搭箭。这一次，我没有瞄准头部，而是瞄准了那些“尸树”脚下的根系。

“阿蘅，你的阵法能撑多久？”我大声问道。

“最多两息！”阿蘅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双手颤抖着维持着符文的运转，“再久就要灵力透支了！”

“妙真，能不能让那些树‘醒’不过来？”我一边问，一边将最后一支箭拉满，弓身上流转着幽蓝的光芒。

“让它们‘醒’不过来？”妙真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，“这个简单！只要给它们施个‘催眠术’，保证它们睡到明年春天都不带醒的！”

“那就快点！”我大喝一声，手中的弓弦崩得笔直。

“定魂咒?万木皆眠！”妙真双手结印，口中念念有词，一道绿色的光波瞬间扩散开来，笼罩了整个果园。

奇迹发生了。那些刚刚长出新芽的“尸树”突然动作一滞，紧接着，它们脸上的裂口慢慢合拢，原本狰狞的表情变得安详起来。它们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，齐刷刷地弯下腰，重新趴回了地面，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
“成了！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怎么样？本道姑厉害吧？”

“先别得意。”我收起弓，警惕地看着四周，“这只是暂时的。它们的根系还在地下蔓延，一旦醒来，恐怕会更疯狂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阿蘅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“总不能一直把它们按在地上吧？”

“跑。”我简短地吐出两个字，“趁它们睡着，赶紧离开这片区域。前面有个废弃的猎户小屋，那里地势高，容易防守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妙真挠了挠头，“万一它们醒来追上来怎么办？”

“那就再让它们睡一觉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下次，我就直接射它们的根茎，看谁睡得香。”

三人不再多言，趁着夜色和“尸树”沉睡的间隙，小心翼翼地穿过果园。一路上，那些“尸树”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，像是在做噩梦，却始终没有醒来。

直到走出果园，来到那座破旧的小屋前，我才敢稍微放松一点。

“呼……终于出来了。”阿蘅靠在墙边，长舒一口气，“刚才真是吓死我了，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肥料了。”

“肥料总比变成丧尸强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，伸手摸了摸阿蘅的脸，“对了，阿蘅妹妹，你刚才那张符纸贴歪了，要不要本道姑帮你重新贴一张？”

“滚！”阿蘅一脚踹过去，妙真灵活地一闪，躲到了我身后。

“行了，都别闹了。”我走到窗前，透过缝隙往外看，“今晚看来是没法安生了。那个果园的结界虽然破了，但里面的东西暂时被压制住了。我们得想办法彻底解决那个源头，否则迟早是个麻烦。”

“源头？”阿蘅若有所思，“你是说那只僵尸？”

“没错。”我点点头，“它既然能控制这些‘尸树’，说明它的力量不一般。而且，它之所以想睡觉，或许是因为它在寻找什么。”

“寻找什么？”妙真好奇地问。

“谁知道呢。”我转过身，背靠着墙壁，眼神深邃，“也许是一坛好酒，也许是一个仇人，又或者……是某个被遗忘的秘密。”

“不管是什么，”阿蘅握紧了手中的剑，“只要我们活着，就别想让它得逞。”

“对。”妙真也点了点头，虽然脸上还挂着傻笑，但眼神却格外认真，“毕竟，本道姑可不想还没成仙，就先成了别人的点心。”

夜风吹过，带来阵阵果香，却不再是那种诱人的甜味，而是一股淡淡的腐臭。我知道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。而那些看似平静的夜晚，往往藏着最致命的杀机。

夜风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，在破庙的窗棂间打转。那味道不浓，却像是有生命一般，顺着缝隙往人鼻子里钻，勾得人胃里一阵翻腾。

“这味儿……怎么像是烂掉的桃子混着铁锈？”妙真捂着鼻子，眉头皱成了个“川”字，原本想凑过来的身子硬生生缩了回去，“沈烬哥哥，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？比如去后山找个山洞，或者干脆把屋顶掀了睡到月亮上去？”

“别动。”我抬手制止了她，目光落在屋角那堆干草上，“动静小了，说明它们没追上来。但你也听到了，刚才果园里的‘尸树’虽然睡着了，可地底下还有东西在动。”

阿蘅正借着月光擦拭剑刃，闻言手顿了一下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你是说，那只僵尸还在附近？”

“它在等。”我走到门口，将那块松动的木板重新塞紧了些，又顺手抓起一块石头压在门缝下，“那种级别的尸妖，既然能操控整片果园，绝不可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。它刚才没立刻冲出来，是在观察，或者……在等某个时机。”

“什么时机？”妙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，双手托腮，眼神却飘忽不定，“难道它也在等天亮？毕竟大周朝的规矩是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连丧尸也得讲究个生物钟不成？”

“丧尸哪有生物钟。”阿蘅轻哼一声，收剑入鞘，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它是在等‘气’。夜里阴气最盛，它的力量最强。等到子时过后，阳气初生，它或许会暂时收敛锋芒，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状态。”

“那我们就趁这个空档歇会儿？”妙真打了个哈欠，眼角挤出一滴泪花，“刚才那一通折腾，本道姑的灵力都快见底了。要是再被那些长牙的树追，我可就要原地画符求饶了。”

“歇可以，但不能睡死过去。”我走到灶台边，那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，角落里还放着半个发霉的陶碗。我伸手摸了摸碗底，指尖触到了一点微温的余烬，“火种还在，只是快灭了。阿蘅，你身上有火折子吗？或者带点引火的药粉？”

“有。”阿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，倒出几粒暗红色的粉末撒在枯草上，随后用一根银针轻轻一挑。

“呼”的一声，火苗窜了起来，橘黄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冷。火光映照在三人脸上，将原本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暖色。妙真见状，眼睛一亮，立刻凑了过去，双手伸向火堆，像是在讨要糖吃的孩童。

“暖和了，暖和了。”她嘟囔着，身体慢慢放松下来，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去，“刚才真是吓死我了，我还以为自己要变成肥料了。沈烬哥哥，你说咱们这次能不能活过明天？要是能活过明天，我就去山下那个镇子上买两斤烧鸡，一只我自己吃，一只给阿蘅妹妹，剩下的……嘿嘿，留给这只爱睡觉的僵尸当宵夜。”

“别做梦了。”阿蘅白了她一眼，却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，随即又迅速收敛，“活着才是正经事。沈烬，你觉得那只僵尸到底在找什么？如果它真的在寻找什么秘密，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查查看？”

“查。”我拨弄了一下火堆，让火焰烧得更旺些，“但它既然能把整个果园变成那样，说明它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。我们贸然深入，无异于自投罗网。不如先在这里守一夜，看看它什么时候醒，醒了之后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
“守夜？”妙真夸张地叫了一声，“又要轮班？本道姑昨晚可是熬了一宿，现在眼皮都沉得像灌了铅。”

“那就轮流来。”我指了指屋角的蒲团，“阿蘅你先睡两个时辰，我和妙真守着。等她醒了，换她守，我们再眯一会儿。记住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，除非确认安全，否则不许轻易开门。”

“知道啦，知道啦。”妙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，却并没有立刻躺下，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，在上面胡乱画了几笔，然后贴在阿蘅的额头上，“这是‘安神符’，保证你睡得香甜，连梦都不会做。要是做了噩梦，醒来记得告诉我，本道姑给你讲笑话解闷。”

阿蘅无奈地叹了口气，却也没揭下来，顺势倒在蒲团上，闭上了眼睛。没过多久，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，显然已经进入了梦乡。

屋内只剩下我和妙真。火光噼啪作响，映照着墙上斑驳的影子，显得静谧而安详。妙真也不再嬉皮笑脸，她安静地坐在一旁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
“沈烬。”她突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说，这世上真的有永远睡不醒的僵尸吗？”

“有。”我盯着火堆，目光深邃，“只要执念够深，时间就没了意义。它们困在自己的世界里，要么重复着生前的痛苦，要么就是无尽的空虚。那只僵尸之所以想睡回笼觉，或许是因为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逃离的地方。”

“那它醒来后会怎么样？”妙真问。

“它会继续找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“直到找到那个让它无法安睡的源头，或者……彻底消失。”

妙真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笑：“那就好。至少现在，它还睡着。咱们也能多喘口气。”

她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陪着我。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，清脆而悠远，打破了夜的沉寂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火苗渐渐微弱，屋内再次变得昏暗起来。我站起身，轻轻拍了拍妙真的肩膀：“你去睡吧，我来守最后一更。”

火苗“噼啪”一声爆出一朵灯花，像是谁在暗处打了个哈欠。我盯着那团微弱的红光，眼皮却像灌了铅似的沉。阿蘅早就蜷在墙角，呼吸匀长，符纸在她手边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，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
妙真没睡。她正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圈圈叉叉。

“沈烬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黑板，“你猜这树醒了会先吃人，还是先吃草？”

我拉紧了弓弦，目光扫向窗外漆黑的果园：“它不吃东西，只吃‘活气’。吃了活气，它就忘了自己是个树。”

“那要是它把活气都吸干了，咱们是不是就得变成干柴火了？”妙真把树枝往地上一戳，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，“到时候我就用我的控尸术，把这树变成一只大号的僵尸狗，让它自己咬自己，多好玩儿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