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沉默了片刻。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老人,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。或许,正如他所说,这风鸣谷并非全是杀机,也有几分人情世故的残留。在这乱世之中,能遇到一个愿意指点迷津的守路人,倒也算是一种幸运。
“好吧。”我缓缓放下弓弦,从怀中取出一枚备用的铜钱,轻轻抛向守墓人,“既然前辈有言在先,我等自当遵从。只是,若途中再遇险阻,还请前辈莫要推脱。”
守墓人接过铜钱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:“多谢小友信任。请随我来吧。”
他转身,步履依旧蹒跚,却比之前稳健了许多。我们三人紧随其后,沿着那条被青光照亮的道路继续前行。随着距离的拉近,那股压抑感竟真的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清凉。
周围的景色也开始发生变化。原本扭曲的岩壁逐渐变得柔和,那些不合常理的折角也消失不见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,仿佛刚刚下过一场春雨。脚下的青石板路也变得平整光滑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在云端行走一般。
“哇,真的不一样了!”妙真兴奋地跑了几步,伸手去接飘落的树叶,“这叶子怎么这么香?闻起来像是刚晒过的棉被,又像是一碗热腾腾的米粥!”
阿蘅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:“看来这位前辈说得没错,这地方确实有些特别。沈烬哥哥,你说,那‘忘忧亭’里会不会有什么好吃的?”
“别想吃的了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,但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,“先到了再说吧。”
三人一路谈笑风生,原本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。前方的道路越来越开阔,隐约可见一座古朴的小亭子矗立在一片竹林之中。亭子周围,几株老树盘根错节,枝叶繁茂,遮天蔽日。微风拂过,竹叶沙沙作响,仿佛在演奏一曲悠扬的乐章。
“到了。”守墓人停下脚步,回头微微一笑,“前面便是‘忘忧亭’。三位若是不嫌弃,不妨进去坐坐,喝杯清茶,稍作休息。”
我们点点头,跟随他走进亭中。亭内果然有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,旁边还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清茶。茶香四溢,沁人心脾,让人顿时感到心旷神怡。
“来,尝尝这茶。”守墓人拿起茶壶,为我们每人倒了一杯,“这是老夫亲手泡的‘忘忧茶’,喝了之后,便能忘却一切烦恼,只留下内心的宁静。”
我端起茶杯,轻啜一口。茶汤清澈透亮,入口甘甜,回味悠长。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,所有的疲惫和紧张都烟消云散。
“这茶……真好喝。”妙真眯起眼睛,一脸满足,“要是每天都能喝到这样的茶,就算让我天天跳踢踏舞我也愿意!”
阿蘅也笑着点头:“是啊,这茶真不错。沈烬哥哥,你说,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儿多待一会儿?”
我环顾四周,看着这宁静的亭子,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意。在这乱世之中,能有一个这样安静的地方,确实难能可贵。
“那就多待一会儿吧。”我轻声说道,“反正时间还早,不如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。”
于是,我们三人便在亭中坐下,一边品茶,一边闲聊。守墓人也在一旁静静地坐着,偶尔插上一两句风趣的话,逗得我们哈哈大笑。
就这样,我们在忘忧亭中度过了一个悠闲的午后。直到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竹林上,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,我们才依依不舍地起身,准备继续赶路。
“多谢前辈款待。”我拱手行礼,“今日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守墓人摆了摆手,笑道:“举手之劳而已。三位若是有缘,日后定会再相见。去吧,前面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我们三人再次踏上征途,身后的忘忧亭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。虽然前路依然未知,但此刻的心情却格外轻松。或许,这就是所谓的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吧。
“沈烬哥哥,你说,下次还会不会遇到这样的好事?”妙真一边走一边问道。
“沈烬哥哥,你说,下次还会不会遇到这样的好事?”妙真一边走一边问道,手里还捏着根刚拔的狗尾巴草,在鼻尖上晃来晃去。
我拉了拉弓弦,眼神没离开前方的路:“少做白日梦。那老头子给的茶里,怕是有‘醉仙散’的变种,现在能走直线都算你运气好。”
“胡说!”阿蘅轻哼一声,她正低头检查脚边的符纸,眉头微蹙,“那忘忧茶明明有安神定魄之效,只是……只是让人有点犯困罢了。你看你,刚才差点踩进坑里。”
“那是陷阱,不是坑。”我纠正道,脚下却诚实地放慢了半步,避开了一丛看起来过于茂盛的灌木。
我们三人顺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深入风鸣谷。随着暮色四合,原本还算正常的天色忽然变得有些诡异。周围的空气不再流动,仿佛凝固成了一团黏稠的胶质。远处的桑园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那些桑树长得太高了,枝叶交错,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网,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到了。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,“前面就是桑园。不过……这桑树怎么长得跟活人似的?”
我眯起眼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。那些桑树的树干确实扭曲得厉害,树皮上隐约浮现出类似人脸的纹路,有的龇牙咧嘴,有的闭目养神。更离谱的是,树梢上挂着的不是桑葚,而是一颗颗暗红色的、还在微微搏动的肉瘤。
“别盯着看,容易中招。”阿蘅低声提醒,手中已多了一张黄符,“这地方不对劲,妖域裂缝就在附近,能量波动太乱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刺耳的嘶吼声从桑林深处传来。紧接着,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树后探出头来。那不是普通的丧尸,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四肢细长得不正常,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伸过。最可怕的是,它们身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桑叶,仿佛是从树上长出来的。
“是‘食灵尸’。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听说这种怪物专吃人的精气,吃了就能长出翅膀飞起来呢!嘿嘿,好想抓一只回去炼成傀儡!”
“打住。”我冷冷地打断她,“先解决麻烦,再想你的傀儡。阿蘅,准备阵势。”
“收到!”阿蘅深吸一口气,迅速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七星,听我号令!驱邪避煞,急急如律令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七道淡蓝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,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那些食灵尸似乎被这股力量震慑,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。
“沈烬哥哥,该你了!”妙真在一旁拍手叫好,“让我看看你的箭术是不是真的那么神!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拉开弓弦。这一次,我不需要搭箭。体内那股熟悉的真气顺着手臂涌向弓身,空气中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。
我松手,一支由纯粹气劲凝聚而成的无形箭矢呼啸而出,精准地击中了领头那只食灵尸的眉心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那怪物的脑袋瞬间炸开一团血雾,身体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“哇哦!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这也太帅了吧!沈烬哥哥,你简直就是神射手中的战斗机!”
“闭嘴。”我皱了皱眉,“还有三只,小心点。”
剩下的食灵尸似乎意识到了危险,疯狂地扑向我们。阿蘅连忙催动符箓,一道火墙在前方燃起,暂时阻挡了它们的攻势。妙真则是一边尖叫一边撒出一把黑色的粉末,那些粉末落地后竟然变成了无数只黑色的小虫子,叮咬在食灵尸的身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我忍不住问道。
“这是‘噬魂虫’,专门吃魂魄的。”妙真得意地笑道,“怎么样,本姑娘厉害吧?”
“还行吧。”我淡淡评价道,手中的弓再次拉开,“不过,后面好像还有更多。”
果然,桑林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要。就在这时,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,一棵巨大的桑树猛地折断,从中钻出一个体型庞大的怪物——它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树皮,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,每一只眼睛里都闪烁着贪婪的红光。
“天哪,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阿蘅惊呼道。
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我咬着牙,再次射出三支气箭,分别击中怪物的三只眼睛。然而,那怪物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,反而更加愤怒地咆哮起来,震得周围的桑叶纷纷掉落。
“完了完了,这下真的要完蛋了!”妙真吓得躲到我身后,“沈烬哥哥,快想办法啊!”
“办法?只有死战到底。”我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“阿蘅,继续布阵;妙真,用你的虫子干扰它的视线。我来主攻!”
三人立刻行动起来,配合默契。虽然形势危急,但在这种生死关头,大家反而找到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感。或许,这就是所谓的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吧。
就在我们与怪物激战正酣时,突然,一道耀眼的红光从桑园中心爆发开来,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紧接着,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席卷而来,所有的食灵尸和那个巨大的怪物都被这股力量震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发生了什么?”阿蘅惊讶地问道。
那股红光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不过眨眼的功夫,原本被照得惨白的夜空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暗紫色。
“看来是有人解了这里的阵眼。”阿蘅收起符纸,长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,“刚才那一下,差点把我的灵力都震散了。”
我放下弓,感觉手臂有些发酸,那是真气过度外泄后的虚浮感。我走到那个巨大的怪物尸体旁,用脚尖踢了踢。它身上的树皮已经干裂脱落,露出下面早已僵硬的肌肉组织,那些贪婪的红眼睛此刻也黯淡无光,彻底失去了生机。
“别靠太近。”妙真凑过来,却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,她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一片桑叶,在鼻尖嗅了嗅,“这味道……怎么有点甜腻?像是熟透了的果子烂在泥里。”
“这是‘醉仙散’的余毒混合了尸气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目光扫过四周,“刚才那一击红光,应该是某种强力封印被触发后产生的反噬。这里暂时安全了,但也不能久留。”
我们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几步,直到那片诡异的桑林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。脚下的路变得平坦了许多,不再是那种随时可能陷人的软泥地,而是铺满了厚厚的落叶。风似乎重新流动起来,吹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,不再像之前那样黏稠如胶。
“沈烬哥哥,刚才那一下真的好帅啊!”妙真一边走一边晃着手里的狗尾巴草,虽然语气依旧轻快,但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狂热,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,“要是没有那道红光,我们三个今天恐怕就要变成这些怪物的点心了。”
“那是运气好。”我纠正道,脚步放得更慢了,“这种地方,越是看起来平静,底下埋着的坑就越多。”
阿蘅走在中间,手里把玩着一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符纸,神色有些疲惫:“确实,刚才那怪物的防御力超出了我的预料。如果不是它身上挂着的那些桑叶被红光震碎,露出了弱点,恐怕我们的阵法撑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路边一处不起眼的土堆,“你们看,那里好像有个洞。”
我走过去,蹲下身子仔细查看。那是一个被藤蔓半掩着的小洞穴,洞口不大,刚好能容一人侧身进入。洞里没有传出任何异味,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,与周围那种腐烂的气息截然不同。
“进去看看?”妙真眼睛一亮,跃跃欲试。
“先等等。”我伸手拦住她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轻轻弹进洞里。铜钱落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,并没有激起任何回声,也没有触发什么机关。
“里面很空,没什么危险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不过,既然有入口,说明这里以前可能有人来过。或者是……某种生物的巢穴。”
“那就更有趣了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呢!比如上次那个老头子留下的茶壶,或者是什么稀有的草药。”
“别做梦了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,“在这种地方,所谓的宝贝往往都是要命的陷阱。不过,既然我们现在急需休息,不如就在这里稍作停留。外面的风太大了,而且刚才的战斗消耗了不少体力,需要找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恢复一下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这里地势隐蔽,又有藤蔓遮挡,不容易被发现。我们就在这里歇一会儿,等天完全黑了再走。”
我们三人走进那个小洞穴。里面比外面想象的要宽敞一些,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任何声响。洞穴的尽头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,正好可以坐下几个人。
“坐吧。”我示意她们坐下,自己则靠在洞壁上,闭目养神。
妙真和阿蘅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。妙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小壶水。她把干粮分给我们每人一块,然后自己也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其实,我觉得刚才那段经历还挺刺激的。虽然差点没命,但是那种生死一线的感觉,让人觉得很真实。”
“真实?”阿蘅苦笑一声,“这种真实,谁愿意多体验几次?要是再来一次,我估计直接吓晕过去。”
“不会的,有沈烬哥哥在呢。”妙真转头看我,眼睛里闪烁着信任的光芒,“只要沈烬哥哥在,什么危险都不怕。”
我睁开眼,看着她们两人,嘴角微微上扬:“别把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。有时候,连我也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可是,你总是能做到的呀!”妙真嘟囔着,继续啃她的干粮,“你看,刚才那么多怪物,不都被你解决了吗?”
“那是巧合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目光投向洞口外漆黑的夜色,“真正的危机,往往不是来自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,而是来自人心,或者……某些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阿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刚才那道红光,虽然帮我们解决了眼前的麻烦,但也让我觉得心里更加不安。那种力量,太纯粹,也太霸道了,不像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常规手段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叹了口气,重新闭上眼睛,“不管是什么,只要还活着,就得想办法活下去。至于其他的,等天亮再说吧。”
洞穴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显得格外清晰。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。外面的风声似乎变小了,那种压抑的氛围也渐渐消散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很慢,慢到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。或许,这就是乱世中难得的奢侈——不用时刻警惕,不用时刻战斗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感受时间的流逝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突然小声说道,“你说,等这一切结束了,我们会去哪里?”
我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不知道。也许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,也许……只是随便找个山头,种点庄稼,过几天普通的日子。”
“普通的日子?”妙真歪着头想了想,“听起来不错。不用打打杀杀,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,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太阳,晚上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“是啊,安稳觉。”我应了一声,目光却没离开洞口那团摇曳的烛火。
阿蘅正盘腿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指尖微微发亮,像是在给符纸“温养”灵气。她忽然叹了口气,把符纸往地上一拍:“沈烬,你刚才说种庄稼?这大周朝如今连路边的野草都长着獠牙,哪还有地给你种?”
“总得有个盼头不是?”我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,“就算真没有地,咱们也能在树上搭个窝。只要没那些东西来咬人,睡树杈上也行。”
妙真却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,那双大眼睛在烛光下滴溜溜乱转,嘴里念叨着:“树杈?树杈好!树杈上挂肉干,风一吹,香喷喷的,那些饿鬼尸闻味儿就来了……嘿嘿,到时候我就用我的‘引魂铃’,叮铃铃一响,它们全得排着队跳进坑里!”
“闭嘴吧你。”阿蘅没好气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,“再胡说八道,小心我把你变成纸人,挂在桑园门口当门神。”
“哎哟喂,姐姐下手轻点!”妙真捂着脑袋,一脸委屈地缩到墙角,嘴里还嘟囔,“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嘛。再说了,桑园里的桑树长得那么像人脸,说不定它们也想当门神呢。”
提到桑园,我心头猛地一跳。刚才那一战虽然惊险,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那道红光解除了封印,可那股子阴森森的寒意,似乎并没有完全散去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进来的时候,明明是从洞穴深处折返,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,周围的风声又变得诡异起来?
“不对劲。”我压低声音,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长弓,“阿蘅,妙真,别说话,跟紧我。”
三人刚要起身,洞口的烛火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吹灭了一般,紧接着,四周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。那种寂静不是安静,而是某种活物屏住呼吸时的压迫感。
“谁在那儿?”阿蘅低喝一声,手中符箓瞬间燃起一道幽蓝的火焰,照亮了前方。
火光摇曳中,原本空荡荡的洞穴入口处,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排扭曲的影子。那不是丧尸,也不是普通的怪物,而是一棵棵……桑树。
没错,就是桑树。但它们不再是静止的植物,树干像人的肢体一样扭曲、蠕动,树皮上那张张“脸孔”正对着我们,嘴角咧开,露出参差不齐的“牙齿”。
“哇!好多桑树成精啦!”妙真兴奋地拍着手,眼睛放光,“这些桑树长得真俊俏,比那些只会傻吃的食灵尸好看多了!沈烬哥哥,我要不要抓一棵回去当盆栽?”
“别犯蠢!”我一把拉住她的后衣领,将她拽到身后,拉开弓弦,“那是‘魅影随行’的阵眼,它们在骗我们出去。”
话音未落,那些桑树的枝干突然如蛇般甩动,无数条带刺的藤蔓从地面钻出,直扑向我们。
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阿蘅反应极快,手腕一抖,四张符箓同时飞出,在空中化作四道蓝光,迅速在地面布成一个菱形光圈。
然而,那些藤蔓仿佛有灵性一般,竟然避开了符箓的光芒,直接从缝隙中穿过,直奔妙真而去。
“哎呀呀,这些小树枝还挺调皮!”妙真非但不怕,反而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大小的铃铛,轻轻一摇。
清脆的铃声响起,那些原本凶狠的藤蔓突然僵在半空,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,乖乖地垂了下来,甚至有几根还讨好地蹭了蹭妙真的裙摆。
“妙真,你搞什么鬼?”我皱眉问道。
“嘿嘿,我在跟它们聊天呢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“这些桑树其实挺可怜的,它们被怨气缠住了,想找个主人。我看它们长得这么可爱,就答应收留它们啦。”
“收留?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“这可是能杀人的邪祟,你也敢收留?”
“怕什么?”妙真撇撇嘴,“我又没让它们杀人,我只是让它们陪我玩捉迷藏而已。你看,它们现在多乖啊。”
说着,她指着那些桑树,只见那些扭曲的树干此刻正弯弯曲曲地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,像是在跳舞,又像是在做鬼脸。
我看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弓差点没拿稳。这丫头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?居然能让这些邪祟听命于她?
“好了好了,别玩了。”我收起弓,沉声道,“既然它们暂时不伤人,我们就先撤。这里太邪门,待久了恐怕会有麻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妙真有些不舍地看着那些桑树,“它们看起来好寂寞哦,要不……”
“不行!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阿蘅拉着妙真就往洞穴外走,“再不走,等会儿那些真正的家伙来了,咱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洞穴,重新回到了外面的桑园之中。月光洒在扭曲的桑树上,投下一片片诡异的阴影。那些桑树似乎并不打算追出来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在目送我们离开。
“刚才那一下,真是吓死我了。”妙真拍了拍胸口,心有余悸地说,“我还以为我们要变成桑树肥料了呢。”
“少废话,赶紧走。”我走在最前面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“阿蘅,你负责断后,注意有没有动静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阿蘅一边跟着走,一边小声嘀咕,“这地方邪门得很,也不知道是谁设下的局。不过话说回来,妙真刚才那招‘控尸铃’倒是挺厉害的,以后要是遇到打不过的,是不是可以让她去‘聊聊天’?”
“想得美。”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“她那套只对付这种半死不活的玩意儿,要是遇上真正的厉鬼,估计她自己都得被吓哭。”
“喂!沈烬哥哥,你说谁要哭呢?”妙真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,“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厉害着呢!”
“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”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,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骄傲,却掩不住那一丝还没散去的虚浮。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蘅正把那张燃了一半的符纸收进袖中,眉头微蹙,似乎在盘算着刚才那一战消耗的灵气。
月光穿过稀疏的枝叶,洒在三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四周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柔和了许多,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尖锐的哨音,而是像某种低沉的呜咽,在这死寂的桑园里回荡。
“别逞强了。”我伸手拍了拍妙真的肩膀,力道放得很轻,“刚才那些藤蔓虽然听你的话,但你摇铃的时候,气息是不是有些乱?”
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吐了吐舌头,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塌了下来:“好像……是有点喘。刚才太紧张了,没顾上调息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阿蘅叹了口气,走到路边一块被枯叶覆盖的青石旁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她,“先喝口水,压压惊。刚才那阵‘魅影随行’耗了你不少心神,若是再硬撑,等会儿遇到真正的尸群,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妙真接过水囊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终于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。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双手托着腮,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远处的黑暗:“沈烬哥哥,阿蘅姐姐,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?这桑园看着阴森森的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。”
“往北走。”我指了指北方那片相对开阔的荒地,“那里地势高,风大,那些喜欢湿冷阴气的玩意儿不太爱凑过去。而且,前面有个废弃的猎户小屋,虽然破败,但至少能挡风遮雨。”
“猎户小屋?”妙真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,“里面不会有别的脏东西吧?比如会说话的骷髅头,或者长着獠牙的稻草人?”
“只要不是那种专门吃人的厉鬼,普通的邪祟咱们也能应付。”阿蘅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摆上的灰尘,语气平淡,“再说了,有沈烬在,就算真有东西,也得先问问他的弓答不答应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,只是重新将长弓背好,迈开步子向前走去。脚下的落叶层很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轻微的碎裂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每走一步,我都下意识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,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细微的异动。
其实,我也累了。刚才那一番周旋,不仅消耗了体力,更让精神紧绷到了极点。现在能稍微放慢脚步,哪怕只是静静地走着,也是一种难得的放松。
“沈烬哥哥,你说那个桑树精最后会不会追出来?”妙真跟在我身后,声音变得有些拖沓,显然困意开始袭来。
“不会。”我头也没回,“它们被阵法困住了,除非有人主动去解开封印,否则它们只能在那儿守着。而且,你看它们现在的样子,更像是在睡觉,而不是在追人。”
确实,当我们走出桑园边缘时,回头望去,那些扭曲的树干已经停止了摆动,重新恢复了静止的状态。月光下,它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守卫,忠实地伫立在原地,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访客。
“呼——”阿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,“总算是出来了。这地方,待久了连骨头缝里都觉得发凉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前方那条蜿蜒的小路,“前面就是猎户小屋了,到了那儿,咱们得轮流守夜。今晚不能睡得太死,谁知道那些游荡的尸体会不会闻着味儿找上来。”
“轮流守夜?”妙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都挤出了泪花,“能不能只守一半?人家昨晚就没怎么合眼呢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和阿蘅再次异口同声。
“哎,真是铁面无私。”妙真嘟囔着,脚步却慢了下来,几乎是一步三晃地跟着我们。
夜色渐深,风也渐渐停了。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这种平静让人有些恍惚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一场梦。但我知道,那不是梦。那些扭曲的桑树、诡异的红光,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,都在提醒着我们,这个世界依然危险重重。
不过,至少此刻,我们还在路上。只要还能走,只要还能呼吸,就有希望找到一处真正安稳的地方。
“到了。”我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团黑影。
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,屋顶的茅草已经掉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梁柱。门窗紧闭,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,看起来许久无人问津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阿蘅走上前,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,熟练地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。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锁应声而开。
我推开门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合着淡淡的尘土气息。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透过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几缕月光,勉强照亮了中间的一张破旧木桌和两边的床铺。
“将就一晚吧。”我放下弓,走到窗前,仔细检查了一圈四周,“这里虽然破,但胜在隐蔽。外面那些东西要是进来,也得先撞穿这堵墙。”
“太好了!”妙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,一下子扑到那张唯一的床上,滚了两圈,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坐起来,“沈烬哥哥,阿蘅姐姐,你们快过来休息吧。今晚我来守第一班,你们先睡!”
“你?”阿蘅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刚才还说自己累得不行,现在倒是有精神了?”
“嘿嘿,那是为了养精蓄锐嘛!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无辜,“再说了,我刚才不是说了吗?我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守夜这种事,我最在行了!”
“随你。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走到角落的干草堆旁坐下,“那你守前半夜,我和阿蘅守后半夜。记住了,一旦发现有异常,立刻摇醒我们。”
风里裹着股子陈腐的甜腥气,像是烂透了的果子在阴沟里捂了许久。我压低了斗笠,将残破的披风往领口又拢了拢,脚步放得极轻,踩在满是枯叶与碎骨的荒径上,竟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前方那片乱葬岗早已没了人烟,只有几株歪脖子老槐树,枝桠如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。那些“东西”就散落在树根底下,有的蜷缩成一团,有的半跪在地,衣衫褴褛,皮肤泛着死灰的青色。它们大多已经不再动弹,只是偶尔随着风的方向,微微抽搐一下脖颈,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。
我并未急着上前,而是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旁,从腰间解下酒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烈酒入喉,驱散了些许渗入骨髓的寒意,也压住了心头那股因长期紧绷而泛起的焦躁。这大周朝的世道,早就变了模样,活人像鬼,死物却似有了某种诡异的生机。
“别急。”我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,在这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