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身形瘦小的丧尸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，它猛地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，四肢着地，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缓缓爬来。它的指甲早已脱落大半，露出暗红色的肉茬，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。

我没有拔刀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它靠近，直到那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就在它即将扑到我身上的瞬间，我手腕一抖，袖中滑出一枚磨得锋利的骨片，不偏不倚，精准地刺入了它后颈的软肉处，随即轻轻一搅。

那东西动作一顿，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，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，再无声息。

做完这一切，我并未立刻离去，而是盘腿坐在那石碑旁的石阶上，从行囊里摸出一把干硬的胡饼，就着冷风慢慢咀嚼。周围的丧尸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，零星有几只开始摇晃着站起来，但很快又因为找不到更鲜活的猎物，或是单纯失去了力气，又重新瘫倒在地。

那胡饼实在干得噎人，咽下去的时候，感觉像吞了块砂纸。我抹了把嘴角的碎屑，刚想叹口气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“吱呀吱呀”的怪响，像是生锈的铁门在风中乱晃，又像是有人在磨牙。

我抬头一看，差点没被这口饼呛死。

只见乱葬岗上方那层原本灰蒙蒙的雾气里，不知何时探出个脑袋。那是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小女孩，大概看着也就十六七岁，脸蛋圆嘟嘟的，一双眼睛却大得离谱，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，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机灵劲儿。她手里还抓着一串糖葫芦，上面裹着的红果已经发黑，看起来像是放了三百年。

“喂，那个吃饼的大个子！”小女孩冲我招了招手，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喊卖糖葫芦的小贩，“你刚才那一下，手艺不错嘛！不过你这骨头片太寒酸了，要是换我的‘剔魂针’，那玩意儿能直接钻进它脑子里，让它自己把自己给撕了，多带劲！”

我眉头一皱，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弓弦：“你是谁？乱跑什么，不怕被那些东西吃了？”

“吃了？嘻嘻，它们哪敢吃我？”小女孩嘿嘿一笑，把那颗发黑的糖葫芦往嘴里一塞，连核都没吐出来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我叫妙真，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。至于那些家伙……它们闻到我身上的味儿，还以为我是同类呢，想跟我拜把子。”

说着，她脚下一蹬，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了离我不远的地方，脚下踩的那只丧尸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被她一脚踹飞出去三丈远，正好砸在一群正在打瞌睡的尸堆里，激起一片尘土。

“别瞪眼嘛，”妙真歪着头看我，一脸无辜，“我这是‘借势’，懂不懂？这叫四两拨千斤。你看，那只倒霉鬼被我踢飞后，正好撞上了旁边那只正想偷袭你的老不死的，结果两个烂货抱在一起滚作一团，互相啃了起来。是不是很有画面感？”
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果然看见两只丧尸纠缠在一起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，这丫头疯言疯语倒也不全是胡说八道。

“你既然知道我是谁，”我收回目光，重新咬了一口胡饼，“怎么还没走？这乱葬岗可不是什么好去处，尤其是今晚，雷劫台那边不太平。”

提到“雷劫台”，妙真的表情突然变得正经了一些，虽然那副小脸还是笑得没心没肺：“哎呀，被你发现了。其实我早就在那边等着你了。听说前朝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沈烬大人，现在沦落到跟一群烂肉抢地盘了？啧啧啧，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
“少废话，”我冷冷道，“找我何事？”

“当然是带你去个好地方啊！”妙真眼睛一亮，指着远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崖，“雷劫台！那里可是个大买卖。最近有股邪气从阴间爬上来，说是大周朝那些冤死的恶灵要集体复仇，专门找活人算账。更有趣的是，它们似乎还跨界追踪到了咱们这儿，说是要抓个替死鬼去填那什么‘血海深仇’的坑。”

“恶灵复仇？”我挑了挑眉，“听起来像是无头苍蝇。”

“无头苍蝇才可怕呢，”妙真凑近我，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地说，“它们现在正满世界乱窜，想找那种身上带着‘旧誓’的人。哎，你说巧不巧，你身上不就带着吗？听说你当年立誓要除魔卫道，结果魔没除成，倒是把自己逼成了孤家寡人。这下好了，那些怨气冲天的恶灵觉得你是最佳目标，非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不可。”

我心头一跳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那里确实挂着一枚旧时的令牌，是我当年在玄甲军时留下的信物。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成了引雷的旗帜。

“所以，”我放下手中的胡饼，站起身来，“你是想利用我当诱饵？”

“哎呀，怎么能叫诱饵呢？”妙真摆摆手，一脸委屈，“这叫‘以毒攻毒’。我有个朋友，是个精通符箓的道士，他布了个北斗驱尸阵，正好缺个引路的。你要是去了，不仅能躲过那些恶灵的追杀，还能顺便帮我把那个阵法给破了，说不定还能顺手捞点好处。”

“好处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什么好处？”

“好处就是……”妙真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，在我眼前晃了晃，“只要你能帮我搞定那个阵法，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关于你当年为什么会被迫离开玄甲军的真相。怎么样，动心了吧？”

我盯着那张符纸，沉默了片刻。其实我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，但更清楚的是，现在的局势容不得我犹豫。那些恶灵和丧尸一样，都是要命的东西。

“走吧，”我叹了口气，把弓背在背上，“希望你说的不是谎话。否则，我这把骨头片可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
妙真见我不再冷着脸，顿时喜笑颜开，把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就往那片浓雾深处走去。她走得极快，脚步轻得像只猫，可奇怪的是，那原本在四周游荡、发出低吼声的丧尸群，竟像是没看见我们一般，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手臂，偶尔有几只试图靠近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开，连衣角都没能蹭到。

“跟紧点，别踩到那些‘泥坑’。”妙真头也不回地叮嘱道，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戏谑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，“这地方叫‘迷魂谷’，是当年大周朝为了镇压地脉邪气特意挖的。现在邪气散了，但这谷里的路却乱了，一步踏错，可能就走进死循环里了。”

我放慢了脚步，目光扫过脚下。确实，这里的土地不像寻常泥土那般松软，反而硬邦邦的，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。每走几步，就能看见地上插着些半截断掉的木桩，上面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道家符文，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削去了一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，混杂着某种不知名花草的清香，不刺鼻，反倒让人精神有些恍惚。

“那个……沈大人，”妙真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冲我招了招手，示意我过去看一块石头，“你看这个。”

我走过去，蹲下身子。那块石头上刻着一幅画，画得歪歪扭扭，像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对着月亮作揖，旁边还画着一只展翅的鸟。画风稚拙，显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，倒像是孩童随手涂鸦。

“这是？”我皱眉问道。

“这是我小时候画的，”妙真挠了挠头，一脸认真地说，“那时候青鸾观还没破，师父总说，只要画得够好，就能画出个活人来陪我玩。结果画了三年，也没见谁活过来。不过嘛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睛滴溜溜一转，“我发现这画里的月亮，好像真的比外面的亮一些。不信你摸摸看？”

我伸手摸了摸那石头上的月光图案，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，仿佛真的有一缕清冷的月光从石头里透了出来。这种细微的变化让我心头一震，随即又迅速冷静下来。在这乱世之中，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杀机，也可能是生机。

“走吧，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“别在这浪费时间。前面就是雷劫台的地界了，那里的风会更急。”

妙真吐了吐舌头，乖乖地跟在我身后。我们继续前行，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，能见度越来越低。偶尔有风吹过，带来远处丧尸的嘶吼声，但离得越来越远，仿佛它们也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。

“其实，”妙真忽然开口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我刚才骗了你一半。”

“哦？”我挑了挑眉，没有回头。

“关于那个阵法，”妙真叹了口气，“它不是用来破的，是用来守的。那个精通符箓的朋友，其实是想让你进去当阵眼，替他把那些恶灵挡在外面。至于那个秘密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有些飘忽，“也许根本没有所谓的真相，只是有人想借你的名义，把这事儿搅浑罢了。”

我脚步一顿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这丫头，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，让人捉摸不透。但转念一想，在这个鬼地方，谁又能保证自己说的是真话呢？

“随你怎么说，”我淡淡道，“反正我的命就这一条，能换多少消息是多少。”

妙真嘿嘿一笑，不再多言。我们继续向前，脚下的路渐渐变得平坦起来，前方的雾气也渐渐散去，露出一片开阔的山崖。山崖上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台，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。

雷劫台的风，跟迷魂谷里那黏糊糊的湿风不一样。这儿的風像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，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

“到了。”妙真指着前面那块大石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这就是雷劫台。你看，多气派，虽然破了点，但胜在位置高，视野好，要是丧尸爬上来，老远就能看见。”

我眯起眼打量四周。石台确实孤悬在半山腰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，只有条独木桥连着外界。那符文刻在石面上，泛着幽幽蓝光，像是活物在呼吸。可奇怪的是，这阵势看着吓人，却透着一股子……穷酸气。不像是什么镇压邪祟的大阵，倒像是哪个落魄道士为了省钱，用剩料拼凑起来的修补品。

“阿蘅姑娘还没到？”我随口问道，手已经搭在了背后的弓弦上。虽然没箭，但这把空弓在我手里，照样能射出穿云裂石的劲气。

“她？她啊……”妙真挠了挠头，脸上露出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，“她说她在半路‘迷路’了，大概是在跟几只饿鬼讨价还价，说是要少收点过路费。你懂的，我们修道的人，最讲究个和气生财，尤其是面对那种只会啃人的东西，更得讲道理。”

“讲道理？”我忍不住嗤笑一声，“那些东西连脑子都没了，你跟它们讲什么道理？讲胡饼好吃吗？”

“哎，这就叫缘分。”妙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，“有时候，饿极了的东西，听你夸它一句‘气度不凡’，它说不定就感动得流下眼泪，当场自爆了呢。”

正说着，一阵阴冷的腥风从悬崖底下卷了上来。紧接着，黑压压的一片影子从雾气里钻了出来。不是丧尸，至少不完全是。这些玩意儿身形佝偻，皮肤灰败，有的甚至缺了半边身子，却在石台上空诡异地飘浮着。它们没有脚，全靠一股怨气吊着命，发出类似指甲刮过铁皮的尖啸声。

“来了来了！”妙真兴奋地拍了拍手，像个等着开饭的孩子，“这是‘飞尸’，专门喜欢往高处钻。不过别怕，有我在，它们进不来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些飞尸猛地扑向石台。妙真嘴里念念有词，手指在空中乱画，一道淡青色的光罩瞬间在她身边展开。然而，那光罩刚成型，就被一只体型特别大的飞尸撞得粉碎。那飞尸似乎对妙真身上的气息格外敏感，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，直冲她面门而来。

“哎呀，坏了！”妙真脸色一变，原本嬉皮笑脸的样子瞬间消失，“这玩意儿怎么不按套路出牌？不是说好的先绕着我转三圈再进攻吗？”

我根本没时间吐槽她的无厘头理论。手中的弓弦猛然绷紧，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弓身激荡而出。

没有箭矢，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如利刃般划破空气，精准地切在那只飞尸的脖颈处。那飞尸动作一滞，紧接着身体轰然炸裂，化作一团黑烟消散。

“漂亮！”妙真在旁边拍手叫好，“沈大侠，你这招‘空弦断魂’真是帅呆了！比我家师父当年教的‘隔山打牛’强多了！”

“闭嘴，接着来。”我没好气地喝道，第二股劲气再次射出。这次，另外几只飞尸应声而碎。

可诡异的是，每杀一只，石台上的蓝光就黯淡一分。那些被击碎的飞尸并没有完全消失，而是化作黑色的雾气，顺着地面的符文缝隙往里钻。

“不对劲。”我眉头紧锁，感觉后背一阵发凉，“这阵法不是在驱尸，是在吃尸！”

“嘿嘿，被你发现了。”妙真突然收起笑容，眼神变得有些幽深，“其实吧，这个北斗驱尸阵，根本就不是用来驱赶恶灵的。它是用来‘养’恶灵的。那些飞尸死后的怨气，会顺着符文汇聚到阵眼，然后……喂给某个不想见光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我警惕地环顾四周，发现石台中央的石柱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人影背对着我们，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道袍，看起来像是个老道士，但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。

“还能是什么，当然是想借你们的手，把这雷劫台彻底变成‘万尸窟’的主谋啊。”妙真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不过嘛，既然你来了，这事儿就有得玩了。”

“玩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你是想让我当那个挡箭牌的阵眼，还是想让我帮你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？”

“都可以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无辜，“反正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带到这里。至于后面发生什么，那就是你的自由发挥时间了。对了，你刚才那一箭，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弓弦钻进去了？”

我心里一惊。刚才那股劲气射出时，确实有一股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，像是某种活物在血管里爬行。

“你……”我刚想质问，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。周围的景物仿佛扭曲起来，那只躲在石柱后的黑影似乎在对我招手。

“别动，别动。”妙真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，她的指尖冰凉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流，“这是妖力侵蚀，它在试图控制你的神智。你要是现在乱了，可就真的成了它的傀儡了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我咬着牙，努力维持清醒，“你也参与了这场骗局？”

“我？我只是个路过的小道姑。”妙真耸耸肩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，“再说了，谁规定小道姑就不能骗人了？在这个世道，不说谎，早就死了八百回了。”

就在这时，那黑影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，声音在石台上回荡，震得人心头发颤。与此同时，更多的飞尸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我们团团围住。

“看来，游戏开始了。”妙真一边说着，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，随手扔进火堆里。火光冲天而起，照亮了她那张稚嫩却充满心机的脸。

火光在风中狂舞，将那些扑上来的飞尸逼退了几步。它们似乎畏惧这突如其来的烈焰，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嘶鸣，却不敢真正踏入火圈半步。

妙真蹲下身，从怀里又摸出几枚黑乎乎的小玩意儿，那是些看起来像是干枯果核的东西。她随手撒向四周，那些果核落地即燃，瞬间化作一圈幽绿色的火墙，将我们和那群飞尸隔绝开来。

“别愣着，”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郊游，“刚才那黑影只是虚影，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。现在咱们得先歇会儿，不然等会儿要是没力气跑路，可就真的成了它们的盘中餐了。”

我靠在石台边缘，大口喘着气。手臂上那股冰冷的触感虽然还在，但并没有继续蔓延，反而像是一股细流，缓缓沉淀在掌心。那种被操控的眩晕感渐渐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疲惫，仿佛身体里的某根弦刚刚被拨动过，此刻正嗡嗡作响。

“你刚才说这是‘养’恶灵的阵？”我盯着脚下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蓝光符文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既然能养，怎么刚才杀几只就黯淡了？”

“笨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硬的胡饼，咬了一小口，“这阵法讲究的是‘气’的流转。刚才那些飞尸冲得太猛，把原本用来‘喂’东西的气给冲散了。就像你喝汤，别人硬往你嘴里塞，你肯定吐出来，气也就散了。现在嘛……”她指了指周围逐渐平复下来的空气，“它们在重新聚拢呢。”
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飞尸此刻正悬停在半空，不再进攻，而是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卫兵，静静地盘旋在火墙之外。风似乎也小了些，不再是之前那种割脸的凛冽，而是带着一种黏稠的停滞感。
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我问，“那个躲在石柱后的东西，还没现身。”

“它不着急。”妙真咽下嘴里的胡饼，眼神变得有些飘忽，“它要的是耐心。这雷劫台建在这里，就是为了等一个‘合适’的人来激活它。刚才那一箭，其实已经算是个引子。现在它既然知道我们是活人，自然要慢慢磨，等着看我们会不会露出破绽。”

她顿了顿，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，在满是灰尘的石台上画起了什么。线条歪歪扭扭，看着不像是什么高深的阵法图，倒像是小孩子随手涂鸦的猫狗。

“你在干嘛？”我皱眉问道。

“给它画个笼子。”妙真头也不抬，“既然它喜欢玩捉迷藏，那我们就陪它玩玩。不过这次，规则由我来定。”

随着她的动作，石台上的蓝光似乎有了反应，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开始微微发光，与那些盘旋的飞尸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。那些飞尸的尖啸声低了下去，变成了低沉的嗡鸣，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
“别担心，”妙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抬起头冲我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戏谑，多了几分认真，“这阵法虽然破，但胜在灵活。只要我不让它彻底成型，它就只是个摆设。至于那个躲在后面的老鬼……哼，它要是敢露头，我就把它那点可怜的怨气全抽干了，拿去烤串吃。”

我看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，心里的那股紧绷劲儿倒是真的松了下来。周围的危机感虽然还在，但那种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似乎暂时被搁置了。

“烤串？”我忍不住吐槽，“这里连个炉子都没有，拿什么烤？”

“用你的弓弦啊。”妙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，“你不是会射穿云裂石的劲气吗？把那劲气调成小火慢炖，再配上点盐巴，味道肯定不错。”
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，伸手去解背后的弓囊。既然暂时不用拼命，那就让这把空弓也歇歇吧。手指抚过冰凉的弓身，那种熟悉的触感让我感到安心。

风依旧在吹，但不再那么刺骨。远处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，露出了山下大周王朝残破的山河轮廓。那些曾经繁华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，偶尔能看到几缕黑烟升起，不知是幸存者生的火，还是丧尸在焚烧什么。

“阿蘅姑娘什么时候到？”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，随口问道。

“她啊……”妙真托着腮帮子，望着远方，“估计还在跟哪只路过的野狗讨价还价呢。你也知道，她那人，最擅长在绝境里找乐子。说不定这会儿正蹲在某个角落里，跟一只丧尸聊人生理想呢。”

我轻笑一声，不再追问。在这个世道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，有人靠剑，有人靠符，也有人靠一张嘴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。石台上的火光噼啪作响，映照着妙真那张稚嫩却充满心机的脸。那些飞尸依旧盘旋不去，却不再显得狰狞可怖，反倒像是一群守夜的宠物。

“沈大侠，”妙真突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，“你说，要是有一天，这些丧尸都睡着了，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目光穿过火墙，投向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诚实地回答，“也许会有新的日出，也许……什么都不会变。”

“那就让它们在梦里睡个够。”妙真咯咯笑着，脚尖在石台上轻点，像只刚学会跳舞的雀儿。

我拉满弓弦，指尖扣住的那股气劲却有些发虚。这雷劫台是个吃人的地方，阵法不仅养尸，更在吸人。刚才那一番周旋，我感觉体内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半截，原本能开三石硬弓的手，现在只觉得沉甸甸的。

“沈大侠，你的气运弓快没油了？”妙真歪着头，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促狭，“要不要本道姑借你点‘阴火’？虽然那是给死人烧的，但拿来当润滑油凑合用，应该也不违和。”

“滚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，手肘抵着弓身，借着石台的缝隙往下一看。

那些飞尸果然像她说的，一个个耷拉着脑袋，翅膀垂在地上，偶尔抽搐两下，像是在打瞌睡。可越是这样安静，我心里越是不踏实。这哪里是睡着了，分明是饿了，在等最后一口肉。

“阿蘅怎么还没到？”我低声问，目光死死盯着雷劫台边缘那层忽明忽暗的符文光晕。

“急什么，小娘子正在画符呢。”妙真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根不知哪来的枯树枝，在空中乱划了两下，“她刚才说，这阵法的‘界门’关得太死，得先找个缝钻进去。要是换了我，早就直接掀桌子了，反正青鸾观也没几间房，塌了就塌了，正好省得收拾。”

我翻了个白眼。这疯丫头，说话永远这么不着调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风声从下方传来。不是风声，是衣袂破空的锐响。

“谁在那！”我猛地转身，弓弦已如满月，箭尖直指黑暗深处。

一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阴影里窜了出来，手里还抓着一把灰扑扑的纸钱。那人影一抬头，露出一张满是黑灰的脸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沈大哥！妙真姐姐！”那人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，“我……我差点就进不来了！”

我看清了，是个生面孔。穿着大周玄甲军的残破战袍，胸口绣着的金漆虎头已经磨没了大半。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比我还小些，浑身上下都是伤，却还死死护着背后的一个布包。

“你是哪营的？”我收起弓，眉头紧锁。这雷劫台周围早已被飞尸围成铁桶，外头的人根本进不来。

“我是……”那少年喘着粗气，眼泪混着黑血往下淌，“我是前线的斥候，叫赵二狗。听说这里要设阵驱尸，我就……我就想来看看。结果刚靠近，那些活死人就像闻见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。我跑啊跑，腿都软了，差点就被咬断了喉咙。”

妙真凑过去，用枯树枝戳了戳赵二狗的胳膊：“哟，这身板，看着挺结实，怎么跑两步就喘成这样？是不是平时缺乏锻炼，还是心太虚？”

“我……我这是吓的！”赵二狗委屈地缩了缩脖子，随即又警惕地看向四周，“那些东西……它们好像不怕火了。”

“废话，它们是饿鬼，火就是它们的夜宵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转头冲我挤眉弄眼，“沈大侠，你看，这就是所谓的‘传承断绝’。以前的大周军，个个都是铁打的汉子，现在连个小孩都吓得尿裤子。这世道，怕是真要完了。”

我心头一沉。她说得对。

曾经，大周的玄甲军是天下最锋利的刀，斩妖除魔，护国安邦。可如今，刀断了，甲碎了，剩下的只有这一群群不知疲倦、不知恐惧的丧尸。界门关闭，正道凋零，连个像样的引路人都没有。

“别废话了。”我打断了她们的闲聊，目光重新落回雷劫台中央，“阿蘅还没来，我们得撑住。赵二狗，你躲到我身后去，别乱动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赵二狗欲言又止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。
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语气冷硬，“不想死就闭嘴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原本看似沉睡的飞尸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
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寂静。紧接着，无数黑影腾空而起，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盘旋，而是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，直扑向我们。

“来了！”妙真尖叫一声，手中的枯树枝瞬间化作一道绿光，在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的圆圈，“给我起！”

那圆圈瞬间张开，竟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将几只飞尸兜在其中。飞尸在网中挣扎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“妙真，快！”我大吼一声，弓弦再次绷紧。这一次，我不再犹豫，体内那股微弱的气劲强行催动，箭矢离弦，带着凄厉的啸声，精准地钉穿了一只飞尸的眉心。

那只飞尸应声而落，尸体在半空中炸成一团黑雾。

“好箭法！”赵二狗忍不住惊呼，随即又赶紧捂住嘴，生怕引来更多怪物。

“少拍马屁！”妙真气鼓鼓地喊道，“再不走，咱们都得变成这些怪物的晚餐！沈大侠，你这箭术虽好，可这雷劫台的阵法正在反噬，你每射一箭，它就要吸走你一分精气。再射三箭，你就得瘫在这儿了！”

我咬牙，感觉胸口一阵剧痛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我吼道。

“凉拌！”妙真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要么跑，要么赌一把。赌那个叫阿蘅的小娘子的符箓能不能及时赶到，把这破阵法给拆了！”

就在这时，远处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
“沈烬！妙真！别慌，我来啦！”

一个清亮的女声穿透了黑暗，紧接着，一张泛着蓝光的符纸凭空出现在半空，瞬间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，将那些飞尸逼退了几步。

阿蘅的身影从光幕后走出，脸色苍白，却依旧倔强。她手里捏着一张复杂的符咒，眼神坚定地看着我们。

“你们……”她喘着气，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，“总算让我赶上了。”

我看着她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。

“算你来得快。”我冷冷地说道，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，“下次再敢迟到，我就把你绑在箭靶上练练手。”

“哼，沈大侠，你要是敢动手，我就把你那张破弓给烧了！”阿蘅不甘示弱地回怼。

妙真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哎呀呀，这就开始打情骂俏了？看来这雷劫台也不是那么可怕嘛，至少还有两个活蹦乱跳的冤家。”

我无奈地摇摇头，握紧了手中的弓。

不管这世道如何崩坏，不管这界门是否真的关闭，只要我们还站着，这仗，就得打下去。

那光幕在阿蘅的操控下缓缓收敛，最后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气中。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飞尸像是被抽去了筋骨，软绵绵地瘫在地上，连刚才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也彻底消失了。它们只是歪着头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我们，却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扑上来。

“呼……”妙真长舒一口气，随手将手里的枯树枝往地上一扔，那树枝瞬间化为一截灰炭，“这破阵法倒是灵验，就是费人。沈大侠，看你那脸色，是不是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？”

我靠在石台边缘，感觉那股虚浮的气劲终于稍微回笼了一些，但整个人还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浑身发冷。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弓，弓身微微震颤，似乎还在抗拒刚才那强行催动的力道。

“死不了。”我哑着嗓子说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阿蘅走到我身边，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，不由分说地递给我：“擦擦汗吧，刚才那一瞬，你的气运都差点散了。这雷劫台的‘吸’字诀，专挑你运功最盛的时候下手，若是再晚一步，你怕是得直接跪在这儿。”

我接过帕子，胡乱抹了一把脸，这才发现脸上全是冷汗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泥垢。赵二狗缩在角落里，抱着那个布包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看着我们三人，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戏法。

“沈大哥，你们……你们刚才那是神仙打架吗？”赵二狗小声嘟囔着，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惊恐，“那些怪物明明都要咬到鼻子上了，怎么突然就不动了？”

“因为它们饿了，但也饿过头了。”妙真蹲下身，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一只飞尸的脑袋，“就像人吃撑了会犯困一样，这些家伙被这阵法一激，精气神全被吊起来又猛地压下去，现在正是它们最虚弱、最想睡觉的时候。咱们正好趁这个空档，歇口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