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张龙就把所有人叫醒了。他站在门口，从门缝往外看，走廊空荡荡的，脚步声停了。小禾的哭声也停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。
“今天。”张龙转过身。“指纹、签名、病历。都齐了。今天去负一层，把所有人的病历改成正常，然后出去。”
斩从床上坐起来。他一夜没睡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，但眼神很清。老钟靠墙坐着，手里攥着一根木棍——不知道从哪捡的。阿诚蹲在墙角，还在检查口袋里的钥匙串。林娜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。刘莹坐在床上，手里攥着那张叠好的签名样本。
“小禾呢？”老钟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铁男呢？”
“先出去。”刘莹站起来。“出去之后报警。这是最快的办法。”
八点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软底鞋，是护士。观察窗上出现她的脸，扫了一圈房间，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，走了。她没发药。今天没发药。
“她没拿药盘。”阿诚说。
“她放弃了吗？”张龙说。
没人回答
九点，刘莹拉开门。走廊空荡荡的，日光灯管亮了一半，忽明忽暗。她走在最前面，斩跟在她后面，张龙断后。老钟、阿诚、林娜走在中间。八个人经过护士站，护士坐在台子后面，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，没有拦。她的眼睛盯着他们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蜡像。
楼梯口。铁门关着。刘莹推开，往下走。负一层。走廊比上面窄，灯管只亮了一半。两侧是铁门，关着的，半开的。药房、器械室、档案室。档案室的门锁着，张龙用钥匙开了。里面的铁皮柜子，C区最下面的抽屉，八份病历。
打开电脑。指纹识别器闪了一下绿灯，进去了。找到病历列表。斩的诊断：妄想症。把诊断栏改成“正常”。在“建议治疗”栏写上“无需治疗”。刘莹的：情绪不稳定，改成“正常”。张龙的：反社会人格，改成“正常”。老钟、阿诚、林娜的，一页一页翻，一页一页改。最后一份是小禾的。她的诊断：应激障碍。刘莹看着那行字，手在抖。她用笔划掉了“应激障碍”，在旁边写上“正常”。然后合上病历，放回抽屉。
“走。”张龙关上柜子。
他们走出档案室。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白大褂，黑皮鞋，头发一丝不苟。陈主任。他手里没有文件夹，没有笔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挡住了路。他看着他们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你们以为改了就没事了？”他的声音很平。“病历可以再改回去。”
斩往前走了半步，手心的骷髅头发烫。驱鬼。一枚苦无在指尖凝聚，泛着幽蓝色的光。他瞄准陈主任的眉心，掷出去。苦无正中额头。没有血，陈主任的身体僵住了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，眼睛还睁着，嘴还张着。
“快跑！”张龙喊。所有人从陈主任身边冲过去，跑上楼梯。斩最后一个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陈主任还僵在那里，苦无钉在他额头上，发着光。
他们跑上一楼，跑过护士站。护士站起来，手里拿着电话，正在拨号。刘莹从她身边跑过，没有停。护士没有追，电话通了，她在说话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大门。两扇铁门，关着。门楣上写着“出口”。张龙推了一下，没开。锁着。需要用钥匙刷卡？刘莹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护士站拿的。刷了一下，红灯变绿，门开了。
外面是灰白色的天，和副本里的一样。但这不是出口，是外面的空地。前面还有一扇门。
护士从护士站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她走到大门前，看着他们。“手续不全，不能出院。”
“什么手续？”张龙问。
“主任签字。院长盖章。”护士翻开文件夹。“你们只有病历修改记录，没有出院证明。需要陈主任签字，然后去院长办公室盖章。”
“院长办公室在哪？”斩问。
“顶层。早就不用了。但印章还在。”护士合上文件夹，看着他们。“你们去了也没用。没有钥匙。”
阿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——护士站偷的那串。他举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。护士看着那串钥匙，没有说话。
顶层。楼梯在走廊尽头。八个人跑上楼梯，一层，两层，三层。顶层走廊更窄，只有一扇门，门上挂着“院长办公室”的牌子，积满了灰。门锁着，阿诚试了三四把钥匙，第五把开了。里面不大，一张办公桌，一把皮椅，一个铁皮文件柜。桌上有一层灰，椅子也有灰，很久没人坐过。墙上的锦旗发黄了，字迹模糊。
“找印章。”刘莹拉开抽屉。
办公桌有三个抽屉。第一个，空的。第二个，几支笔，一盒回形针。第三个，锁着。阿诚用钥匙试了第二遍，开了。里面有一个木盒子，方方正正的，印章上刻的是“安宁精神病院”。刘莹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枚印章，塑料的，红色的印泥已经干了。她拿起来，在纸上盖了一下，印出来的是“安宁精神病院”。
“能用。”张龙说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，很多人的。皮鞋，哒哒哒，由远及近。陈主任的声音从走廊传来：“拦住他们！大门不能开！”
护士从楼梯口探出头，看见他们，又缩回去了。但她没有上来，她没有拦。是陈主任自己上来了。他捂着额头，额头上有红印子，苦无不见了，但印子还在。他站在楼梯口，看着他们，喘着气。
“你们拿了印章也没用。出院证明需要我签字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在文件夹里翻出一张纸，签了字。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下来，递给刘莹。“签了。拿去吧。”
刘莹接过那张纸，看着上面的签名。是陈主任的名字。她转身，把出院证明放在桌上，从盒子里拿出印章，盖了下去。红印，清清楚楚。她拿起那张纸，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陈主任看着她做完这一切，没有动。“你们走吧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为什么？”斩问。
陈主任没有回答。他转身，往楼下走了。
护士站在楼梯口，让开了路。
八个人往楼下走。走到一楼，走廊里全是病人。他们站在走廊两侧，排成两排，堵住了去路。最前面的那个病人开口了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张龙。张龙没说话。又一个病人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问刘莹。刘莹没说话。所有病人同时开口，声音叠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蜂群。张龙往前走，病人没有让开。刘莹往前走，病人没有让开。斩往前走，病人还是没有让开。
“冲过去。”张龙说。
他推开最前面那个病人，病人没倒，但让开了一条缝。张龙挤过去了。刘莹跟在他后面，斩在后面，老钟、阿诚、林娜跟在后面。病人伸出手来抓他们，指甲划在衣服上，撕开的口子。老钟的肩膀被抓了一下，没流血，但红了一道。阿诚的胳膊被划了一下，血珠子冒出来。他们不停地问同一个问题，但没有人回答。
走廊尽头，一个人影。小禾。
她穿着病号服，头发散着，站在路中间，挡住了最后的路。她的眼睛是空的，没有焦点，嘴唇在动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刘莹停下来。
“小禾。”她叫她。
小禾没有反应。
刘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小禾。”
小禾抬起头。她的眼睛还是空的，但瞳孔突然动了一下。它看着刘莹，眨了一下。然后她的嘴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，但从口型能看出来——“走。”
刘莹站着没动。斩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，往前跑。刘莹被拖着跑，回头看见小禾站在走廊中间，病人们围过来。
大门。刘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出院证明，递给护士。护士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开了门。
外面是灰白色的雾。回头，小禾已经不见了。
八个人站在雾里。没人说话。张龙弯下腰，撑着膝盖大口喘气。老钟捂着肩膀，阿诚胳膊上的血已经干了。林娜蹲在地上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刘莹转过身，面朝大门的方向。护士还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张出院证明。她看了刘莹一眼，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放进口袋。然后门关上了。
雾散了。前面是一条马路，有路灯，有电线杆。远处有车声。
刘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骷髅头还在，颜色从铁灰色变成了暗红色。不是血的颜色，是更深的那种红，像干涸的。她把手放下，塞进口袋里。
“走吧。”张龙说。
八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。没有人回头。
第五天。结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