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死牢里没有窗户,但火把被人重新点燃了——突然就亮了。张刚从干草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镣铐已经解开了,但手腕上还留着红印子。铁柱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根铁链,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绕。林武在门口站着,从观察窗往外看。走廊空荡荡的,火把烧着,偶尔噼啪一声。
将军来了。不是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,是从墙里。土坯墙像水面一样起了波纹,他走出来了。蓝色的官服,麒麟补子,左臂空荡荡。今天他的身体比昨天清晰了一些,能看见脸上的表情了——不是昨天那种空洞的、像在梦游的样子,是焦急的,眉头皱着,嘴唇在动。
“我是在抗击罗刹人时被偷袭战死的。”他的声音还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但每个字都能听清了。“死牢里的流人趁乱暴动,打开了牢门,与罗刹人里应外合。”他停了一下,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。“我的魂魄困在这里两百多年了。死牢里的罪犯亡魂越来越多,我快镇压不住了。你们帮我把他们重新关回去。然后帮我守住城墙。击退罗刹人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斩开口:“为什么要帮你们?”将军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们帮了我,执念消散,你们自然能出去。”说完这句,他的身体闪了一下,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。然后他又清晰了。“我等了两百多年,只有你们能看见我。之前也来过人,但他们听不见我说话。也看不见。只有你们。”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。“你们手上那个印记,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。”他指的是骷髅头。将军说完,没有消失,站在牢房中间,等着。
赵太海推了推眼镜。“我们需要做什么?”
“先把死牢里的流人亡魂镇压住。能关回去的关回去,不能关的……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不能关的,就杀。他们已经被怨念腐蚀太久了,回不去了。”他走到牢房门口,铁栅栏门自动开了。他没走出去,回头看着他们。“跟我来。”
九个人跟着将军走出牢房。走廊里火把烧得很旺,照亮了每一间牢房。有的空着,有的关着人——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。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阿诚问。
“流人。有的被冤枉,有的罪有应得。”将军没停。“但他们死了。困在这里两百多年,怨念越来越重。有的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。”他的声音停了一下,走到一间牢房前。里面贴着墙根站着一个人——靠着墙,脸朝着墙,一动不动。他的囚服已经烂成布条,露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,和墙壁一个颜色。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那是人。
“他变成这样多久了?”李存然问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将军走了。九个人跟上去。
走到走廊拐角,前面出现一个岔路。左边是往上走的楼梯,右边是往下走的。往上的楼梯口能看见光——灰白色的,是天光。往下的楼梯口黑黢黢的,火把照不到底。
“先往哪?”张刚问。
将军没回答。他站在岔路口,面朝右边的楼梯口——往下走的,盯着黑暗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铁柱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将军开口了。“但现在不要去。先清这一层。”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经过第一间牢房时,他没停。经过第二间时,他也没停。经过第三间时,他停了。这间牢房的门开着。不是他开的,是开着。
“这里本来关着谁?”李存然问。
“一个流人。刑部侍郎,被诬陷贪污,流放宁古塔。来了第二年就死了。怎么死的?我不知道。”将军的声音低了。“但牢门开着,他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哗啦,哗啦,铁链拖地的声音。但不是从地下传来的,是从这一层,走廊另一头。所有人面朝那个方向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——半透明的,穿着清代官服,但不是蓝色的,是红色的。四品文官的补子。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,凹进去的,像被绳子勒过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没有瞳孔,只有眼白。他盯着前面,但不知道在看哪。
“后退。”张刚挡在最前面。那个人影停了一下,然后朝他们走过来了。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沉,脚抬得很高,落在石板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他的头歪着,像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。
赵太海挡在小唐前面。“坚盾。”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层半透明的光,淡金色的,把他自己和身后的人罩住。流人亡魂看了一眼那道光,没停。他抬起手——指甲很长,发黑,像枯树枝。他朝赵太海抓过去。爪子落在光盾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光盾震了一下,没碎,但赵太海的脸白了一瞬。
“张刚!”斩喊。张刚冲上去了。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,囚服被撑出了裂纹。狂战士。他一拳砸在流人亡魂的胸口,亡魂被震退了几步,但没有倒下。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拳头穿过了他的身体,但带着光——暗红色的光,是狂战士的精神力。亡魂被那道光灼伤了,胸口出现了一个黑洞,边缘冒着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又抬起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他还动!”林武从侧面冲上去,手里的木棍举起来。刀术。木棍在挥舞中发出银白色的光,不是实体刀刃,是用精神力凝聚的形状。他劈在亡魂的肩膀上。亡魂的手臂掉了一条,飘在空中,像烟一样散开了。亡魂还是没有停,用剩下的一只手朝林武抓过去。
斩抬起右手,掌心的骷髅头发烫。一枚苦无在指尖凝聚,半透明的,泛着幽蓝色的光。驱鬼。他瞄准亡魂的额头,掷出去。苦无正中眉心,钉进去了。亡魂的身体僵住了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停在原地,手还举着,离林武的脸不到半米。林武往后跳了一步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铁柱问。
“关回去。”将军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“他的牢房在前面。钥匙在他身上。”
斩走过去,蹲下来。亡魂还僵着,一动不动。他看见亡魂腰间挂着一串钥匙——铁的,生锈了。摘下来了。他站起来,拿着钥匙,走到那间开着的牢房前,试了几把,第三把开了。铁门推开了。
“把他推进去。”李存然说。张刚绕到亡魂后面,推了一下。亡魂的身体往前倒,但没有摔,他的脚在动——是自己在走,往牢房的方向走。他的头还是歪着,但方向对了。斩跟着他,一直走到牢房最里面。亡魂靠墙站住,面对着墙,不转了。和之前那个灰白色的一模一样。斩退出牢房,把铁门关上。锁上了。
亡魂僵住的时间结束了,苦无从额头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,化成了光点。亡魂站在墙根,一动不动。将军走过来,站在牢房门口,看着里面。“他生前不坏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死了之后就变了。”
李存然把钥匙串放在口袋里。“这串钥匙能开其他牢房吗?”
“不能。每间牢房的钥匙都不一样。”将军转身。“走吧。还有别的。”
接下来他们在第一层走了三趟。第一趟,找到了两间开着门的空牢房——流人亡魂已经出来了,不在这一层,也许去了下面。将军的脸色更差了。“他们下去了。下面会更麻烦。”第二趟,找到了一个流人亡魂,蹲在走廊角落里,面朝墙,一动不动。李存然走过去,用钥匙开他原来的牢房,打不开。钥匙不对。他试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钥匙,没有一把能开那间牢房的门。
“他的钥匙不在他身上。”将军说。“丢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只能杀。”将军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他已经不是人了。困在这里两百多年,回不去了。”
斩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亡魂,他还在动,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看不清。斩抬起手,苦无在指尖凝聚。张刚拦了一下。“不能再试试吗?”
“他的钥匙找不到了。没有了。”将军说。“他出不去,你们也关不了他。他只会在这里游荡,越来越怨,最后变成下面那些东西。”
斩掷出苦无。亡魂被钉住了。张刚狂战士一拳打碎了他的胸口。林武刀术补刀。亡魂消散了,没有留下钥匙,只留下地上的一滩黑水。将军看着那滩黑水,没说话,往前走。
第三趟,他们遇到一个还清醒的。他坐在牢房中间的地上,手里攥着一本书但是是虚影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垂到肩上,脸上全是皱纹,但眼神是清的。他看着牢房外面的人,又看着将军。“你还在守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将军在牢房门口停下来。“你还在。”
“我出不去。钥匙丢了。”那个老人笑了。“丢了也好。出去也是死。在这里,也是死。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。“他们都死了。有的疯了,有的变成怪物了。我还记得自己是谁。不知道能记多久。”
将军沉默了很久。“他的钥匙在下面。掉在下面了。”他看着老人。“等我们拿回来。”
老人没回答,继续翻那本虚影的书。
九个人站在这间牢房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阿诚问将军:“他是谁?”“礼部侍郎,被诬陷,流放宁古塔。来了三十八年,死在牢里。他是这里待得最久的,也是最后一个清醒的。”
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,骷髅头还是铁灰色。“下去拿他的钥匙。”
“今天不行。”将军摇头。“天快黑了。下面晚上不能去。”
“晚上会怎样?”
“下面那些东西晚上会出来。白天它们睡觉。”将军看向地下的方向。“你们先休息。明天下去。”
他们回到第一间牢房。那间之前被他们关回去的流人亡魂还站在墙根,一动不动。将军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。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将军在走廊尽头消失了。留了一句:“明天天亮,我在这里等你们。”
九个人回到自己的牢房。铁门开着,没锁。张刚坐在干草上,手里攥着一根铁链。林武在磨他的木棍,用石头磨,一下一下的。小唐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。老钟站在门口,从观察窗往外看。阿诚靠着墙,闭着眼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天黑了。火把灭了一半,走廊暗了。地下二层传来声音。铁链拖地的声音,哗啦,哗啦,比昨天更近。指甲刮铁门的声音,刺耳的,尖的。然后有呼吸声,很重,很闷,像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。所有人屏住呼吸。呼吸声持续了十几秒,停了。然后是一个声音——不是说话,是叹气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长长的,像憋了很久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小唐把脸埋在膝盖里。老钟从门口走回来,蹲在她旁边。“没事。”“我知道。”小唐的声音闷在膝盖里。
铁柱把手里的铁链放在地上。“明天下去。把他的钥匙拿回来。”谁也没回答。
第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