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铁链声就突然停了,像被人掐断了。斩从干草上坐起来,走廊里的火把又亮了一些。张刚已经在门口站着了,面朝地下二层方向。
“今天下去。”张刚说。
“先清地下一层。”李存然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串钥匙。“将军说了,地下一层关的是重犯。那些东西不处理,我们下去的时候它们可能会从后面包过来。”
将军出现在走廊尽头。今天他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,能看见衣服上的褶皱了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地下一层的牢房,有的空了,有的还关着。但关着的那些已经不是人了。它们出不来是因为门锁着,钥匙在我这里。”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递过去。也是铁的,生锈的,比李存然那串多得多。
“所有重犯牢房的钥匙都在这里。打不开的,就是里面的东西已经自己出来了。”将军的声音低了。“出来的,就在下面。”
九个人接过钥匙,清点了一下:六把,六间重犯牢房。他们走到地下一层楼梯口。火把只亮了一半,楼梯往下延伸,越往下越暗,尽头是一扇铁门,半开着。李存然用敏觉闭眼听了一会儿。“楼梯下面是一条走廊,两边是牢房,一共十二间。六间关着的,六间空着的。关着的里面……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能动就是活的。”张刚说。
“活的,但不是活的。”赵太海推了推眼镜。“是被怨念腐蚀的亡魂。和昨天那个一样。”
小唐从后面走上来,手里攥着一块碎布,是从囚服上撕下来的。她把它叠成方块,塞进口袋里。“包扎用的。”她说。老钟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阿诚走到楼梯口,蹲下来,手心的骷髅头发烫。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水渍。隐匿。他往下走,脚步声很轻,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几秒后,他回来,身体重新显现。
“下面有六间关着的牢房。第一间,空的。第二间,有东西,在动,但看不清楚。第三间,关着的,门上有血迹,干了。第四间,有声音,很低,像在哭。第五间,有东西趴在门上,从观察窗往外看。第六间,没声音,但有东西。能听到呼吸。”
“呼吸声?”斩问。
“嗯。很重,像生病的那种。”
李存然看了看钥匙串。“六把钥匙,对应六间牢房。”
“不知道哪把对应哪间。”老钟说。
“试。”
张刚第一个往下走,斩跟在后面,李存然走在中间,赵太海护着小唐和林武在后面。铁柱断后。楼梯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。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,有的灭了,有的还燃着。走到尽头,铁门半开着,推开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张刚侧身挤过去,其他人跟着。
地下一层比上面冷。空气里有腐烂的味道,混着铁锈。走廊两侧是铁栅栏门,比一层的粗,铁条上全是锈,门上有观察窗,被脏东西糊住了,看不太清里面。第一间牢房,门上挂着锁。李存然试钥匙,第一把,打不开。第二把,打不开。第三把,开了。铁门推开了。
里面是空的。地上有一滩黑色的东西,不是血迹,是干的,像沥青,结成了块。墙上全是抓痕——从下往上,指甲刮的。很深,有的地方土坯被刮掉了,露出里面的石头。
“这间是空的。”赵太海蹲下来看着那滩黑色。“已经出来很久了。”
第二间牢房。试钥匙,第四把,开了。门推开的一瞬间,里面传来一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低吼。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来,撞在铁栅栏上,铁门被撞得弹回来,张刚用肩膀顶住。
那个东西浑身灰白色,皮肤干裂,像干涸的河床。眼睛是红的,发着暗光。它的嘴裂开了,露出黑色的牙龈和发黄的牙齿。它的手指很长,指甲像爪子,抓在铁栅栏上,火星直冒。
“退后!”张刚喊。林武冲上去,木棍举过头顶,刀术。木棍砸在那个东西的肩膀上,银白色的光炸开,东西被砸退了两步,但没有倒。它转身朝林武扑过去。
斩的驱鬼。苦无钉在它的额头上,它僵住了一瞬。一瞬就够了。张刚狂战士从侧面冲上去,一拳砸在它的胸口,暗红色的光炸开,那个东西的胸口凹进去一块,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。它动了一下,还能动。铁柱的力量强化,一拳砸在它的头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,闷的。它倒下去了,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,然后不动了,慢慢化成黑色的水,渗进石头缝里。
地上留了一封信。但是是虚影,淡黄色的,在半空中飘着。李存然捡起来。信是满文和汉字写的。汉字的部分他认识。“罗刹大人,宁古塔兵力分布图已附上。城门守军换防时间为寅时三刻。届时打开西门,放贵军入城。事成之后,宁古塔归你,我要的只是活命。”落款是一个名字,看不清了,被涂掉了。
“叛徒。”张刚说。
“和罗刹人勾结的内奸。”赵太海把那封信放在地上。“这种东西,死了也是罪有应得。”
第三间牢房。第五把钥匙,开了。门推开,里面只有一个东西——虎头铡,生锈的,刀刃上还有黑色的痕迹。地上有一具骷髅,头骨和躯干分开,被铡过。骷髅身上穿着囚服,烂成了布条。没有亡魂,没有怨念体,只有骨头。
“这个已经散了。”李存然蹲下来看了看头骨。“应该是刑具。自己铡自己?”
“也许是被别人铡的。”赵太海说。
第四间牢房。第六把钥匙,开了。里面传来哭声,很低,像女人的声音。张刚犹豫了一下,推开门。墙角蹲着一个人,头发很长,垂到地上,遮住了脸。穿着囚服,女人。她蜷缩在那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阿诚往前走了一步,她抬起头。
她的脸是正常的,不是怪物。但眼睛不对——虽然是正常的颜色,但没有焦点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她看着阿诚,又看着门口的人,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她是谁?”阿诚回头问。
将军出现在门口。他看着那个女人,沉默了很久。“一个被牵连的家人。丈夫被诬陷,她被流放。来了之后疯了,不是被怨念腐蚀,是真的疯了。”他走到铁栅栏前,没有进去。“她不是恶鬼。她困在这里,只是忘了怎么出去。”
“能救她吗?”小唐问。
将军摇了摇头。“她的魂魄已经散了。醒不过来,也出不去。留在这里,迟早变成那些东西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把门关上吧。”
阿诚退出来,把铁门关上,锁了。里面又传来哭声,低低的,闷在喉咙里。
第五间牢房。第一把钥匙,打不开。第二把,开了。门推开,一个东西趴在门上,从观察窗往外看。脸贴在铁栅栏上,鼻子挤扁了,眼睛瞪得很大。张刚后退了一步。那个东西张开嘴,发出一声尖叫,尖的,刺耳的,像指甲刮铁板。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。它从门里冲出来,四肢着地,像动物一样爬行,速度快得不正常。它扑向最前面的张刚,张刚来不及躲,用手臂挡了一下,爪子划在他的小臂上,三道血痕,血滴在地上。
赵太海的坚盾挡在张刚前面,那个东西撞在光盾上弹回去。斩驱鬼钉住,林武刀术砍在它的后背上,黑色的液体溅出来。它还在动。铁柱力量强化抓住它的后腿,把它从地上提起来,摔在墙上,墙裂了。那个东西瘫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“死了?”铁柱喘着气。
“死了。”李存然蹲下来看了看。它化成黑水,和第二个一样。
第六间牢房。最后一把钥匙,开了。里面没有声音。火把的光照进去,能看到一张铁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发黑的被子,脸朝上,闭着眼。他的胸口在动——在呼吸。他是活的。
“这是活的?”林武的声音发紧。
将军走进来,站在床边。他看着床上的人。“他不是流人。他是押送流人的差官。死在路上,被埋在这里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醒了。”他低头看着那张脸。“他醒了之后,就没出过这间牢房。不吃饭,不喝水,也不说话。只是躺着。”
“他还活着吗?”阿诚问。
“活着。但不知道算什么。”将军转身。“走吧。他醒不了。”
他们从第六间牢房退出来。李存然把门锁上。六间牢房,清了三间——第二、第五消灭,第三是骷髅,第四是疯女人,第六是躺着的人。第一间空的。
“下面的东西,是从这些空牢房里出来的。”赵太海说。“第一间空的,第三间的赵虎头铡更像是刑具,第四间的女人没出来,第六间的没出来。出来的就是第二和第五?还有第一间空的里面的东西去了下面。还有吗?”
“不止。”将军的声音很低。“还有很多。本来就不止这六间。有些钥匙丢了,门早就开了。它们都在下面。”
张刚看了看自己的小臂,伤口还在渗血。小唐走过来,蹲下来,手按在伤口上。手心的骷髅头发烫,淡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溢出来。治疗。伤口边缘开始愈合,皮肉重新长在一起,几秒后只剩三道红印子。
张刚活动了一下手腕,不疼了。小唐站起来,她的脸色白了一瞬,晃了一下,铁柱扶住她。
“没事。”小唐推开他。“就是有点晕。”
赵太海看着她。“副作用?”“嗯。治疗消耗精神力,用多了会晕。如果连续用两次,可能会昏迷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布,塞回去。“所以下次你们别受伤了。”
地上一层传来号角声。古旧的,铜的,沉闷的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将军的脸色变了,他转身往上走,九个人跟着。回到地面一层,穿过走廊,走到楼梯口——往上的那个出口。将军站在那里,面朝外面的方向。外面有光,灰白色的,火把的光。
“罗刹人。”将军说。
张刚走到楼梯口,往外看。城墙在不远处,土坯的,有些地方塌了。城墙上站着黑影,不是人,是半透明的,穿着异族服装,戴着尖顶盔,手里举着弯刀。他们在城墙上走,来回走,像巡逻。但他们的脚不沾地,是飘的。
“这是罗刹人的魂魄。”将军的声音在抖。“他们生前入侵宁古塔,被我杀了。死后魂魄不散,困在这里,日复一日想攻进来。”
“他们有多少?”李存然问。
“不多。今天是试探。”
李存然用敏觉闭眼听了一会儿。“二十几个。没有后面的援军。是来探路的。”
“会不会下来?”斩问。
“不会。他们只在城墙附近活动。”将军转身看着他们。“他们不知道你们在这里。他们还以为是两百多年前的战场。他们看到的只有城墙和守军——我。”
赵太海看了看城墙,又看了看将军。“你的魂魄在这里守了两百多年,他们就在这里攻了两百多年。他们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将军说。“但他们不知道。他们死了,魂魄还留在战死的那一天。日复一日,攻不进来,也不退。”
阿诚走到楼梯口,蹲下来,隐匿。他的身体变淡,消失了。几秒后他回来,重新显现。“城墙上那些黑影,没发现我。他们就在那条线上来回走,不越线。”
“那条线就是城墙。”将军说。“过了城墙,就是宁古塔。他们从来没进来过。”
“今天也不会。”张刚攥紧拳头。将军看了他一眼。“他们不会下来。但你们不能上去。上去就会被发现。你们现在还不能打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打?”
“等死牢下面的东西处理完。”将军转身往地下走。“下面那些东西,比罗刹人更危险。罗刹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打仗。下面的东西……什么都不认。”
九个人回到地下一层。李存然又清点了一遍:六间牢房,三间清了,三间留着。空的那间出来的东西在下面。现在下面又多了一个——第二间的叛徒和第五间的怪物,还有第一间的那个。下面至少有三个,加上之前就在的,不知道多少。
“今天不去下面。”赵太海说。“天快黑了。”
“明天呢?”铁柱问。
“明天下去。”
天黑了。火把灭了一半,走廊暗了。地下二层传来声音,铁链拖地的声音,哗啦,哗啦。指甲刮铁门的声音,刺耳的,尖的。然后是叹气声,长长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小唐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她的脸色还白着,治疗消耗的精神力还没恢复。铁柱站在她旁边,不说话,众人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,于是便抓紧睡觉恢复精神力了。
第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