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维·礼萨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三十双眼睛同时转向他。
他闻到了新校服的浆洗味,干净、生硬,和自己袖口那股隔夜馊饭的酸味撞在一起,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他和所有人隔开。
"卡维·礼萨?"讲台上穿着黑色教士长袍的男人抬起眼皮,胸口那枚银色的"光明教义"徽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"你父亲是那位被清洗的'灵能导师'礼萨?"
教室里的空气凝了半秒。卡维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,又压住了。
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探进裤兜,摸到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币边缘。父亲的遗物,仅剩的几样东西之一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心跳稳了一拍。
"是的,先生。"
男人看了他两秒,没有追问,侧身让开门口:"进来吧。今天学第一个符文——'光'。"
卡维快步穿过过道,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。椅腿是歪的,他坐下时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。
黑板上的符文是一个圆圈,中间竖着一条线,顶端有一个小点。看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"符文本身没有力量。"拉希德导师用粉笔点了点那个图案,"它们只是符号。十年前白塔降临时出现在觉醒石碑上的符号。你们要做的,是在三年内掌握三百个。三百个,才能获得解读石碑、觉醒异能的资格。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十张十三岁的脸:"掌握不足三百个的人,将永远失去觉醒的机会。"
卡维盯着那个"光"字符文,手指在裤兜里把铜币翻了个面。
三年,三百个符文。
他没有退路。
学校包吃包住,被开除就只能流落街头。他必须留在这里。
他翻开面前那本卷了边的符文教材,第一页就是那个"光"字。
他拿起笔,开始临摹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
隔壁桌的男生凑过来瞄了一眼:"哟,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"
卡维没抬头,只是轻轻"嗯"了一声。
第一周,他掌握了二十个符文。
比班上大多数人都快。
拉希德导师在课后叫住了他:"卡维,你学得很快。
但我要提醒你,符文数量不代表觉醒的异能强弱。有人三百个符文觉醒S级,有人一千个符文觉醒F级——全看命。
你学再多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"
卡维没有说话,只是又摸了一下兜里的铜币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"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。"
他不管什么S级F级。他只想留在学校,有饭吃,有地方住。
一个月后,班上有人开始放弃了。
最先走的是坐在他前面的穆罕默德,走之前回头冲卡维咧嘴一笑:"反正觉醒什么全看命,学那么多有啥用?我听说外面的世界可精彩了。"
卡维没有挽留。他翻开教材,继续临摹下一个符文。
第三个月,教室里的人少了一半。
第五个月,只剩十几个。
第七个月,卡维已经掌握了三百五十个符文,但他没有去觉醒。
拉希德导师问他为什么,他只说:"我想多学一点。"
其实他无处可去。
学校是他的避难所,他得待满三年。
学年最后一天,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风从破了的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。他摸了一下兜里的铜币,父亲那句"活下去"又在耳边响了一下。
第二学年的开学日,卡维·礼萨站在走廊尽头,透过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,看着操场上那些新来的面孔。
又是一年开学季。
按照帕尔斯教育部的规定,每年都有新一批十三岁的孩子踏入这所学校。他们穿着崭新的校服,眼神里闪烁着好奇与期待,就像一年前的他们一样。
“卡维!”
身后传来法蒂玛的声音。卡维转过身,看见她和侯赛因并肩走来。
“听说今年来了三百多个新生。”法蒂玛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,“咱们终于不是最小的了。”
侯赛因推了推眼镜:“而且,咱们现在算是‘老生’了。按照学校的规定,老生有义务指导新生适应符文学习。”
“指导?”卡维挑了挑眉,“咱们自己都还没觉醒呢。”
“那也比他们强。”侯赛因笑了,“咱们至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,知道食堂哪道菜最难吃,知道哪个角落最适合躲清静。”
三人相视而笑。
卡维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新鲜的面孔,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那些人三个月后会走掉一半,七个月后只剩零星几个,一年后能留下的,大概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已经见过一遍了。
开学典礼后,拉希德导师让老生带新生参观校园。
卡维被几个新生围住问东问西,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。
新生们很快发现了这个学长不太热情,渐渐散去了。
第二个月,开始有老生回来“探望”。
最先回来的是一个叫阿里的男生。他是卡维同届的同学,在第八个月的时候掌握了三百个符文,然后去觉醒石碑尝试觉醒。
他觉醒的是C级异能“火焰操控”。
“卡维!”阿里站在教室门口,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制服,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“异能者”徽章,“好久不见!”
卡维抬起头,看见阿里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人。
“阿里?”卡维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们啊。”阿里笑着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,“顺便跟学弟学妹们分享一下觉醒的经验。”
他说着,走进教室,朝那些新生招了招手:“各位,我是你们的学长阿里。去年这个时候,我也和你们一样,在这里学习符文。”
新生们纷纷抬起头,好奇地看着他。
“我想告诉你们的是,符文学习其实没那么重要。”阿里说,“掌握三百个符文就够了。至于觉醒什么异能,全看命。我当初只掌握了三百一十个符文,觉醒的却是C级异能。有些人掌握了四百个符文,觉醒的却是F级废物异能。”
“所以,别太较真。学够了三百个,就去觉醒。外面的世界精彩着呢。”阿里说到这儿,故意停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比如上个月,我带队攻略了一个白塔副本——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新生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白塔副本——那是所有刚接触这个世界的孩子最向往的东西。
阿里满意地感觉到这股注意力,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述他的“光辉战绩”。
“那个副本的入口是在大不里士郊区的一座废弃工厂里。你们知道的,每次白塔的副本都是随机的,进去之后里面的场景也是完全随机的,根本没有规律可循。”
他伸出手指晃了晃,“所以千万别信什么‘副本攻略’——就算是同一个副本,你就算进去一百次,每次遇到的东西都不一样。”
新生们连连点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“那次我们进去之后,发现周围是一片地下遗迹,光线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”阿里的声音变得低沉,带着一丝戏剧性的紧张,“我的探测型队友说前方有生命反应,然后——我们听到了一种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前排一个男生忍不住问。
“一种……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。”阿里眯起眼睛,“非常刺耳,从通道深处传过来,越来越响。我们队里有个新人当场腿就软了,差点尿裤子。”
几个新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“然后呢然后呢?”一个女生急切地问。
“然后,黑暗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三米高的机械守卫。”阿里张开双臂比划着,“全身覆盖着锈迹斑斑的铁甲,左臂是一把旋转的锯齿刀,右臂是一门热能炮。它的眼睛是两盏红色的探照灯,锁定我们的一瞬间,热能炮就开火了——轰!”
他猛地一拍桌面,几个新生吓得一抖。
“那一炮直接把我旁边的一块石柱炸成了碎渣。碎石飞溅,我脸上都被划了一道口子。”阿里指了指自己脸颊上一道已经几乎看不出的浅痕,“要是晚一秒钟,我现在就不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了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那……那学长你是怎么通过的?”有人小声问。
阿里微微一笑,伸出一只手,掌心“腾”地燃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。火焰在他掌心跳动,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我是主攻手。”他说,“我让队友从两侧吸引机械守卫的注意力,然后我一个滑铲到它脚下,把火焰灌进了它关节的缝隙里——异能火焰的温度能融化普通钢铁。机械守卫的内部线路被我烧断了一根,动作开始卡顿,我抓住机会连续输出,最后它的核心过载,整个炸了。”
他做出一个爆炸的手势。
“通关之后,副本结算给了我三万二千块的奖励现金外加一瓶F级基因强化药剂。就那一次,顶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。”
“哇……”
“这么多钱!”
“学长你太厉害了!”
新生们炸开了锅,看向阿里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和羡慕。几个男生甚至已经在交头接耳,讨论自己觉醒后要组什么队伍。
阿里靠在讲台边上,享受着这些目光,脸上的笑容几乎藏不住。
“其实那个副本的难度等级只有D级,不算太难。”他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,
“关键是胆量,还有配合。只要你们觉醒一个差不多的异能,肯拼命,以后也能像我一样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卡维:“怎么样,卡维?真的不跟我出去见见世面?你在这儿待着,符文写得再多,能换钱吗?”
卡维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他:“不了。我还要学习。”
“学习?”阿里笑了,摇了摇头,“你啊……符文学再多有什么用?觉醒什么异能,那都是命。”
几个新生面面相觑,卡维没有回答。他重新低下头,翻开了面前的书页。
阿里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觉得有些无趣,又有些恼火——他本来期待看到卡维露出羡慕或者后悔的表情,但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,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他拍了拍手,吸引回新生们的注意力:“好了,不打扰你们学习了。记住我的话——学够了三百个,赶紧去觉醒。外面的世界精彩着呢,别在这儿浪费时间。”
说完,他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,留下一教室的议论声和一颗颗已经躁动不安的心。
日子照常过。
卡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去食堂啃那个硬邦邦的红饼子,然后到教室里临摹符文。
教室越来越空,他反而觉得自在——没人打扰,不用应付那些"学长你怎么还不去觉醒"的追问。
法蒂玛走了。走的那天红着眼眶说妈妈催她回去嫁人。
侯赛因多撑了两个月,掌握了七百八十个符文后也放弃了。
他走的那天晚上敲了敲卡维的宿舍门,靠着门框说:"我尽力了。你别太死心眼。"
卡维点了点头。侯赛因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
教室彻底空了。卡维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符文教材,旁边放着一壶凉透的水。他对着空荡荡的教室画了一个"光"字符文,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清晰得像在敲一面小鼓。
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坐到第三学年结束。
直到那个上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