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有人在草丛里干饭,我看见了
书名:青云破 作者:ZZZ 本章字数:9893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14

有人在草丛里干饭,我看见了


倾斜的出租屋,泥沙倒灌了进来。尝了一口,呸!还是甜口的。糊了我满脸。走近窗边一看,外面约莫四五点钟的模样,还是黢黑黢黑的。


那里,能清楚地看到点着一丝淡淡光亮的小油灯。此时,刘青已经没了睡意,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盏小油灯出了神——好像自己也是一模一样的小油灯,站在那里,发出微弱的寒光。


不出一会儿,天边抹去了淡白,换作蒙蒙亮。细雨交织在半空,我撑着小破伞,在淅沥沥的间隙中推出刘青的“座驾”。我笑得很高兴,刘青笑得很开心。每一天,无比充实。


出了门,一道阳光明了我的双目。亮着眼偷偷瞄见满墙的海报——全区的宣传。走近一看,上面写的正是当时陈之一提到的“乐曹市一年一度的拳王争霸赛”。海报上他们个个都相貌堂堂(一共就两个!),却都不及我巅峰时百分之一的帅。想当年我可是“全区第一大帅哥”,有哪个女孩不为我的照片失声尖叫。哎,时间真快啊——不谈当年了。现在老了,不及当年了。照照镜子,只留下了一脸的胡子拉碴和一身腐臭味儿。如果有空,定要睇下。


一个边长不到六米、距台面零点九一米的正方形上,一对面孔正在安全区内虎视眈眈。这次的冠军,“我”势在必得。你还能看见一些真爱粉在那边加油助威。重点是围绳三道、四道,不少于四十六厘米——绳子围住了她们的肉体,却围不住她们那一颗狂热的灵魂。


“陈之一加油,我们永远爱你!”


不说这是拳击台?不知道的还以为走进了相亲栏目。我骑着刘青那辆“座驾”,在大屏幕前停滞了一两秒。


“Box……”


听到“Box”就代表选手即将发起进攻了。半晌过后,在七区的垃圾站门口,一棵大树的树枝“突”的一声浑身颤抖着。只觉得两股拳风在嘶吼着、对抗着。哎,这是人吗?拳风撼树,就是武松打虎也不能隔空打虎,真的神了。如果我是这棵树,真的想举报有挂——只可惜它不是,轻易不会说话。这年头做树也不容易,做人做事就更不容易了……拳风撼树!真是,林子里鸟多,遇见了几个不是人的!太变态了。


“诶,你们要干嘛?”


只见为首的是一个长得像卤蛋的大哥,手下戴着头套。刘青心想,你们是cos强盗吗?只见那如花似玉的少年“嗲嗲”地被拖到垃圾站。心想这年轻人玩的就是心跳,真为那少年捏了一把汗。一把汗捏了两把汗——终于,长得像卤蛋的大哥提了提裤子。


怎么回事啊,已经玩得这么开放了吗?光天化日,朗朗晴空,我的眼睛啊!


只看见那个少年谨慎地环顾四周,见周围没人,左手捂着脸,右手捂着屁股,向大路跑去。跑到十字路口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我其实都看到了他那憋笑的嘴角了……猎奇!天啊!谁来救救我的眼睛,眼见为实啊!啊!


我不信邪地走向他们刚刚的视野盲区,看到了更为精彩的一幕。


一条黄色的流浪狗正在草丛里“干饭”呢。见到是人,它还看了看我,嘴边还残留着碎渣。啊!我实在是……啊!视力终于恢复了过来。那没事了——狗改不了吃屎。盲猜那少年应该是没带纸……他是怎么进行下去的?好难猜啊。那大哥应该是就地解决了……我不行了!想想办法,不要让我笑了,很影响我工作的唉!关键是他们都觉得自己没被人看到……啊!我没吃就都看饱了,坐在那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

你赢了!你们赢了呀!KO!


大屏幕此时此刻,出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——拳仙。已经到赛后采访了?刘青懊恼不已,我到底错过了什么?还好有精彩回顾。一记漂亮的上钩拳,只打得他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裁判在倒数着……站起来了!只见他额头上凹出了一个坑。接着又是来自拳仙的一记重拳——晚安,巴卡巴卡!睡着了。听见裁判讲了一句:这里不准睡觉!


陈之一的女粉们喊:“你干嘛,你赢了,怎么还打……别打了!”


我也只是笑笑不说话。


看着迎面走来一对情侣——应该吧。男的女的牵着手,这小中午大可不必如此恩爱。上一秒,女人电话响了。盲猜一手是一位男性——是女人的老板。猜得没错。刚刚恩爱的两人,下一秒,女人提着高跟鞋就飞了过去,只留下那个男人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

哎!上班咯!走之前看了一眼男人,只见他紧握着拳头,眼睛中闪过一道邪魅的光。坏了,真正的拳王在这里。保守估计这一拳威力堪比核弹。拳仙,你的地位危机啦!哈哈,开玩笑归开玩笑。这小伙子够惨的,能当宝贝儿,为什么要当备胎呢?单身吧,哥们儿!


一辆小破车从他面前无声地划过。


开到一区的时候,看见冬姨周围围着几个和她一样岁数的大姨们,在听八卦呢。仔细一听,原来是他呀!二区有一个小伙子叫林勇,他真的勇啊,一拳把林总抡进医院了。听说了不?林总现在还在抢救。太惨了,所以有钱人一定要低调,不能太高调,没准下一拳就抡你头上了。一旁的大姨们连声附和:“是的是的,树大招风!”


她们转头就看见了我:“阿青呀,收垃圾回来了呀?”


是为何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刺刺的。我回了一句“噢”,转身就听到了她们在小声呢喃——说我被阿罗娜绿了转头给顾冲加油的操作,还说我太惨了,说我是老实人,家被偷了还一声不吭。我心想确实。回应她们的,也只是一声叹息,再无其他。


不过,最近怎么都没见到林总?不会真住院了吧。


把车子驶入备用路线。看着林嫂在那儿给林总上药呢。林总左眼凹了下去。林嫂问:“被谁打了?”林总顿了顿,硬说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的。


“那你下次一定要小心点。”


林嫂走后,转头捏着一包垃圾向我走来,嘴里还不断地呢喃着:“这个林冲真是的……一拳就抡过来了,不就是抢了他的女朋友林萧嘛,用不着……如此……”


她忽然顿住了,然后随手将垃圾一抛:“破收垃圾的看什么看,滚!”


闻言,破车快开呀!好险啊,差点就见不着你了,狗子!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——巴掌大小的鸡腿?狗子啃得很开心,我也吃得很高兴。


不一会儿,一个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包租姐走了过来。她温柔地对我们开始了她的演讲:听说了吗?明天有位明星要来一区表演。什么?顶流明星。她高兴地向我们分享着。见我们还是这么冷淡——


“看什么看!”


她终于恢复了正常。


不过这个明星……到底是谁呢?


---


我把车子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,从座驾的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圈在细雨里散得很快,像某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

刘青那辆“座驾”其实是我从废品站拖回来的三轮车,左边轮子有点瘪,推起来“吱呀吱呀”地响,像在唱歌,又像在叹气。刘青从来不嫌弃它。他坐在车斗里,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,脑袋歪向一边,看沿途那些海报、招牌、行人、野猫。他看什么都看得津津有味,好像这个世界每天都是崭新的。


“阿青,”他忽然喊我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,“你说那个明星,会不会是阿罗娜?”


我没回头,烟灰掉在裤腿上,烫出一个小洞。阿罗娜。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,冷不丁扎了一下。


“不可能是她。”我说,“她早就去大城市了。”


“哦。”刘青就不说话了,继续晃荡他的腿。


雨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路面的积水照得亮晃晃的。我推着车慢慢走,经过五区的菜市场,经过六区的旧球场,经过七区那个垃圾站。那棵大树的树枝已经不抖了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卤蛋大哥和那个少年也无影无踪,只有那条黄色流浪狗还在草丛里,翻着肚皮晒太阳,嘴边挂着一点可疑的碎屑。


“狗子。”我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——是我早上省下来的,本来想自己吃的,但看它那副满足样,就掰了一半给它。狗子闻了闻,一口吞了,然后拿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手心。


“你说,”我摸着狗子的头,“那个少年到底用啥擦的?”


狗子当然不会回答。它只是“汪汪”了两声,然后继续翻肚皮。


我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。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,就像我为什么还在收垃圾,就像刘青为什么总是发呆,就像那个拳仙为什么打完了还要补一拳。生活嘛,就是一堆无解的问题堆在一起,你踩上去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

中午的时候,我在一区的大屏幕底下停下来吃盒饭。饭是昨晚剩的,混着一点咸菜和半根火腿肠,装在铝饭盒里,还带着出租屋那口破锅的糊味。我吃得挺香,因为上午看了那一出“草丛干饭”的好戏,总觉得胃口格外好。


大屏幕上在重播拳王争霸赛的集锦。陈之一的女粉丝们还在,三三两两地坐在花坛边上,举着灯牌,脸上画着彩绘,叽叽喳喳地聊着。“之一那个躲闪太帅了!”“是啊是啊,可惜最后还是被拳仙KO了。”“拳仙也太过分了,赢了还打!”“你懂什么,那叫霸气!”


我嚼着饭,心想,拳仙那一拳确实狠。额头凹个坑,搁谁受得了?不过那个陈之一也是条汉子,裁判数到八的时候硬是站起来了,摇摇晃晃的,像棵被雷劈过的树。可惜,站起来了也白搭,拳仙又是一拳——晚安,巴卡巴卡。


想到这里,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平的,没坑。这辈子没被人打过脸,除了阿罗娜走的那天,我自个儿拿脑袋撞了墙。那墙是出租屋的墙,泥沙糊的,撞上去“咚”一声,掉了不少灰,但也没留坑。后来我就想通了,有些事,撞了也没用。


吃完饭,我推着车继续走。经过二区的时候,特意绕到林总住的那条巷子。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看样子停了好几天了。林嫂端着一盆水出来,泼在门口,水花溅在我鞋上。


“林嫂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
她抬起头,脸上的脂粉涂得有点厚,眼角的细纹被粉卡住了,一条一条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“阿青啊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收垃圾呢?”


“嗯。林总好些了吗?”


“好什么好。”她把盆往腰上一顶,“天天在家躺着,左眼肿得跟个桃子似的。问他谁打的,死活不说。你说这人,都被人打成这样了,还护着那人干嘛?”


我没接话。我想起那天在巷子里听到的,林勇一拳把林总抡进医院,是因为林萧。林萧是谁?二区那个开理发店的姑娘,头发染得红红的,走路带风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林总喜欢她,林勇也喜欢她。后来林萧跟了林总,林勇就疯了。


“林嫂,”我说,“你……知不知道林萧?”


林嫂的脸一下子沉了。“提那个狐狸精干什么?”她把盆往地上一磕,“要不是她,老林能被人打?我早说了,那种女人,沾不得。沾上了,不是破财就是招灾。”


她说完,转身进屋,“砰”地把门关上了。

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明明是大中午,太阳晒得人发昏,可我就是觉得冷。我把外套裹紧了,推着车往前走。


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二楼的窗户开着,林总站在窗边,左眼果然肿得老高,像个紫红色的馒头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把窗帘拉上了。


“林总。”我小声说,“你下次,记得低调点。”


当然,他没听见。


下午的活是去七区收废品。七区是老旧工业区,厂房多,废铁多,但人也杂。我推着车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门中间穿行,刘青坐在车斗里,手里攥着一个小风车——是我上午从垃圾堆里捡的,擦干净了,还能转。风一吹,风车“哗啦啦”地响,刘青就笑。


“阿青,”他又喊我,“你说那个明星,会不会是拳仙?”

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“拳仙?”


“对啊。拳仙那么厉害,肯定很多人喜欢。要是他来表演,一定很热闹。”


我想了想,摇摇头。“拳仙不是明星。拳仙是打拳的。”


“那明星是干嘛的?”


“明星就是……就是那种站在台上,很多人看着,唱歌跳舞,或者演戏的。”


“哦。”刘青又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,“那阿罗娜是不是明星?”


我手里的车把一歪,差点撞上路边的消防栓。阿罗娜。这个名字,今天第二次了。

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阿罗娜不是明星。”


“那她是什么?”


“她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说。她是什么呢?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,是那个在我最穷的时候跟着我、又在我最穷的时候离开我的人。她是那个跟我说“阿青,我等不起了”的人。她是那个,后来在顾冲的拳赛上举着灯牌、喊“顾冲加油”的人。


“她是……一个很漂亮的人。”我最后说。


“比你巅峰时候还漂亮吗?”


我笑了。“比我巅峰时候还漂亮。”


刘青就满意了,继续转他的风车。


傍晚的时候,雨又下起来了。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空撒盐。我推着车往回走,经过一区的大屏幕,屏幕上正在放广告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卖洗发水,头发甩来甩去,油光锃亮。我看了两秒,继续走。

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我把车停在楼下,用塑料布盖好,然后扶着刘青上楼。楼梯很窄,很陡,灯是声控的,但早就坏了,只能摸黑走。刘青走得很慢,一步一停,手紧紧抓着栏杆。


“阿青,”他忽然说,“今天那个包租姐说的明星,明天真的会来吗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来不来,跟咱们也没啥关系。”


“我想看。”刘青说,“我好久没看过表演了。”


我愣了一下。是啊,刘青跟着我收垃圾,每天就是垃圾站、出租屋、垃圾站,三点一线。他从来没抱怨过,从来没说过“我想去哪里”,今天这是第一次。


“行。”我说,“明天咱们早点收工,去看。”


“真的?”


“真的。”


刘青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,像个孩子。
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雨声,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那条在草丛里干饭的狗,一会儿是那个捂着屁股跑的少年的憋笑嘴角,一会儿是林总那个凹下去的额头,一会儿是拳仙那记“晚安,巴卡巴卡”的重拳。


最后,所有的画面都淡了,只剩下阿罗娜的脸。她站在拳台边上,举着顾冲的灯牌,笑得那么开心。那笑容,我曾经以为只属于我。


“阿青。”刘青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,“你睡了吗?”


“没有。”
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
“没想什么。”


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刘青说:“你是不是在想阿罗娜?”


我没说话。


“我今天看到她在海报上。”刘青说,“就在那个拳王争霸赛的海报上。她站在顾冲旁边,穿红衣服,笑得很好看。”

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道裂缝,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,像一道闪电凝固在那里。


“睡吧。”我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
“嗯。”


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滴滴答答的,像钟表在走。我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闭上眼睛。梦里,我站在一个巨大的拳台边上,台上有两个人,一个是我,一个是阿罗娜。她戴着拳击手套,我穿着收垃圾的破衣服。她一拳打过来,我躲开了。她又打过来,我又躲开了。她打了很久,一直打不到我。最后她累了,坐在地上哭。


“你为什么不还手?”她问我。


“因为我不打女人。”我说。


然后我就醒了。天已经亮了,蒙蒙亮,跟昨天一样。雨停了,窗外的麻雀在电线上蹦来蹦去,吱吱喳喳的。刘青还在睡,呼吸均匀,脸上带着一点点笑。


我轻手轻脚地下床,推开窗户。空气很湿,很凉,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吐出来。


“新的一天。”我小声说。


然后我去烧水,煮了两碗面,一碗给刘青,一碗给自己。面里加了点酱油和猪油,香喷喷的。刘青被香味弄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像鸟窝。


“吃面。”我说。


“嗯。”他接过去,呼呼地吃。


吃完面,我把昨天剩下的馒头掰碎了给狗子留着,然后推车出门。今天要去八区,八区是最远的一个区,在城郊,来回要两个小时。但八区的废品多,运气好的话,能多赚几十块。


出八区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我推着车慢慢走,刘青在车斗里转风车。经过九区的时候,看到一群人围在大屏幕底下,叽叽喳喳的。


“来了来了!真的来了!”


“谁啊谁啊?”


“就是那个明星!听说是个大美女!”


我本来不想停的,但刘青拉了拉我的衣角。“阿青,看看。”


我停下车,踮起脚尖往屏幕上看。屏幕上放着一张海报,上面是一个女人的侧脸,头发长长的,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片花海里,笑得温柔又疏离。


海报下面写着一行字:


“知名影星阿罗娜,明日莅临乐曹市一区,倾情献唱!”


我愣住了。


刘青也愣住了。他手里的风车停了,“哗啦啦”的声音没了。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
“阿青,”他说,“真的是阿罗娜。”


我没说话。我只是看着屏幕上那张脸,那张曾经离我那么近、现在又那么远的脸。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,温柔得像一个陷阱。


“她……她来干什么?”刘青问。


“唱歌。”我说。


“她不是不会唱歌吗?”
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
我推起车,继续往前走。刘青没有再问,他只是把风车收起来,放在兜里。风车不转了,安安静静的,像死了一样。


下午回到一区的时候,包租姐已经在路口等着了。她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,笑得像朵花。“阿青啊,明天阿罗娜来表演,你去看吗?”


“不去。”我说。


“哎呀,别这样嘛。”她凑近了一点,压低了声音,“听说她现在是顶流了,出场费好几十万呢。你说她一个从咱们乐曹市出去的,现在混得这么好,回来一趟,多给咱们长脸啊。”


我看着她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,忽然觉得很累。“跟我没关系。”我说。


包租姐的脸一下子垮了。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?”她的声音又尖又刺,“人家阿罗娜以前跟你处过,你现在就这态度?怪不得人家跟你分手!”


“你早就想说了吧。”我说。


“什么?”


“你早就想说我被甩了,说我活该。你就是想看我笑话。”


包租姐的脸涨红了。“我……我什么时候……”


“现在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就在看。”

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然后她猛地一跺脚,转身走了。


我推着车继续走。刘青在车斗里,安安静静的,像只受伤的小动物。


那天晚上,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一区都白晃晃的。楼下的大屏幕上还在放阿罗娜的海报,她笑得那么好看,那么远。


“阿青。”刘青躺在床上喊我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明天真的不去看她?”


“不去。”


“可是我想去。”


我转过头看他。他裹着被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,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。


“你为什么想去?”


“因为……”他想了一会儿,“因为她是你以前喜欢的人。我想看看,你以前喜欢的人,现在是什么样子。”


我没说话。


“而且,”他小声说,“我从来没看过明星表演。”


我叹了口气。“行。”


“真的?”


“真的。”


刘青笑了,把被子蒙在头上,翻了个身。“阿青,你真好。”


我好什么。我一点都不好。我只是一个收垃圾的,连自己以前的女朋友都留不住。我有什么好的。


第二天,我特意洗了个澡。热水是昨天烧的,放在暖瓶里,兑了凉水,温温吞吞的。我用肥皂搓了两遍,把胡子刮了,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——虽然也旧了,领子磨白了,但至少没有味。刘青也换了一件,是前年过年时我给他买的,蓝色的,他特别喜欢。


“走。”我说。
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
我们推着车,慢慢往一区广场走。路上人很多,都是往那边去的。有年轻的情侣,有带孩子的大妈,有骑电动车的小伙,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。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,一种好奇。


广场上已经搭起了舞台,灯光、音响、大屏幕,一样不少。舞台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人挤人,人挨人。我找了个边上的位置,把车停好,和刘青站在一棵树下。


“看不见。”刘青说。


“等等。”我说,“我扛你。”


我蹲下来,让他骑在我脖子上。他轻,跟一捆纸箱子差不多重。他抓住我的头发,我慢慢站起来。他一下子高了好多,能看见整个舞台了。


“看见了!”他喊。


“别喊。”


“哦。”他把声音压低了,但还是忍不住笑。


舞台上,主持人正在暖场。“各位朋友,各位乐曹市的父老乡亲们,今天,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从我们乐曹市走出去的知名影星——阿罗娜小姐!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她!”


掌声雷动。刘青也跟着鼓掌,差点从我脖子上掉下来。我赶紧扶住他的腿。


然后,她就出来了。

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,头发盘起来,露出修长的脖子。她化了妆,嘴唇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。她走到舞台中央,对着台下鞠了一躬。


“乐曹市的父老乡亲们,大家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我是阿罗娜。很高兴回到家乡。”


台下又是一阵掌声。


我看着她。她站在台上,灯光打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她离我那么远,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我想起很多年前,她还住在我那间出租屋里,穿着我的旧T恤,头发乱糟糟的,蹲在地上煮方便面。她抬头看我,说:“阿青,我饿了。”


那时候,她离我那么近。


“阿青。”刘青在我脖子上说,“她真好看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她哭了。”


我愣了一下。再看台上,她果然在抹眼睛。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我有点激动。因为这个地方,有太多回忆了。”


我低下头。我不想看她哭。


“阿青。”刘青又喊我。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她在看我们。”


我猛地抬起头。她的目光穿过人群,穿过灯光,穿过那些举起的手臂和摇晃的灯牌,落在我脸上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,她笑了。那笑容,很淡,很轻,像一朵开在水面上的花。


然后她移开目光,继续唱歌。


她唱了一首老歌,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。只记得歌词里有一句“过去的日子,像风一样远”。她的声音很好听,柔柔的,糯糯的,像小时候吃的麦芽糖。


刘青在我脖子上安安静静的,不说话了。我知道他在听,他听得认真。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歌,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表演。他一定很开心。


我扛着他,站在人群后面,听着那个我曾经最熟悉的人,唱着我不熟悉的歌。我心里乱糟糟的,像一堆没分类的垃圾。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是恨吗?不是。是爱吗?也不是。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你丢了一件东西,过了很久,你已经习惯了没有它的日子,可忽然有一天,它出现在你面前,你才发现,原来你一直没有忘记它。


唱完歌,阿罗娜又鞠了一躬。然后她说:“今天,我还想特别感谢一个人。他今天也来了。”


我愣住了。


“他是我的……一个老朋友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很多年前,在我最难的时候,是他陪着我。他每天出去干活,回来的时候,总会给我带一个馒头。他自己不吃,省给我吃。”


台下安静了。


“后来我离开了乐曹市。我走的时候,他没来送我。我知道,他怪我。”


我的眼睛有点湿。我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眨回去。


“阿青。”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

台下的人都愣住了,互相看看,不知道“阿青”是谁。


“阿青。”她又喊了一声,“你来了吗?”


我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刘青在我脖子上,小声说:“阿青,她喊你。”


我知道。我当然知道。我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
然后,我转身了。我扛着刘青,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,走出了人群。背后是阿罗娜的声音,她在说“没关系,他可能没来”,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哽咽。


我没有回头。


“阿青。”刘青在我脖子上说,“你为什么走?”


“因为……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我现在……不好看。”


“可是你刮胡子了。”


“那也不好看。”


刘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阿青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我觉得你很好看。”


我笑了。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上,砸在一张废纸上,洇开一小团。


那天晚上,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刘青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,脸上带着笑。他今天一定很开心,他看到了明星,听到了歌,还被我扛在脖子上。对他来说,这是很好的一天。


对我来说呢?


我拿出烟,点上一根。烟圈在月光里散开,像阿罗娜的声音,轻轻的,柔柔的。


我想起很多年前,她走的那天。那天也下着雨,她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她说:“阿青,我走了。”


我坐在床上,没动。我说:“嗯。”


然后她就走了。门关上,我听到她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我一直坐着,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我去干活,推着车,走在大街上,忽然发现,我忘了跟她说“再见”。


现在,她回来了。她站在台上,喊我的名字。她哭了。


可我还是没有跟她说“再见”。


我把烟掐灭,站起来,走到刘青床边。他睡得正香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梦。我给他掖了掖被子,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。


“阿罗娜。”我小声说,“再见。”


说完,我就睡了。这一次,没有做梦。

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起来烧水、煮面、推车出门。刘青坐在车斗里,转着那个小风车。风车“哗啦啦”地响,他笑得很开心。


经过一区广场的时候,舞台已经拆了。只有几张海报还贴在墙上,阿罗娜的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
“阿青。”刘青喊我。


“嗯。”


“她还会回来吗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


“你想她吗?”


我想了一会儿。“不想。”


“骗人。”


我笑了。“好吧,有一点点。”


刘青也笑了。他转着风车,风车在风里“哗啦啦”地响,像在唱歌,又像在叹气。


我推着车,慢慢往前走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整个乐曹市亮堂堂的。路边的草丛里,那条黄色的流浪狗又在干饭。它看见我,摇了摇尾巴。


“狗子。”我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,“今天没有馒头了。明天给你带。”


狗子“汪汪”了两声,继续干饭。


我站起来,推着车,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是七区,是垃圾站,是那些熟悉的铁门和铁窗。生活还在继续,垃圾还得收,饭还得吃,日子还得过。


“阿青。”刘青在车斗里喊我。


“又怎么了?”


“我饿了。”


“回家给你煮面。”


“加个鸡蛋。”


“行。”


风车“哗啦啦”地转。阳光明晃晃的。我推着车,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


我叫阿青,是乐曹市的一名垃圾回收员。我今年三十五岁,没老婆,没孩子,只有一个叫刘青的朋友和一辆破三轮。我每天早起,推着车走遍这座城市的八个区,收废纸、废铁、废塑料瓶。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事,比如有人在草丛里干饭,比如有人在垃圾站里解决问题,比如有人在拳台上被打得凹了个坑还要爬起来。


我也见过很多美好的事。比如阳光照在刘青的风车上,比如狗子吃馒头时开心的样子,比如阿罗娜在台上唱完歌后露出的那个笑。


生活就是这样,一半是垃圾,一半是光。


我把车停在路边,从兜里掏出那半截烟屁股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圈在风里散得很快,像某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
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

刘青转着风车,笑了。


我推起车,继续往前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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