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 四任“丈夫”,只他稳
书名:青云破 作者:ZZZ 本章字数:9144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14

大清早,几辆豪华而昂贵的车在纯纯折磨1区门口停住。车身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,像凝固的午夜,车窗贴着密不透风的膜,连清晨最锋利的阳光都扎不进去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刚拎出来的垃圾袋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。空气里有种奇怪的静,连麻雀都像被谁捂住了嘴。


今天,刘青如往常一样起床。推开门,只看到一个熟稔又陌生的面孔——这是谁啊?


走近一看,傻眼了——包租姐。她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?嘶,这么漂亮!平时都是蓬头垢面的,今天怎么有种见到极品美女的既视感?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这就是顶流明星的排场吗?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,腰收得极窄,头发挽成一个低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被晨风吹得轻轻晃。嘴唇是淡淡的豆沙色,眼睛亮得像刚哭过,又像刚笑过。我差点没认出来。平时她趿拉着拖鞋、头发乱糟糟地来收租的样子,和现在简直是两个物种。


几辆豪车早早就停在了纯纯折磨1区门口。深色玻璃和窗帘,与我平时见到的车子截然不同。原来这就是明星。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,我又不追星——只是惊叹,又见世面了。车旁边站着几个黑衣服的壮汉,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线,眼神像雷达一样扫来扫去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偶尔抬手按一下耳麦,嘴唇动两下,像在跟空气汇报什么。我拎着垃圾袋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仪仗队的蚂蚁。


“这……”海报这么快又换了。黄色的头发下是一张俊俏的白脸,很飒,很酷。原来这就是明星,也是两个眼睛四条腿,一个鼻子一张嘴,有什么独特的吗?可能是我老了吧……言语中尽是对于时间流逝的无奈。当我真的看到他时——好年轻啊,和我一样帅。可真不要脸,真自恋。哇,上班啦!海报上的他侧着脸,下颌线像刀削的,眼神往斜下方看,嘴唇微微抿着。旁边印着几个烫金大字:“这碗大·全球巡演·纯纯折磨1区特别见面会”。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,觉得“纯纯折磨”这四个字放在这里格外讽刺。


今天好反常。小区里的一切静得可怕,没有臆想中的人山人海。是这位顶流不行,还是……人都在睡觉?我低头看了下时间——凌晨四点左右。天还没全亮,东边的云被染成一条一条的暗红色,像谁用刀在天上划了几道口子。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打在地上,把树影拉得又长又歪。


“的确是有些早啦!”


转身笑着。忽而一阵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——哒哒作响的高跟鞋,伴随着独特的香水味,出现在刘青面前。呃,这味儿有点窒息了。快开过去!那香水味浓得像有人把一整瓶花露水倒进了加湿器,甜腻里裹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。包租姐从我身边走过去,高跟鞋敲在地上,哒,哒,哒,每一步都像踩在秒针上。她没看我,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辆最中间的车。


从车的后视镜里看着——她抱着那位顶流,笑得那样开心,那样灿烂,满眼都是他的样子。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,先伸出一条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腿,然后整个人才从阴影里浮出来。比海报上瘦,脸更小,皮肤白得有点发青。他戴着墨镜,嘴唇很薄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一下。包租姐扑上去抱住他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像一只终于够到树枝的猫。他拍了拍她的背,动作很轻,像在拍一只不太熟的狗。


“终于见到你了!”


她的声音从后视镜里传过来,闷闷的,带着一点哭腔。我站在垃圾站门口,手里那袋垃圾突然变得很沉。


……


从垃圾站回来的这一间隙,楼上楼下围满了人——人山人海都不能形容这个场面。就是,格外的堵。周围狂热的粉丝,衣服上、裤子上、脸上,写满了签名。天啊!要说这个场景,我只有在放假去景点时见过,这还是头一次。有人举着灯牌,灯牌上的字歪歪扭扭的:“这碗大,我要把你吃掉!”有人把脸涂成黄色,像一颗颗行走的芒果。有个女孩踩在另一个女孩的肩膀上,举着手机尖叫,声音尖得像烧开的水壶。保安手拉手围成一道人墙,脸憋得通红,嘴里喊着“往后退往后退”,但声音立刻被淹没了。

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冬姨、王姨。


“他叫这碗大。”


有多大?我觉得他火不久……冬姨穿着一件碎花睡衣,头发用夹子别着,嘴里嗑着瓜子。王姨站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一袋豆浆,吸管还没拆。


冬姨、王姨笑说:“你看你能的,囊个牛气!”嘲讽之色溢于一脸嫌弃,“反正你肯定火不了。”


是啊是啊。“这碗大”确实不错,我“这破车”也不错啊!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一条膝盖鼓包的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。我确实火不了,我连火苗都算不上。


交叉口处分别了。还真狂热啊!冬姨往左,王姨往右,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俩的背影被晨光拉成两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
“真好,真好!”


……


应该是2022年6月的时候,我问包租姐:“这碗大,你是不喜欢他了吗?”那时候天气很热,蝉叫得像电锯。她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根冰棍,冰棍水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

她回答我说:“早塌房了!”


啊,我当时挺惊讶的。她说她现在喜欢峰峰演的陈深,太帅了。她说“陈深”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根火柴。她把冰棍咬得咔嚓响,说:“陈深那种,才是真的帅。冷静,聪明,穿风衣好看。”我点点头,其实我根本没看过那部剧。


2022年10月的时候,我又问包租姐:“陈深演的峰峰,你是不喜欢他了吗?”


她失望地点了点头。“这些人的花期都太短了。现在不准备追星了。我有喜欢的人了,他应该不会塌。”


她现在的“老公”是一名戍边战士——此老公非彼老公啊。类似的战士,英雄,这才是我们应该追的星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正站在小区门口等快递。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没化妆,脸上有一点晒斑,但眼睛很亮。她说那个战士在很远的地方,海拔五千米,冬天的时候睫毛会结冰。她说她给他写过信,没指望回,但回了一张照片,照片上他站在雪地里,脸被冻得通红,笑得像个小学生。


……


刘青拖着垃圾袋往一区垃圾站走去。打开那扇门,里面的恶臭让他瞬间失去了视觉。他在那儿无助地匍匐前进。垃圾站里堆满了黑色塑料袋,有的破了,露出里面的西瓜皮和尿不湿。苍蝇像一团黑色的雾,嗡嗡地撞在脸上。地上有一滩不明的液体,踩上去黏黏的,发出“吱”的一声。


“没事儿,香得很……”


他出来后干呕起来,只是咽口水的时候呛了一下,并无大碍。要是有事,现在你就看不到我这些文字了。我扶着墙,弯着腰,眼泪从眼角挤出来。不是哭,是生理性的,眼睛在自我保护。我擦了擦嘴,抬头看见一只猫蹲在墙头上,歪着头看我。它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跳下去,走了。


事实上,我太难了。并不是在卖惨,而是因为——我家狗子今天走了。现在我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。它叫“家”,是我很多年前在路边捡的。那时候它很小,缩在一个纸箱里,浑身发抖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我把它抱回家,用针管喂牛奶。它活下来了,长得很快,毛是土黄色的,耳朵一只立一只耷。它陪我搬过三次家,陪我吃过很多顿泡面。我写东西的时候,它就趴在我脚边,下巴搁在我的拖鞋上,有时候打呼,有时候放屁。我熬夜,它也熬夜。我哭,它就舔我的手。


哎呀,老天爷,你对它不公啊!它对我挺好的,还快乐地活着。哈哈。它走的时候,我在它旁边。它看了我一眼,眼睛很湿,然后慢慢闭上。它的身体从温热变得冰凉,只用了很短的时间。我摸着它的头,说“没事的,没事的”,但不知道是说给它听,还是说给我自己听。


导致我这一天都没什么精神。我把它葬在了地下室旁的一棵老树下,希望它能在那个世界好好的,要快乐地活着。那棵树是一棵槐树,夏天会开白色的花,落下来像雪。我挖坑的时候,手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又磨出了血。我把它的毯子铺在坑底,把它放进去,再盖上土。我蹲在那儿,用手把土拍实,拍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包。我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,石头上用马克笔写了“家”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因为我在哭。


狗子,我爱你。文笔不是很好,写不出什么华丽无比的话。但你足够幸福,摆脱人世间的疾苦了,不用和我一起忍饥挨饿。你走的时候,肚子是饱的,我前一天晚上给你煮了两个鸡蛋。你吃得很慢,但都吃完了。你舔了舔我的手指,然后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我的脚背上。那是你最后一次把下巴搁在我的脚背上。


对了,写文这件事,是我家狗子支持我写的。如果,你再愿意重来一次——请你再做我的狗(家人)吧!我爱你!给你发一个金手指!复活吧!我知道这很傻,但我在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,一直在等。等土里发出声音,等石头被顶开,等一只湿漉漉的鼻子从土里拱出来。但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吹过槐树,叶子沙沙响。


我觉得很玄幻的是,在某天的下午,一条流浪狗真的摇着尾巴跟着我回了家。它也不冲我叫。我看着它,瞬间红了眼眶。它很小,毛是黑色的,胸口有一块白,像穿了一件没扣好的衬衫。它跟在我后面,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,我停它也停,我走它也走。我蹲下来,它犹豫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指。


“狗,是你吗?”


我在心里小声呢喃着——老天爷,你终于听到了我的心声。挺小的一只。记得我们第一次接触时,也是这样,和家来到了这个倾斜不定的小家。我把它抱起来,它很轻,轻得像一捧土。它把头埋在我的胳膊弯里,身体在发抖。我把它带回家,给它洗了澡,喂了牛奶。它喝牛奶的时候,耳朵一动一动的,和家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
谢谢你包容我的出身,然后包容我的一切……


……


这一整个的本地汉堡——


“我给外公买的……”


啊!好痛啊!痛!痛!痛!啊!好吃到痛啊!面包是热的,肉饼是热的,芝士在往下流。我咬了一口,烫到了上颚,但舍不得吐。我一边吸气一边嚼,眼泪又出来了。这次是烫的,也是别的什么。我站在街边,手里拿着半个汉堡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看了我一眼,又移开。有人没看我。有人边走边打电话,声音很大。有人牵着狗,狗在闻电线杆。


今天不同的是。


一双邪红色的眼睛暗暗盯着刘青。


一般邪红色的眼睛应该是上火——多喝点酒就好了。但那双眼睛没有喝酒。它藏在街对面的阴影里,在一棵梧桐树后面,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。它很安静,像两块烧红的炭,被谁按进了黑暗里。


“刘青!”谁在叫我?


我猛地回头。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把一张海报吹到马路中间。海报上,“这碗大”的脸被车轮碾过,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那半个汉堡还在往下滴油。油滴在地上,像一滴很小的、滚烫的血。

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重,很慢。那双邪红色的眼睛不见了。但我知道它还在。它只是眨了一下。



前几天的事儿了。阿罗娜跟顾冲离了婚,转头就来找刘青,说要复合。

那天傍晚,刘青正蹲在门口修一辆破自行车。链条断了,他满手黑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。阿罗娜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,脚上是一双裸色高跟鞋,鞋跟细得像两根钉子。她站在刘青面前,影子把刘青整个人罩住。

“刘青。”

他抬头。阳光从她身后穿过来,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毛茸茸的轮廓。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来是谁。说实话,第一眼他没认出来。阿罗娜瘦了,颧骨比以前明显,眼窝陷下去一点,但妆化得很仔细,粉底盖住了所有疲惫的痕迹。嘴唇是珊瑚色的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提,但眼睛没笑。

她那双眼睛看着不像撒谎,主要是听说我家祖宅要拆迁了。可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。优越感这东西呐,就算落了魄,也不肯弯那个腰。所以她说话还是硬邦邦的,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从睫毛下面看过来,给我撂了三条。

“第一,不能同床。”
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指甲是新做的,豆沙色,上面贴了一颗很小的水钻。阳光打在水钻上,亮了一下。

“第二,她睡床,我睡沙发。”
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她说话的时候,嘴唇动得很小,像在念一份已经背好的稿子。
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拆迁款,全给她。”

第三根手指。她说完,把手放下来,两只手在身前交叠,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金镯子。镯子很旧了,是当年结婚的时候刘青他妈给的。她居然还戴着。也许只是忘了摘。

她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恋爱脑的刘青。可她忘了自己说过的话——“前夫哥,往后你走你的独木桥,我走我的阳关道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这话还在耳朵边上热着呢。那时候她刚跟顾冲好上,回来收拾东西,把衣柜里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。刘青站在门口,问她能不能不走。她头也没回,说了那句话。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,咕噜咕噜,一路响到楼下。那还有什么可能?

她哭了。哭得失魂落魄,鞋跟在地上摇来摇去,满鞋跟都是悔恨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把粉底冲出一道浅浅的沟。她用手背去擦,手背上的粉底又蹭到了脸颊上,白了一道。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。

“刘青,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。可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。顾冲他……他根本不是人。他打我,他骂我,他在外面养女人,还让我给那个女的端茶倒水……”

她蹲下来,蹲在刘青旁边。自行车倒在地上,链条甩出来一截,黑油油的。她的裙摆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她伸手想拉刘青的胳膊,刘青把手缩回去了。他的手太脏了,黑油会蹭到她的袖子上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哭得更凶了。

“你就不能原谅我吗?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
刘青看着她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刚结婚的时候。那时候阿罗娜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,每天站十个小时,回来脚肿得穿不进拖鞋。刘青给她打热水泡脚,她靠在沙发上,脚丫子在水里搅来搅去,说“老公你真好”。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,笑起来是真的。后来她换了工作,去了顾冲的公司当前台。再后来,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浓。直到有一天,她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项链,细细的,吊坠是一个小小的“顾”字。

“阿罗娜,”刘青说,“你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
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亮了一下。但刘青接着说:“你走吧。拆迁款的事,你就别想了。”

她的表情僵住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把头发往耳后拢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刘青太熟悉了——她每次要发火之前,都会先整理一下头发。

“刘青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发抖,变得又冷又硬,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我稀罕你?我告诉你,要不是顾冲那个王八蛋……我阿罗娜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你一眼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高跟鞋敲在地上,哒哒哒,越走越快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好像想回头,但最终没有。她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
可悔恨管什么用呢?

后来她又干回了老本行,吧台小姐。至于她跟顾冲到底怎么闹掰的,我其实不怎么关心。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,你不关心,有的是人关心。

王姨听冬姨说,顾冲又喜欢上了新来的女大学生。说那个女大学生太想“进步”了,当天晚上就跟顾总在隔壁酒店……第二天,就升了秘书。冬姨说这话的时候,正站在楼道口择韭菜。韭菜根上的泥巴掉在地上,一小撮一小撮的。她一边择一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王姨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,热气往上冒,把她的眼镜片糊了一层白雾。

“年轻就是好啊,”王姨说,“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一朵野花呢!”

“谁不是呢!”冬姨接得顺溜,“我那时候在厂里,追我的人排到厂门口。有个小伙子,天天给我送包子,肉馅的,咬一口滋滋冒油。后来我嫁了我们家老赵,那小伙子还哭了一场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后来老赵下岗了,那小伙子开了个饭馆,现在有三家分店了。”

两个人一起叹气。韭菜择完了,冬姨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这话被路过的人都听了去。刘青也听见了,可我有前车之鉴,只当个八卦听听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他拎着一袋垃圾从她们身边走过去,垃圾袋里是昨天的剩饭和几个空瓶子。冬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王姨也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话。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。

男人嘛,花心太正常了。

哪个中年男人扛得住肤白貌美、大长腿、还没什么经验的女大学生?搁我我也把持不住。刘青在心里这么想。他想起顾冲的样子,胖,秃,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,但有钱。有钱的男人就像开了挂,长得再磕碜,也有人往身上扑。这么一想,阿罗娜被晾在一边也就不奇怪了。四十出头的女人,再捯饬再化妆,也斗不过人家二十岁的天然去雕饰。整容都不一定好使,何况阿罗娜那本就一天不如一天的脸色呢?眼角有纹了,脖子上的皮肤也松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出来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
都是报应。

刘青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。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猫,黄色的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。它看了刘青一眼,喵了一声。刘青蹲下来,想摸它,它跑了。

现在的刘青啊,只觉得有些“爽”。这种爽很隐秘,像藏在舌头底下的一颗糖,不嚼碎了咽下去,就一直在那儿甜着。他走在路上,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。他想起阿罗娜当年走的时候那个决绝的背影,想起她说“井水不犯河水”时那个冷冰冰的语气。现在呢?现在她蹲在地上哭,求他原谅。这世道,真是风水轮流转。

可我哪知道,上一秒还爽得不行的小表情,下一秒就能跌进粪坑里。

这事儿我做梦也没想到,吃瓜吃到了自己家头上。

那天下午,刘青正坐在门口晒太阳。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照得人犯困。他眯着眼,快要睡着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他摸出来一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
“堂舅?”

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脆生生的,带着一点刻意的甜。

“你是?”

“我是小蝶啊!叔叔家的小蝶。堂舅,您不记得我啦?”

刘青在脑子里搜了一圈。叔叔家的女儿的小女儿。叔叔有三个女儿,大女儿嫁到了外地,二女儿在镇上开超市,三女儿……三女儿家的孩子,好像确实有一个叫小蝶的。他见过几次,都是在过年的时候。印象里是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,脸圆圆的,见人就笑。

“小蝶啊……长大了?”

“早长大啦!堂舅,我请您吃个饭吧。好久没见了,想您了。”

刘青心里咯噔一下。想我了?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。但人家都开口了,不去吧,驳人家面子;去吧,又尴尬。心里头翻来覆去斗争了好一阵,最后还是去了。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件还算体面的衬衫,领子洗得有点发黄,但整体还行。他穿上,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自己像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中年。

到了酒店门口他才后悔,自己这身打扮,跟那扇旋转门格格不入。酒店叫“金碧辉煌”,名字俗气,但门面是真的气派。旋转门是金色的,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。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童,白手套,帽子上的金穗子垂下来。刘青站在台阶下面,仰头看了看那栋楼。楼很高,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,亮得晃眼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鞋头有一块皮磨掉了,露出里面的灰色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阶。

男经理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中年,那眼神跟看垃圾似的,嘴上还挺礼貌:“先生,您有预订吗?”男经理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,但嘴角是往下压的。

刘青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旁的女经理接上了话。女经理站在前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写什么。她抬起头,脸上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:“收垃圾的到外面收去,别脏了我们酒店……脏了你也赔不起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针尖。她说完,又低下头去写她的东西,好像刘青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秒钟。

刘青低着头,没吭声。他的耳朵烧起来了,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。他想转身走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。他的手指攥着裤缝,指节发白。

这时候旁边响起一个声音:“堂舅,您来了!”

刘青抬起头。一个年轻女人从电梯口走过来,高跟鞋配黑丝,活脱脱一副女秘书的打扮。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,披在肩上,脸上化着精致的妆,嘴唇涂得红红的。她胳膊上挎着的那个男人,是顾冲。顾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领子立着,肚子把衣服撑得圆鼓鼓的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手包,夹在腋下,走路的时候脚有点外八。

顾总显然早就不记得我了。他的目光从刘青脸上扫过去,没停留,像扫过一件家具。

“顾总……”那两人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,倒叫刘青生出那么一瞬的同情。男经理的笔掉在台面上,滚了一圈。女经理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。不过也就一瞬。更多的是——享受。刘青看着他们的表情,心里那颗糖又甜了一下。他站直了身体,虽然还是矮,但至少背挺起来了。

顾冲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卡。他的手很厚,很软,手心有汗。卡是金色的,上面印着银行的logo和一串数字。

刘青赶紧退回去:“顾总,这太贵重了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大,旁边几个人看过来。顾冲的脸红了一下,又把卡塞回来。

“给您买身像样的衣服。”
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再推就显得不识抬举。我赶紧应了一声:“好!”他把卡攥在手心里,卡片的边角硌着手掌。他看了看小蝶,小蝶在笑,笑得很甜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但刘青注意到,她的眼睛在顾冲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
窗外夜色正浓,高楼是美的,街灯是美的,连空气里那股尾气味儿都像是镀了金的。好看,真好看。刘青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红的绿的黄的,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紫。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,在楼与楼之间穿行。有人在街上走,很小很小,像蚂蚁。

只有一双眼睛红着,干巴巴地,冷冰冰地,望着这一切。他是谁?他是我,我又谁呢?刘青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中年,穿着一件领子发黄的衬衫,手里攥着一张金色的卡。影子很淡,被窗外的霓虹灯一照,几乎要化掉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阿罗娜刚结婚的时候。他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,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每天晚上下班,他们一起爬楼梯,阿罗娜走前面,他走后面。她一边爬一边数台阶,一,二,三,四……数到六楼的时候,正好一百二十级。她回头冲他笑,说“今天又破纪录了”。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后来星星灭了。

刘青把卡揣进口袋。口袋里还有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和几颗花生米。卡和花生米挤在一起,金卡上沾了花生衣,红红的。他走出酒店,旋转门转了一圈,把他吐到街上。夜风扑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打了一个寒颤,把衬衫领子竖起来。

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有人看他。一个女孩牵着一只柯基,柯基的屁股一扭一扭的。一个老头推着一辆小车,车上放着几个纸箱。一个年轻男人靠在电线杆上打电话,声音很大: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那个项目不行!”刘青站在路边,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。金色,在路灯下面反着光。他想起顾冲塞卡给他的时候,小蝶站在旁边,眼睛看着别处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很淡,但刘青看见了。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卡很烫。

他抬起头,看见街对面有一双眼睛。邪红色的,暗沉沉的,像两块烧过的炭。它盯着他,眨了一下。

刘青的背僵住了。

那双眼睛很快消失了。街对面只有一棵梧桐树,树下一只垃圾桶,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黄猫。猫舔了舔爪子,然后跳进黑暗里。

刘青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看,又塞回去。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,脚步很慢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缩短,又拉长。他走过了那家酒店,走过了那家服装店,走过了那个卖包子的摊子。包子摊的老板正在收摊,把一屉一屉的包子往三轮车上搬。他看了刘青一眼,没说话。

刘青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巷子里很黑,只有一盏路灯,昏黄昏黄的。他站在灯下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卡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卡拿出来,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

卡在空中转了一圈,亮了一下,然后掉进垃圾桶里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刘青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,背也比刚才直了一点。

巷子深处,那双邪红色的眼睛又亮了一下。但这一次,刘青没有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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