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外章)
书名:青云破 作者:ZZZ 本章字数:5150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14

6.堂舅,您别怪我


那顿饭,刘青到底还是吃了。


包间的名字叫“牡丹厅”,推门进去,一张巨大的圆桌占了大半个屋子。桌上铺着金黄色的桌布,转盘是玻璃的,映着头顶水晶灯的碎光。顾冲坐在主位上,小蝶坐在他右手边,刘青被安排在顾冲对面。小蝶说“堂舅您坐”,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。那只手很软,指甲碰到他的脖子,凉凉的。


菜上来了。鲍鱼,海参,龙虾,还有一只整鸡,鸡头昂着,嘴巴里叼着一颗红枣。刘青没动筷子。他看着那只鸡,想起小时候过年,他妈也会炖一只整鸡。鸡腿永远是他的,他啃得满嘴油,他妈在旁边笑。后来他妈走了,再后来阿罗娜来了,再后来阿罗娜也走了。


“堂舅,您吃啊。”小蝶给他夹了一块鲍鱼,放在他的碟子里。鲍鱼切了花刀,卷成一朵小花的形状,淋着褐色的汁。


“哎,好。”刘青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鲍鱼,放进嘴里。嚼了半天,没尝出什么味儿。


顾冲一直在看手机。他的手机很大,屏幕亮着,他时不时划一下,嘴角偶尔往上翘一下。小蝶坐在他旁边,很安静,给他倒茶,给他递纸巾。但刘青注意到,她给顾冲倒茶的时候,手腕上有一只镯子。很细,金灿灿的,和刘青他妈当年给阿罗娜的那只一模一样。也许只是同款。也许。


“堂舅,”小蝶忽然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甜,“您知道吗,顾总最近可忙了。公司又要开新项目,天天加班。”


顾冲抬起头,看了小蝶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刘青看见了。顾冲的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,像在说“你提这个干什么”。小蝶装作没看见,继续说:“顾总对我可好了,让我当秘书,还教我用电脑。我什么都不会,他就一点点教我。”
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刘青。那双眼睛很亮,睫毛又长又翘,但底下藏着什么东西。刘青说不清那是什么,像一口井,井口很小,但很深。


“小蝶啊,”刘青放下筷子,“你妈知道吗?”


小蝶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但只僵了半秒,就又恢复了。“知道啊。我妈说让我好好跟顾总学,顾总是贵人。”


顾冲把手机扣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“老刘,”他开口了,这是今晚他第一次跟刘青说话,“小蝶这孩子不错,聪明,肯学。我打算好好培养她。”


他说“培养”两个字的时候,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,尾音拖得很长。刘青没接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已经泡了很久了。


饭吃到一半,小蝶站起来说去洗手间。她推开包间的门,高跟鞋在走廊的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声响。顾冲等她走了,忽然凑近刘青,压低了声音:“老刘,那张卡,你收好了。买身好衣服,以后出门体面点。别给小蝶丢人。”


他说“别给小蝶丢人”的时候,眼睛是眯着的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很油腻,像剩菜上面凝的一层油。刘青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
“顾总,”刘青说,“小蝶是我外甥女。”


顾冲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笑出了声。“老刘,你想什么呢?我是那种人吗?我是看她聪明,提拔她。你想多了。”


他说“你想多了”的时候,正好小蝶推门进来。小蝶看了看顾冲,又看了看刘青,歪着头问:“聊什么呢?”


“没什么,”顾冲说,“你堂舅夸你聪明。”


小蝶笑了,走回来坐下,又给刘青夹了一块龙虾肉。龙虾肉是白的,上面撒了一点绿色的葱花。刘青看着那块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叔叔,也就是小蝶的外公,以前是杀猪的。过年的时候,叔叔会杀一头猪,分给亲戚们。刘青记得叔叔的手,又大又粗,指头上全是刀疤。叔叔蹲在院子里磨刀,磨刀石沙沙响。小蝶那时候还小,蹲在旁边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叔叔说“丫头别看,血腥”。小蝶说“我不怕”。


后来叔叔不杀猪了,因为年纪大了,手抖。再后来叔叔病了,躺在床上,小蝶去看他。刘青也在。叔叔拉着小蝶的手,说“丫头,好好读书,别跟外公一样没出息”。小蝶哭了,说“外公最有出息”。


叔叔走了。走的那天,小蝶没来。刘青后来问过,小蝶说“我在考试”。但刘青知道那天不是考试的日子。他没再问。


“堂舅?”小蝶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您想什么呢?”


“没什么,”刘青说,“想起你外公了。”


小蝶的手停了一下。筷子悬在空中,上面夹着一片青菜。那片青菜抖了抖,掉在桌上。她低下头,把青菜捡起来,放在碟子边上。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笑:“我也想外公。”


那个笑很快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晃就没了。


吃完饭,顾冲要去KTV。小蝶说“堂舅一起去吧”。刘青摇了摇头,说“不去了,明天还要早起”。顾冲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“老刘,那卡别舍不得用”。然后他们走了。小蝶走在后面,回头看了刘青一眼。走廊很长,灯光很暗,她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子里。她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但顾冲在前面喊了一声“小蝶”,她就转身跑了。


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。哒哒哒,哒哒哒。


刘青站在酒店门口,夜风吹过来,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张卡还在里面。他把它拿出来,金色的卡在路灯下闪着光。他想扔掉,但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
他把卡揣回口袋,往家走。


那天晚上,刘青做了一个梦。


梦里,他回到小时候。叔叔家的院子里,猪在叫,声音尖利。叔叔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把刀。刀很长,刀刃在月光下发青。叔叔说“青儿,帮叔按住猪腿”。刘青蹲下去,按住猪的一条后腿。猪挣扎了一下,热乎乎的,滑溜溜的。叔叔的刀捅进去,血喷出来,溅了刘青一脸。刘青没躲。他看着血从猪的脖子里涌出来,一股一股的,冒着热气。叔叔说“青儿,你胆子大,像你爸”。刘青想说“我爸不是我这样的”,但嘴张不开,血糊住了。


然后场景变了。他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。是祖宅。祖宅要拆了,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“拆”字,白漆刷的,在红砖墙上格外刺眼。刘青推门进去,院子里长满了草,草很高,没过了膝盖。堂屋里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奶奶,穿着黑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奶奶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。


“奶奶,”刘青说,“要拆了。”


奶奶没说话。照片里的奶奶只是笑着,嘴角往上翘。


刘青醒了。天还没亮,窗外是深蓝色的。他躺在床上,胸口有点闷。他摸了一下脸,脸上是干的。没有血,也没有眼泪。


他坐起来,从床头摸到那件衬衫。衬衫在椅子上搭着,他摸到口袋,卡还在。他把卡拿出来,走到窗边。天边有一道很细的亮光,像谁用刀划开了一条缝。他把卡举起来,对着那条缝。金色的卡在微光里暗沉沉的,像一块生锈的铁片。


他想起顾冲塞卡给他的样子。顾冲的手很厚,很软,手心有汗。那张卡从他的手里递过来,带着他的体温。刘青当时觉得烫,现在觉得冰。


他把卡放在窗台上,没扔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扔。也许是因为他确实需要一身像样的衣服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
天亮了。


刘青穿好衣服出门。他今天要去祖宅看看,听说拆迁的事已经定了,下个月就要动工。他坐公交车去,车上人很多,他站在后门旁边,手抓着吊环。车晃来晃去,他的肩膀碰到一个年轻人的肩膀,年轻人看了他一眼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

祖宅在城郊。刘青下了车,走了十分钟。远远地就看见那个“拆”字,白漆,在红砖墙上张牙舞爪。院子里的草比梦里还高,门锁着,锁上生了锈。刘青从口袋里摸出钥匙,捅了半天才捅开。门吱呀一声推开,一股霉味扑过来。堂屋里的桌子还在,但照片没了。刘青在屋里转了一圈,发现墙角的柜子被翻过,抽屉拉出来一半,里面空空的。谁来过?他不知道。


他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。阳光很好,照在草丛上,草叶上还有露水,亮晶晶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奶奶在这个院子里晒萝卜干。萝卜切成片,铺在竹席上,一排一排的,白花花一片。他偷吃,被奶奶发现了,奶奶用筷子敲他的手,说“小馋鬼”。萝卜干嚼在嘴里,脆脆的,有点辣。


他蹲下来,拔了一根草。草根带出来一撮土,湿湿的,黑黑的。他把土捏在手里,土从指缝里漏出去,沙沙的。


“刘青。”


他回头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阿罗娜。


阿罗娜换了一身衣服。不再是那件藕粉色连衣裙,而是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。头发扎起来了,没化妆。她站在门口,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

“你来干什么?”刘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
“我来看看。”她说,“听说要拆了,来看看。”


她走进院子,踩在草上,草倒下去,又弹起来。她走到刘青旁边,站定。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栋老房子。房子很旧了,墙上的红砖有些发黑,屋檐下的木头烂了一角。但整体还在,骨架还在。


“你记得吗,”阿罗娜说,“结婚那天,我们在这里摆的酒。”


刘青记得。那天院子里摆了八张桌子,红色的塑料桌布,风一吹就掀起来。菜是请村里的厨子做的,八个凉菜八个热菜,最后一道是红烧肉。阿罗娜穿着红色的旗袍,头发盘起来,插了一朵红色的绢花。她给他敬酒,叫他“老公”,声音很小,脸红得像那朵绢花。


“记得。”刘青说。


“那时候真好。”阿罗娜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

刘青没接话。他看着屋檐下面那个燕子窝。窝还在,但燕子早就不来了。窝里空空的,只有几根干草和一点泥。


“刘青,”阿罗娜转过头看他,“我那天说的条件,你再考虑考虑?”


刘青也转过头看她。她的脸在阴影里,但还是能看见眼角的纹路。那纹路很深,像刀刻的。他忽然想起小蝶。小蝶的脸上没有纹,光光滑滑的,像一块刚剥了壳的鸡蛋。


“阿罗娜,”他说,“你走吧。”


她的嘴唇抿了一下。然后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这次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。她走到门口,跨过门槛,消失了。


刘青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太阳越升越高,草叶上的露水干了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张卡还在。他把它掏出来,看了看。金色的卡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

他蹲下来,用那根拔出来的草根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。然后把卡放进去,盖上土,用手拍实。土很干,拍上去扑扑响。他站起来,踩了两脚,把痕迹踩平。


然后他走出院子,锁上门。锁还是那把锈锁,钥匙捅进去,转了一下,咔嗒。


他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车来了,他上去,还是站在后门旁边。车晃来晃去,他的肩膀又碰到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看了他一眼,这次没挪。


刘青看着窗外。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叶子绿得发亮。他想起小蝶今天早上给他发了一条微信。他还没看。他摸出手机,点开。


“堂舅,昨天的事,您别怪我。”


就这一句。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。


刘青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继续看窗外。


车到站了。他下车,往家走。巷子口那盏路灯还亮着,虽然是白天,但灯泡没关。昏黄的光在太阳底下显得很弱,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。他走过路灯,走过垃圾桶,走过那棵槐树。槐树下面,他埋狗的地方,草长出来了。绿绿的,密密的,盖住了那个小小的土包。


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丛草。草叶软软的,凉凉的。


“家,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
风吹过来,槐树叶子沙沙响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往家走。走到门口,他看见门槛上趴着一只狗。黑色的,胸口有一块白。它趴在那儿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听见脚步声,它抬起头,看了刘青一眼,摇了摇尾巴。


刘青蹲下来,伸出手。狗站起来,走过来,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。鼻子湿湿的,热热的。


“你叫什么?”刘青问。


狗歪了歪头,没回答。


刘青笑了。他推开门,狗跟着他进去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把外面的光和声音都关在了外面。


屋里很暗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刘青坐在沙发上,狗趴在他脚边。他低头看着狗,狗抬头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亮,里面映着他的影子。


手机又响了。他摸出来看。是小蝶。


“堂舅,顾总说下周三请您吃饭。您来吗?”


刘青看着屏幕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蓝莹莹的。他想起昨天在酒店,小蝶给他夹菜,叫他“堂舅”。他想起她说“顾总对我可好了”。他想起她手腕上的金镯子。


他打了两个字:“不去。”


发出去之后,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狗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趴下去了。刘青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外面的天还是亮的,但他不想睁开眼。他就那么坐着,听着狗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很均匀。


过了很久,他听见有人在敲门。很轻,三下。他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狗跟在他后面,尾巴摇着。


他拉开门。门外没有人。地上有一个信封,白色的,没有写字。他弯腰捡起来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

照片上是小蝶。她站在一间酒店房间里,穿着浴袍,头发湿漉漉的。她对着镜头笑,笑得很甜。但她的眼睛是红的,像哭过。


刘青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,字迹很潦草:


“堂舅,救救我。”


刘青的手抖了一下。照片掉在地上,正面朝上。小蝶的眼睛看着他,弯弯的,笑着的。但那双眼睛底下,有一层很薄的泪光,像玻璃上凝的雾气。


狗凑过来,闻了闻照片,然后抬起头,看着刘青。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映着刘青的脸。刘青的脸很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
他弯腰把照片捡起来,揣进口袋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找到小蝶的号码,拨过去。

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

他又拨了一遍。还是关机。


他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手机。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把门吹得吱呀响。狗在他脚边转圈,尾巴扫过他的裤腿。


他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很高,一朵云都没有。阳光直直地照下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攥着手机的手上。他的手很用力,指节发白。


那双邪红色的眼睛,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,又眨了一下。


但这一次,刘青没有害怕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拍了拍狗的脑袋。


“走,”他说,“咱们去找她。”


狗叫了一声,跟在他后面。一人一狗,走出巷子,走进阳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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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云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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