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将军就来了。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,但速度很快,衣角被风吹起来,像有人在后面推他。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。眉头拧在一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停在牢房门口,没进来。
“今天不能下去。”他说。
张刚从干草上站起来。“我们本来打算今天下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将军的声音比之前紧。“下面那个东西,不是流人的亡魂。是罗刹人邪术召唤出来的怪物。”他停了一下,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在晃。“我也不敢靠近。”
铁柱走到门口。“你都不敢?”
“我试过。”将军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“它刚被封印的时候,我下去看过。隔着门,我能感觉到它在里面。不是人的气息,不是鬼的气息。是另一种东西。”他抬起头。“我退了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下去过。”
斩走到门口。“它叫什么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将军说。“罗刹人叫它‘守门者’。他们用邪术召唤它,用来守住他们占领的城池。宁古塔从来没有被罗刹人占领过,所以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它还是被召唤出来了。也许是因为死牢里的怨念太重。也许是因为我死了。”
将军说完这句,身体闪了一下。这次闪得比之前都快,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,闪了两下,消失了。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回去的。他的表情在消失前一瞬间变了——不甘。
“他走了。”赵太海说。
“他被拉回去了。”李存然站在观察窗前,看着走廊尽头。“地下那个东西在拉他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武问。
“他是这座城的主人。他死了,魂魄困在这里。那个东西也在下面。它们之间有联系。”李存然转过身。“他不敢下去,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东西能感知到他。如果他靠近,那个东西会醒得更快。”
九个人站在牢房里,没人说话。小唐坐在干草上,手里攥着那块碎布。老钟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膀上。阿诚蹲在墙角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。他在画地下一层的结构——六间牢房的位置,空的那间,走廊的走向。
“我们今天做什么?”铁柱问。
“把地下一层剩下的清理干净。”斩说。“将军还没给我们看所有重犯牢房。钥匙我们还有没试过的。地下一层不是只有那六间——走廊另一头还有。”
李存然举起钥匙串。“上面的标签写着'东六间'。还有西六间。”
“钥匙呢?”张刚问。
“在将军身上。他没给。”李存然把钥匙串收起来。“今天先把东六间剩下的三间处理完。然后去西边看看。晚上罗刹人可能会来,昨天他们试探了,今天也许会靠得更近。”
他们从牢房出来,往地下一层走。楼梯口的火把今天烧得更旺了,像是在给他们照亮。张刚走在最前面,斩跟在后面,赵太海护着小唐。铁柱断后。走到地下一层走廊,火把比昨天少了几盏。有的灭了,没重新点燃。
“火把少了。”阿诚说。
“昨天还亮着的。”老钟说。
“要不要回去拿火?”林武问。
“不用。”李存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蜡烛——不知道哪来的,也许是从某个牢房里捡的。“这个能用。”他用火把点燃了蜡烛,蜡油滴在地上。九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所有东六间的门都已经开过了。他们现在只能去西六间。
走到走廊尽头,拐角处有一扇铁门,锁着。门上没有标签,没有字,只有一把生锈的大锁。李存然试了将军给的那串钥匙,没有一把能开。
“西六间的门。”铁柱说。
“钥匙不在将军身上。”李存然蹲下来看锁。“也许在别的地方。也许在地下一层某个亡魂身上。也许在下面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经过那间疯女人的牢房时,里面没有哭声了。安静了。阿诚停下来,从观察窗往里看。她还在那里,蹲在墙角,头埋在膝盖里。不动,也不出声。
“她没动静了。”阿诚说。
“也许是睡着了。”小唐说。
“也许是.........”赵太海没说完。
经过躺着的那间牢房时,里面传来呼吸声,很重。比昨天重,像在喘。铁柱从观察窗往里看,床上的人还是那个姿势,但他的胸口起伏很大,像刚跑完步。
“他的呼吸变了。”铁柱说。
“可能快醒了。”李存然说。“也可能快变异了。”
他们没进去。
回到楼梯口。李存然说要去城墙上看一眼。张刚和斩跟着,其他人留在地下一层等。三个人往地上走。楼梯往上延伸,尽头是铁门,半开着,外面能看到灰白色的天。张刚推开门,外面是空地。土坯地,长着枯草。前面不远处就是城墙,土坯的,有些地方塌了,有些地方还站着。城墙上没有人——没有黑影,没有罗刹人。但墙根处有脚印,不是人的。半透明的,踩在土上留下浅坑。
“他们来过这里。”李存然蹲下来看脚印。“昨晚。”
“进了城吗?”张刚问。
“没有。就在墙根。”李存然站起来。“他们在测量。在找弱点。”
斩看着远处的城墙。城墙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,灰白色的,和副本里的天一个颜色。看不见罗刹人的营地,但能看见远处有烟——火把,很多火把,排成线。
“他们在集结。”斩说。
李存然用敏觉看了一会儿。“人数比昨天多。昨天二十几个,今天至少翻倍。”
“什么时候会攻?”张刚问。
“今晚。也许明晚。”
三个人回到地下一层。把看到的情况告诉其他人。赵太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们必须加快。下面那个东西没处理,罗刹人又在逼近。两边同时来,我们扛不住。”
“先处理下面。”斩说。“地下一层剩下的西六间打不开,钥匙在别处。也许在将军身上,也许在下面。”他看了一眼地下二层方向。“我们下去。”
将军突然从墙里冲出来。他的身体比之前更模糊了,像信号不好。“不能下去!它醒了!”他喊完这句话,又被拉回去了。
铁链声从地下传来。哗啦,哗啦,比之前更急。指甲刮铁门的声音,刺耳的,连续的,像在拼命挠。然后是一声动物的吼叫,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,闷,但震得墙上的土往下掉。
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它醒了。”赵太海的声音很低。
铁柱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地下二层楼梯的灯已经灭了,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退回来。
“开门的钥匙呢?”铁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存然摇头。
“将军身上可能有。但他现在不出现。”阿诚说。
“那就等。”赵太海说。“等他再来。”
等了很久。火把烧着,没有声音。地下二层也没有声音了。铁链停了,刮门停了,吼叫停了。完全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
将军终于又出现了。这次他是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。他的身体比之前更透明了,能看见身后的墙。他的脸上全是汗——是光点,从他额头渗出来,飘在空中。
“钥匙.........”李存然还没问完,将军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递过去。手在抖。
“西六间的。都在这里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“还有地下二层的。只有一把。你们.........”他没说完,身体又闪了一下。
“我们会回来。”斩说。
将军看着他,没说话,消失了。
李存然接过钥匙串,清点了一下:六把,加上原来的六把,一共十二把。还有一把很小的,单独串着,可能是地下二层的。他把它单独放进口袋。
“先去西六间。”斩说。
他们走到拐角,用新钥匙开西六间的门。第一把,开了。西六间的走廊和东边一样,两侧各六间牢房。火把大多数灭了,只有一两盏还亮着。第一间,空。第二间,空。第三间,有东西。门上的观察窗是黑的,看不清里面,但能听见呼吸声,很重。
“开吗?”铁柱问。
“开。”张刚说。
李存然用钥匙开了门。里面是一团黑烟,没有形状,在牢房里旋转。它不攻击,也不动,只是在那里转。赵太海看了看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存然把门关上了。“关着吧。它不出来。”
第四间,空。第五间,门开着——里面什么都没有,地上有一滩黑水,已经干了。第六间,门锁着,钥匙打不开。不是这把钥匙,也许不是西六间的,也许这间不是牢房。
“最后一把钥匙不对。”李存然把钥匙收起来。
天快黑了。他们回到地面一层,站在楼梯口。城墙方向又传来号角声,比昨天更近。张刚和斩上去看,城墙上站满了黑影——大约有几十个。他们站在城墙外面,排成队列,手里举着火把,火光不是红色的,是幽蓝色的。
“今晚他们会攻吗?”张刚问。
李存然用敏觉观察了一会儿。“还在等。等天黑透。”
天黑了。火把全部灭了,只剩城墙上的幽蓝色鬼火。九个人站在死牢的走廊里,面朝楼梯口的方向。将军没出现。地下二层没有声音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“今晚守城。”斩说。
“谁去?”林武问。
“张刚、李存然、林武、老钟上去。其他人留在这里。”斩看着赵太海。“你带他们守着地下一层入口。如果下面有动静,马上去地下一层。”
“好。”
张刚、李存然、林武、老钟四个人走上楼梯,推开铁门。外面空地上,幽蓝色的光从城墙方向照过来。他们走到城墙根,没上去。张刚躲在城墙后面,李存然用敏觉观察城墙上那些黑影。林武攥着木棍,老钟手里拿着一块石头——捡的,当武器。
那些黑影没有动。他们站在城墙外面,排成队列,面朝城墙方向。最前面有一个骑马的,比其他高出一个头,手里举着一把弯刀。弯刀上也燃着幽蓝色的火。他喊了一声,听不懂,不是汉语,不是满语,是罗刹语。然后队列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他们过来了。”李存然压低声音。
“几个人?”林武问。
“全部。”
张刚从城墙后面站起来。他的狂战士技能可以用无数次,但每次消耗精神力。他用过几次了,精神力还有大半。他攥紧拳头,手心骷髅头发烫。“让他们过来。”
那些黑影走到了城墙根,停下来了。自己停下来了。最前面那个骑马的举刀喊了一声,队列散开,分成两翼,围住了城墙的两个角。他们不攻城,在包围。
“他们在围。”李存然说。“不是攻。是围。”
“围城?”老钟问。
“对。围起来,不让我们出去。也不让援军进来。”李存然看着那些幽蓝色的火把。“他们在等我们饿死。”
张刚一拳砸在城墙上。“那就出去打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存然拉住他。“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出去。城墙是我们的防线。出去了,他们人数是我们的十几倍。”
张刚站住了。
那些黑影围住城墙后,没有再动。幽蓝色的火把在黑暗中燃烧,像一排鬼眼。张刚、李存然、林武、老钟在城墙上守了一夜。他们没有下来。那些黑影也没有攻。
天亮的时候,幽蓝色的火把灭了。黑影消失了。城墙上只剩下空的垛口。李存然从城墙后面站起来,走到城墙边往下看。地上有很多半透明的脚印,踩在土上,留下浅坑。他们昨晚真的来过。
李存然蹲下来看那些脚印。脚印大小和人的差不多,但形状不对。脚趾很长,间距很大,像爪子。他站起来,往远处看,荒原上一望无际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