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城墙上的幽蓝色火把灭了，黑影散了，荒原上什么都没留下。张刚站在城墙垛口后面，看着远处的地平线。灰白色的，和昨天一样。李存然蹲在城墙根，检查地上的半透明脚印。还在，没消失。

“他们走了。”张刚说。

“还会回来。”李存然站起来。“今晚。或者明天。”

他们从城墙上下来，回到死牢。地下一层楼梯口，赵太海他们还守着。小唐靠着墙坐着，手里攥着那块碎布，眼睛闭着，但没睡着。阿诚躺在地上，盯着天花板。老钟站在楼梯口，面朝地下二层方向。铁柱坐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块石头，在地上刻字。刻了一个“铁”字，旁边刻了个“柱”。

“今天下去。”铁柱站起来，把石头扔了。

“将军说不能下去。”老钟说。

“将军说不能下去，但他自己也没办法。”铁柱走到地下二层入口，铁门还在，黄纸符还在。有一张掉了，贴在墙角，被踩了个脚印。“那个东西在下面。我们不下去，它迟早会上来。到时候城也守不住。”

赵太海推了推眼镜。“他说的对。”

斩走到铁门前，伸手摸了摸。冰凉的。“开。”

铁柱点头。“我来搬。”他转头看小唐。“你跟着我。万一我受伤，你治。”小唐站起来，把那块碎布叠好塞进口袋。“好。”

张刚和李存然也站出来。“我们保护。”张刚说。林武也站出来了。“我也去。我的刀术还能用几次。”阿诚也站出来了。“我去探路。”

斩看着他们。“都去？谁守城？”

赵太海说：“我、老钟、阿诚先留下？不，阿诚要去。那我和老钟留下。”他看了看小唐。“你去了，治疗就靠你了。别受伤。”小唐点头。

最后定下来：铁柱、小唐、张刚、李存然、林武、阿诚、斩——七个人下去。赵太海和老钟留在上面，守在楼梯口。如果下面有动静，他们去报信。如果罗刹人来了，他们先顶着。

铁柱走到铁门前，深吸一口气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门缝，冷气从里面渗出来。他抽出将军给的那把小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。锁芯咔嗒一声，弹开了。铁柱没拉门，他蹲下来，双手按在门上，手心的骷髅头发烫。力量强化。暗红色的光从掌心溢出来，顺着门板往上爬。他的手臂鼓起来，青筋暴起。

“开了。”他推门。

门没动。他又推了一下，门缝大了一点。能看见里面的黑暗。张刚走上来，用肩膀顶住门，和铁柱一起推。门又开了一掌宽。门后堆着东西——大石头、粗木头，顶着的。铁柱从门缝挤进去半个身子，双手搬石头。石头很大，两个人才能抱动，他一个人搬了。力量强化让他能抬起平时抬不动的东西。一块，两块，三块。木头也移开了。堆了很多层，一层一层，像有人故意堵上的。将军堵的。

小唐站在门外，手里攥着碎布，看着他。张刚在铁柱旁边接应。李存然蹲在门口，从门缝往里看，用敏觉听。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铁柱搬开大半障碍物时，门后传来指甲刮铁门的声音。从门里面——门的另一面。指甲刮铁板，刺耳的，尖的。铁柱停了一下。刮门声又响了，比之前更近。然后停了。门缝里伸出一直灰白色的手，抓住了铁柱的脚踝。手指很长，指甲是黑的，不是指甲油，是从肉里长出来的黑色角质。爪子嵌进铁柱的脚踝，皮肤破了，血渗出来。

“啊——”铁柱叫了一声，没喊疼，是惊的。他低头看那只手，又抬头看门缝。

小唐冲过去，蹲下来抓住铁柱的胳膊往外拉。拉不动。她用治疗，淡绿色的光从手心溢出，按在铁柱受伤的脚踝上，伤口愈合了。但那只手没松。她改用手扳那只手的手指，扳不动。张刚从侧面用木棍砸那只手的手臂。木棍砸在灰白色皮肤上，发出闷响，没断。

斩从后面挤上来，一枚苦无凝聚，掷出去，钉在地上。苦无没有钉那只手，钉在它旁边的地上。他想钉手的，但门缝太窄，怕钉到铁柱。那只手抖了一下，还是没有松开。

铁柱喊：“砍了它！”

林武从后面冲上来，木棍举过头顶。刀术。银白色的光从木棍前端炸开，他一刀砍在那只手臂上。一刀，手臂裂了一道口子，黑色的液体渗出来。没断。第二刀，砍在同一个位置，手臂断了一半。第三刀，刀术最后一次了，全力劈下去。手臂断了。灰白色的手还抓在铁柱脚踝上，手指还在动，但已经没有力量了。铁柱甩了两下，甩掉了。断手落在地上，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铁柱的脚踝上留着五道黑印子，皮肤没破，像淤青。

“手断了！”张刚喊。

但怪物从门缝里挤出来了。它的身体是扭曲的，像被人揉成一团的纸。没有脸，身上全是裂纹，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。它的四肢很长，手指和脚趾都是爪子。它在地面上爬行，速度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它扑向最近的人——铁柱。

铁柱的力量强化时间刚好到了。他的身体缩小了，肌肉萎下去，手臂上的青筋也消了。他没来得及后退，爪子在铁柱的胸口。

小唐的治疗已经用过了，要用也能再用一次，但需要用第二次？她准备好了，但爪子贯穿了铁柱的胸口。

不是抓，是穿。从胸口进去，从后背出来。手指张开，指甲上全是血。铁柱低头看着那只手，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。然后爪子缩回去了，铁柱倒下去。

小唐扑过去，手按在铁柱的胸口，治疗。淡绿色的光从掌心溢出来，但伤口太大了，光灌进去，像水倒进破碗，留不住。铁柱的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。她的脸白了。

“铁柱！”她喊他的名字。铁柱的眼睛动了一下，看着小唐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没说出话。然后他的眼神散了。

小唐还在按着铁柱的胸口，血已经不流了。不是因为止住了，是因为流干了。张刚从侧面冲过去，一拳砸在那个东西的侧面，狂战士。暗红色的光炸开，那个东西被震退了几步，但没有倒。它转身朝张刚扑过来。李存然从后面驱鬼，苦无钉在它的背上，它僵了一瞬。林武的刀术已经用完了，他捡起地上的木棍，抡砸，没有精神力加持，只是物理攻击。木棍砸在那个东西身上，它没反应。阿诚的隐匿还没用，他用不上，肉搏。

斩的第二枚苦无凝聚了。他盯着那个东西的头，等它转过来了，掷出去。正中额头。它僵住了。

“把它打回去！”李存然喊。张刚狂战士一脚踹在那个东西的胸口，它往后滑了几步，滑到门缝前。张刚又是一脚，把它踹进门缝。林武从地上捡起断掉的那截手臂，扔进去。阿诚把移开的石头往回搬。石头太重了，他搬不动，老钟从楼梯口跑下来，两个人一起搬。赵太海也下来了，三个人合力，把石头堵回门口。李存然从地上捡起那张掉落的黄纸符，重新贴在门缝上。门封死了。

铁柱的尸体躺在地上，胸口一个洞，血已经干了。小唐跪在他旁边，手还按在他胸口，手指是红的。老钟蹲下来，伸手合上铁柱的眼睛。

将军出现在走廊尽头。他走过来，站在铁柱的尸体旁边，低头看着。他站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他的身体比昨天更透明了，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垂着。他看着铁柱胸口的洞，又看着铁柱的脸。

“我不该不让你们下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“我该陪你们一起下去的。”

张刚站起来，走到将军面前。“他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说过，帮了你，我们就能出去。他现在出不去。”

将军没回答。

阿诚从地上站起来，攥紧拳头。“铁柱是替我们去死的。他一直在前面开路。搬石头是他，推门是他。我们什么都没做。”他的声音在抖。“我要给他报仇。那个东西还在下面。等我拿到武器，我要下去杀了它。”

小唐从地上站起来，手上全是血。她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，走到阿诚面前。“报仇的时候叫上我。”

张刚把铁柱的尸体抬到地上一层，放在空牢房里。那间以前关过疯女人的，她已经被转到别的牢房？实际上那间空着。赵太海把干草铺在铁柱身下，把他的衣服拉平，盖住了胸口的洞。

“找块布盖脸。”老钟说。小唐把那块碎布拿出来，叠了一下，盖在铁柱脸上。

九个人，现在剩八个。

张刚看了看剩下的活人：斩、赵太海、李存然、林武、老钟、阿诚、小唐，还有他自己。八个。铁柱死了。

他们回到地上一层，站在走廊里。城墙方向没有号角声。幽蓝色火把还没出现。天还亮着。

“他今天白死了。”林武说。

“没有白死。”李存然说。“他用自己的命告诉我们，那个东西很强。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。需要一起上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阿诚问。

“等。等将军恢复。”李存然看着将军消失的方向。“他现在太弱了。他需要时间。”

小唐蹲在墙角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老钟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。“你尽力了。”“不够。”小唐的声音闷在膝盖里。“我的治疗只能恢复伤口，不能起死回生。如果我有更强的技能.........”

“你没有。”老钟说。“你有这个，已经救了很多人。昨天张刚的伤口是你治的，今天阿诚的伤是你治的。铁柱的事不是你的错。”

小唐没说话。

天快黑了。城墙方向又传来号角声，这次更近。张刚和李存然上去看，城墙上已经站满了黑影。幽蓝色的火把排成几排，比昨天更多。骑着马的那个首领站在最前面，手里的弯刀举过头顶，幽蓝色的火焰在刀刃上燃烧。

“今晚会攻城吗？”张刚问。

李存然用敏觉听了一会儿。“还在等。等天黑透。”

天黑透了。火把全部灭了。只有城墙上的幽蓝色鬼火。那些黑影开始移动，靠近了。他们走到城墙根，停了下来。最前面那个骑马的喊了一声，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然后黑影们举刀，齐声呐喊，震得墙上的土往下掉。他们开始攻城。不是爬城墙，是用身体撞。半透明的身体撞在土坯墙上，墙在震动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张刚站在城墙上往下看。“他们疯了。”

“他们本来就不是人。”李存然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死牢方向。“其他人还没上来，要不要叫？”

“不用。我们先顶着。”

张刚从城墙上跳下去，狂战士。他落在那些黑影中间，一拳砸倒一个。黑影被打散了，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聚拢。杀不死。林武也从城墙上跳下去，木棍抡砍，刀术已经用完了，但物理攻击还能打散他们，虽然会重新聚拢，但需要时间。

李存然在城墙上用敏觉观察，发现这些黑影的核心不是身体，是胸口的幽蓝色光点。每个黑影胸口都有一个小光点，拳头大小。打散身体，光点还在，过一会儿身体就重新聚拢。但如果击碎光点，黑影就彻底消失了。

“打胸口的光点！”李存然喊。

张刚一拳砸在一个黑影的胸口，光点碎了，黑影化成了烟，没有再聚拢。林武也砸碎了一个。老钟和阿诚从死牢里冲出来，加入战斗。小唐留在城墙上，没有下去，手里攥着碎布，看着下面的混战。

那些黑影围住了张刚，他被打了好几下，狂战士的状态快到了，身体开始缩小。斩从后面冲上来，两枚苦无同时掷出，钉在两个黑影的胸口，光点碎了。林武又砸碎了一个。但黑影太多了，打碎一个，上来两个。

“退！回城墙！”李存然喊。

他们往城墙上退。张刚最后一个，他的狂战士状态已经退了，身体缩回原来大小。一个黑影追上来，爪子朝他后背抓过去，斩的苦无钉在那黑影的额头，它僵住了。张刚翻过城墙，落在里面。

黑影们没有追过城墙。他们站在城墙外面，幽蓝色的火把在黑暗中燃烧。

“他们不过城墙。”李存然说。“他们只攻城。”

天快亮了。黑影开始后退，排成队列，往远处走了。幽蓝色的火把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
八个人从城墙上下来，回到死牢。小唐给受伤的人包扎。张刚的手臂上有几道爪痕，不深。林武的腿上被划了一下，皮外伤。老钟的肩膀脱臼了，阿诚帮他接上，疼得直冒冷汗。

赵太海坐在干草上，摘下眼镜擦了擦。“铁柱死了。那个东西还在下面。罗刹人每天夜里攻城。我们还有八个人。还有两天。”

“两天？”小唐问。

“今天是第五天。副本七天。”赵太海戴上眼镜。“还有两天。”

阿诚站起来。“明天下去。杀了那个东西。为铁柱报仇。”

斩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。骷髅头还是铁灰色。“明天下去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所有人。”

第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