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回廊惨白的冷光层层折叠,无数块高墙镜面互相倒映,把所有人的轮廓切割成碎片。
厨师溺亡的水洼、大学生碎裂的眼镜、拐角处静止同化的货车司机,三样死寂的痕迹被抛在身后,却没有随着脚步远去而变淡。
相反,一种黏腻、湿冷、被密密麻麻盯着的触感,开始死死贴在每个人的后颈。
没人说话。
只剩脚步落地的轻响,压抑、僵硬,像是一群被牵线操控的木偶。
老苏清走在最前方,空荡荡的左袖在无风的长廊里轻轻晃动。
她依旧温和,语速缓慢,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安抚话语,仿佛这片回廊里的诡异,在她眼中全然不存在。
陆川攥紧掌心,感官被无限放大。
从踏入镜像回廊开始,他就总觉得不对劲。
不是地面打滑、不是环境阴森,而是——
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,挤在他们四周,一动不动,静静看着。
呼吸间的温度在莫名下降,明明密闭无风,发丝却会莫名贴在脸颊,像是有人凑在耳边呼吸。
林晚缩在队伍中央,双臂抱紧自己,眼神慌乱地左右张望。
退休的老教师脸色灰败,眼皮半垂,神情麻木,像是灵魂快要脱离躯壳。
律师全程垂着眼,拒绝看向任何一面镜子。
小偷缩在最后,浑身紧绷,时不时猛地回头,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黑暗。
就在这时,细碎的低语,毫无征兆地响了。
不是来自某个方向,
是四面八方,是头顶,是脚下,是镜面夹缝里,密密麻麻钻出来的呢喃。
声音潮湿、沙哑,像是泡在冷水里泡了无数年。
「好冷……」
「水淹到鼻子了,没人拉我……」
「鞋带断的时候,我看见镜子里有人在笑……」
是前三具死者的声音。
厨师的闷哼,大学生的怯懦,货车司机粗重的喘息,混杂在一起,断断续续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林晚瞬间浑身发抖,牙齿开始打颤:“谁……谁在说话?!谁在跟着我们?”
“别多想。”律师头也不抬,声音干涩,“这里回声重,只是错觉。”
可下一秒,那道属于货车司机的声音,骤然贴在陆川耳侧,极轻极近,带着恶意的挑拨。
「他早就知道。
那个老太太,从来没打算带我们去安全区。」
陆川猛地转头,身侧空空如也。
什么人都没有。
而就在他转头的一刹那,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抹诡异。
一行七人,整齐列队。
可在人群缝隙,老教师与小偷之间,
凭空多出了一道灰蒙蒙的半透明人影。
那人低着头,身形模糊,轮廓像是被水雾模糊,安静地夹在队伍之中,同步迈着脚步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,像一道沉淀已久的阴翳。
第八个人。
陆川的血液瞬间冻住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多出的人影,喉咙发紧,想要开口提醒。
仅仅一秒。
眨眼的瞬间。
那道模糊的身影,如同被镜面吞噬一般,骤然消散无踪。
队伍依旧是七人。
不多,不少。
仿佛刚才多出来的那一个,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“怎么了?”老苏清缓缓停下脚步,回头看来,目光浑浊温和,仿佛全然无知,“年轻人,别总回头看。
回廊里,不该看的东西,看多了,会被盯上的。”
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整片长廊的低语骤然全部消失。
死寂瞬间降临,比刚才的呢喃还要恐怖百倍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,不敢再乱看。
只有陆川清楚,
不是错觉。
不是幻觉。
刚才那一瞬间,队伍里,确确实实多了一个人。
那些东西,
就在他们中间。
藏在缝隙里,藏在倒影里,藏在眨眼的空白里。
镜面夹缝深处,苏清大半躯体已经化作漆黑的影雾。
她被困在这片黑暗夹层,视野贯穿所有镜面,看得一清二楚。
无数模糊的残魂挤在回廊两侧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。
三千七百多轮轮回死去的人,全都被困在这里。
它们挤在人群四周,趴在镜面之后,贴在天花板角落,缩在地面阴影里。
无数双眼睛,
死死盯着这支不断走向毁灭的队伍。
苏清发不出声音,无法警示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,那些看不见的窥视者,一点点靠近活人。
老苏清看似引路,实则一直在默默数着人数。
一秒不差,一遍又一遍。
七。
还是七。
刚才短暂现世的第八位,是影界规则的常态,是轮回里永不缺席的点缀。
她早就习惯了。
习惯身边永远挤满死人,习惯耳边永不停歇的哭诉,习惯队伍时不时多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人影。
同一时刻,现实世界。
ICU病房。
周明靠在墙壁上,不敢闭眼。
墙上倒走的挂钟,滴答声沉闷诡异。
苏清躺在病床上,半边身子影子消融,剩下的倒影扭曲畸形,五指反向弯折。
病房明明空旷无人,
可周明总能清晰听见,走廊深处传来错落的脚步声。
一步,两步。
有人在并肩行走。
声音越来越近,仿佛走到了病房门口,停在门外。
没有推门,没有动静。
就只是,静静地站着,隔着一道门板,向内凝望。
下一刻,细碎的低语顺着门缝钻进来。
是陌生的男女声,混杂着城市里近期意外死者的呢喃。
“影子会先动……”
“我当时明明没有想摔倒……”
“它在慢慢换掉我们……”
周明猛地看向房门,门板光洁,没有任何倒影,却仿佛印满了无数张苍白的人脸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。
他的影子,安静贴在地面。
可在影子的旁边,
多出了一小团浅淡的灰雾阴影。
很小,很淡。
像是有第二个人,安静站在他的身侧。
仅仅一瞬。
灰雾散去。
地面恢复正常。
周明捂住口鼻,压抑住喉咙里的战栗。
这座城市。
这间医院。
早就被塞满了看不见的东西。
它们跟着影子蔓延,跟着影界的死亡同步降临,无声潜伏在每一个角落。
病床上,沉睡的苏清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影化的半边肩膀,在无人察觉的视角里,
缓缓浮现出无数重叠的人脸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