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廊的冷光越来越暗，镜面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，映出的人影都带着模糊的毛边。
七个人的脚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发出空洞的回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亡魂的骨头上。
那种被密密麻麻盯着的触感，已经从后颈蔓延到了全身，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，轻轻搭在每个人的肩膀、后背、头顶，只要稍一松懈，就会被拖进无边的黑暗里。
没有人说话。
耳边却从来没有安静过。
那些细碎的、潮湿的低语，像藤蔓一样缠上耳朵，钻进骨头缝里。不再是模糊的呜咽，而是开始清晰地喊出每个人的名字。
「林晚……林晚……」
是大学生的声音，怯懦又委屈，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「你身后有人……她在扯你的头发……你怎么不回头看看……」
林晚浑身一颤，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头发。
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发丝，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，有一缕头发被轻轻扯了一下，力道很轻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她下意识地回头，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长廊，和无数面倒映着她惊慌身影的镜子。
「别回头。」
陆川的声音低沉沙哑，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心全是冷汗，指尖冰凉。
从刚才开始，他就一直在数人数。
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
永远是七个。
可他眼角的余光，总能瞥见队伍的末尾，多出来一道灰蒙蒙的影子，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每次他转头去看，那道影子就会瞬间消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「陆川……我害怕……」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，紧紧攥住陆川的胳膊，「我总觉得……有好多人在看着我们……好多好多……」
「别怕，有我在。」陆川安慰道，可他自己的心脏却跳得飞快。
因为他清楚地听见，那道属于货车司机的粗重声音，正贴在他的耳边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「你护不住她的。
她下一个就会死。
你也会死。
我们都在这里，等着你们下来陪我们。」
话音落下，一阵冰冷的风凭空吹过。
两侧的镜面同时泛起一阵涟漪。
陆川猛地抬头，看向正前方的巨大落地镜。
镜子里映出了他们七个人的身影。
不对。
是八个。
在队伍的最后面，小偷的身后，多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。
她低着头，长发遮住了脸，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镜子里的七个人都在动，只有她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，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。
陆川的血液瞬间冻结了。
他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多出来的女人，喉咙发紧，想要开口提醒所有人。
可就在他张嘴的瞬间，镜子里的女人，缓缓抬起了头。
长发滑落，露出一张和苏清一模一样的脸。
她对着陆川，露出了一个冰冷诡异的笑容。
陆川猛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再看时，镜子里只剩下七个人。
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，都只是他的幻觉。
「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？」律师察觉到了陆川的异样，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「没什么。」陆川摇了摇头，压下心底的寒意，「只是觉得有点冷。」
他没有说出自己看到的东西。
他知道，就算说了，也没有人会相信。
所有人都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，都可能引发无法挽回的混乱。
更何况，连他自己都不确定，刚才看到的，到底是真的，还是他被逼疯了产生的幻觉。
老苏清缓缓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：「前面就快到休息区了，我们在那里歇一会儿，喝点水，再继续走。」
她的话音刚落，那道属于厨师的闷哼声，再次响了起来，带着浓浓的恶意：
「别信她。
休息区没有水。
只有镜子。
无数面镜子。
会把你们的影子，一个个都吃掉。」
林晚吓得尖叫一声，躲到了陆川的身后。
小偷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匕首，警惕地环顾四周，浑身发抖：「谁？！谁在说话？！出来！别装神弄鬼的！」
没有人回应他。
只有无尽的低语，在长廊里回荡，越来越密集，越来越嘈杂。
无数个声音，无数个名字，无数句诅咒和挑拨，像潮水一样涌来，快要将所有人的理智淹没。
「小偷，律师在看你的包。他想抢你的匕首，把你推出去喂影子。」
「律师，小偷刚才在你背后举刀了。他想杀了你，自己逃命。」
「老教师，你的孙子在镜子里喊你呢。你不想去看看他吗？」
退休的老教师猛地停下脚步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她抬起头，茫然地看向左侧的一面镜子，喃喃自语：「小宝？是小宝在喊奶奶吗？」
镜子里空空如也，什么都没有。
可老教师却像是看到了什么，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，一步步朝着镜子走去。
「张老师！别过去！」陆川大喊一声，想要拉住她。
可已经晚了。
老教师的手，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镜面。
就在她的指尖碰到镜子的瞬间，镜面像水一样泛起涟漪。
一只苍白冰冷的手，从镜子里伸了出来，紧紧抓住了老教师的手腕。
老教师没有挣扎，也没有尖叫。
她只是笑着，任由那只手将她一点点拉进镜子里。
「小宝，奶奶来了……奶奶来陪你了……」
她的声音越来越远，身体一点点融入镜面。
几秒钟后，镜子恢复了平静。
老教师消失了。
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队伍里只剩下六个人了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，浑身冰冷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，太过诡异，太过恐怖，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。
没有流血，没有打斗，甚至没有挣扎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，就那样被镜子吞掉了。
镜面夹缝深处，苏清痛苦地蜷缩起身体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，是第一千二百七十三个苏清的手。
而老教师的孙子，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夭折了。
那些残魂，利用了她心底最深的牵挂，将她拖进了镜面的地狱。
从此以后，她也会变成那些看不见的窥视者中的一员，永远被困在这里，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，重复着同样的命运。
老苏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仿佛消失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：「走吧，别停下。停下了，就再也走不了了。」
说完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空荡荡的左袖，在无风的长廊里，轻轻晃动着。
陆川咬了咬牙，拉着失魂落魄的林晚，跟了上去。
律师和小偷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和猜忌，也默默跟在了后面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耳边的低语，却变得更加清晰，更加恶毒。
「下一个，就是你了。」
「你身边的人，都想杀了你。」
「镜子里，有你的脸。」
同一时刻，现实世界。
ICU病房。
周明死死盯着电脑屏幕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正在回看过去一个小时的监控录像。
画面里，苏清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动不动。
可在监控的死角，病床的周围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模糊人影。
它们贴在墙上，趴在地上，悬在天花板上，无数双眼睛，死死盯着病床上的苏清。
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轻轻敲打着玻璃，像是想要进来。
周明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冲到病床边。
病房里空空如也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冰冷的空气，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可他却清晰地感觉到，有无数双眼睛，正从四面八方看着他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。
他的影子，正在慢慢变长。
影子的头部，慢慢长出了第二张脸。
一张模糊的、苍白的脸，正对着他，无声地笑着。
周明猛地后退一步，撞到了身后的床头柜。
床头柜上的水杯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他抬头看向墙上的镜子。
镜子里，他的身后，站着无数个模糊的人影。
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挤满了整个病房。
它们都低着头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声音很轻，很熟悉，是苏清的声音。
「周明……救我……」
周明猛地转头，看向病床上的苏清。
苏清依旧静静地躺着，双眼紧闭，没有任何动静。
可镜子里的苏清，却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眼睛，是纯黑色的，没有眼白。
她对着周明，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。
「下一个，就是你了。」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