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女孩的脚步声很轻,踩在冰冷的镜面地板上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,像水滴落在水洼里。
她走得很慢,白色的连衣裙拖在地上,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垂在胸前,发梢不断滴着浑浊的水,在她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。
“姐姐。”
她又喊了一声,声音甜甜的,软软的,像小时候趴在我膝盖上,缠着我给她买棉花糖时的语气。
可她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孩童的天真。
只有空洞的漆黑,和不断流淌的红色血泪。
我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连呼吸都忘了。
三千年了。
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声音,忘记了她的样子,忘记了那天冰冷的河水,忘记了她沉下去时,伸向我的那只小手。
可我没有。
永夜影界记得。
它把我藏在心底最深处、连我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记忆,挖了出来,揉碎了,然后变成了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女孩。
它知道,这是我唯一的软肋。
这是我三千年都无法释怀的愧疚。
这是能杀死我的,最锋利的刀。
“姐姐,你怎么不说话呀?”
苏晓走到了我面前,抬起头,看着我。
她的脸还是七岁时的样子,圆圆的,白白的,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可她的皮肤冰冷得像冰块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她伸出冰冷的小手,轻轻抚摸着我空荡荡的左袖。
“姐姐,你的胳膊呢?”
“是不是很疼?”
“都怪我。如果不是为了救我,你也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责,可我却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恐惧。
我清楚地记得,那天她沉下去的时候,根本没有说过这些话。
她只是拼命地喊着“姐姐救我”,然后就被冰冷的河水吞没了。
眼前的这个苏晓,不是我的妹妹。
她是永夜影界用我的愧疚和恐惧,捏出来的怪物。
可我却无法推开她。
哪怕我知道她是假的,哪怕我知道她是来杀我的,我还是无法推开她。
因为她的脸,太像了。
像到我只要看一眼,心脏就会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压抑了三千年的哭腔。
“对不起,晓晓。是姐姐没用。是姐姐没有救你。”
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碎成了无数片。
三千年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哭。
第一次,在永夜影界里,流露出真实的情绪。
空气里的情绪浓度,瞬间飙升到了极致。
像是一颗炸弹在长廊里爆炸,粘稠的恐惧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。
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,两侧的镜子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。无数道裂痕从镜面的边缘蔓延开来,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面墙壁。
永夜影界,第三次进化了。
它吸收了我三千年积累的执念,解锁了终极能力——执念实体化。
从此以后,它不仅能具象化你的恐惧,还能具象化你最想见、最愧疚、最放不下的人。
而这些由执念凝结成的实体,拥有真正的物理伤害能力。
它们会用你最无法拒绝的方式,杀死你。
“啊——!”
厨师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我猛地转头,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正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。
老太太的脸青紫色的,舌头伸得很长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正是三年前被他酒驾撞死的那个老人。
“你赔我的命!”
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刺耳,指甲深深嵌进了厨师的脖子里。
厨师拼命地挣扎着,脸涨得通红,双手胡乱地挥舞着,却根本无法推开老太太。
“对不起!对不起!我错了!我不是故意的!”
他哭着求饶,可老太太的手却越掐越紧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厨师的脖子被硬生生掐断了。
他的脑袋歪向一边,眼睛瞪得大大的,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愧疚。
老太太松开手,身体慢慢变得透明,最终消散在了空气里。
只留下厨师的尸体,软软地倒在地上。
另一边,货车司机也陷入了绝境。
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,正拿着一把刀,一刀一刀地刺向他的肚子。
男人的脸上满是绝望和愤怒,正是被他偷了货款、破产跳楼的老板。
“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钱?!”
“我老婆孩子都死了!都是因为你!”
“我要你偿命!”
每一刀下去,都会带出大量的鲜血。
货车司机躺在地上,痛苦地哀嚎着,不断地求饶。
可男人根本不听,只是机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刺着。
直到货车司机彻底没了呼吸,他才停下动作,身体慢慢消散。
短短三十秒,又死了两个人。
剩下的人,全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。
林晚的面前,出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。他是被林晚用错药害死的那个病人。男人什么都没说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。
林晚瘫坐在地上,捂着脸放声大哭。
“对不起!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!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”
男人缓缓伸出手,朝着她的脖子摸去。
“滚开!”
陆川大吼一声,拔出腰间的配枪,对着男人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子弹穿过了男人的身体,打在了后面的镜子上,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弹孔。
男人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,只是缓缓转过头,看向陆川。
然后,他的身体开始扭曲、变形,慢慢变成了一个五岁小女孩的样子。
穿着粉色的公主裙,扎着两个羊角辫,和陆川误杀的那个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。
“叔叔。”
小女孩抬起头,看着陆川,声音甜甜的。
“你为什么要开枪打我?”
“我好疼啊。”
陆川的身体猛地一僵,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着,一步步向后退去。
小女孩缓缓朝着他走去,伸出冰冷的小手,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。
“叔叔,你陪我好不好?”
“下面好冷,我一个人好害怕。”
陆川没有反抗。
他只是闭着眼睛,任由小女孩的手,慢慢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我知道,他不会反抗的。
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愧疚。
他宁愿死,也不会对这个小女孩动手。
“陆川!醒醒!她是假的!”
我大喊一声,猛地冲了过去,一把推开了陆川。
小女孩的手落了空,她转过头,空洞的眼睛看向我。
然后,她的身体开始变化,又变回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样子,朝着我扑了过来。
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,挡在身前。
就在男人的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,一道黑色的影雾从我的袖子里涌了出来,瞬间吞噬了他的身体。
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然后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。
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我的右手,已经变成了纯黑色的影子。
刚才那道影雾,是从我身体里发出来的。
永夜影界在进化,我也在进化。
吸收了三千年的影子力量,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了。
我变成了半人半影的存在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陆川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上满是冷汗。
“不用谢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我不是在救你。我只是不想让影界再吸收更多的情绪了。”
我抬头看向四周。
厨师和货车司机的尸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,一点点融入地面。
林晚还坐在地上哭,她面前的那个中年男人,正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动手。
而苏晓,就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我。
眼神里,没有任何情绪。
高空之上,那道极淡的金光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。
一行只有观测者能看到的文字,快速地在空气中刷新着:
【样本3728.5死亡,死因:执念实体化(车祸受害者)。
样本3728.6死亡,死因:执念实体化(破产老板)。
情绪转化率217%,创历史新高。
永夜影界完成第三次进化,解锁能力:执念实体化(物理伤害)。
样本3727.1(老苏清)异常,影子力量觉醒,威胁等级提升至B级。
重点观测样本3727.1与3728.1的互动。
预计72小时内,样本3728.1将触发终极执念。】
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观测者的语气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
三千年的实验,终于出现了突破性的进展。
老苏清的觉醒,苏清的终极执念,这两个变量的碰撞,将会产生前所未有的情绪能量。
足以让永夜影界,进化到一个全新的阶段。
“姐姐。”
苏晓再次开口,朝着我走了过来。
“你为什么要杀他?”
“他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“做错事的,是我们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,伸出冰冷的小手,轻轻握住了我那只变成影子的右手。
奇怪的是,她没有被影雾吞噬。
她的手,竟然能碰到我的影子。
“姐姐,跟我走吧。”
苏晓看着我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情绪。
是悲伤。
“三千年了,你太累了。”
“不要再撑下去了。”
“坐下来,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“所有的痛苦,都会结束的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,像催眠曲一样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
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,席卷了全身。
三千年的轮回,三千年的痛苦,三千年的愧疚,像一座大山一样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是啊,我太累了。
我真的好想休息一下。
好想永远地睡过去,再也不用醒来。
再也不用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,重复着同样的命运。
再也不用承受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。
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
脚步不受控制地,跟着苏晓,朝着长廊的深处走去。
那里,有一把黑色的木椅。
是属于我的椅子。
只要坐上去,所有的痛苦都会消失。
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抹去。
我会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,永远地坐在那里,看着一轮又一轮的轮回。
这是我最好的结局。
也是所有苏清的结局。
“不要去!”
陆川突然大喊一声,冲了过来,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。
“她是骗你的!坐上去你就死了!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!”
“放开我。”我淡淡地说,眼神空洞,“这是我的宿命。”
“什么狗屁宿命!”陆川激动地大喊,“宿命是可以打破的!上一轮的苏清,用自己的生命打碎了镜子,为我们争取了机会!你不能就这样放弃!”
“上一轮的苏清?”我愣了一下,模糊的意识里,闪过一个半人半影的身影。
她对着我大喊:“走!从深渊跳下去!这是唯一的生路!”
然后,她的身体化作了漆黑的影雾,消散在了空气里。
是啊。
上一轮的我,没有放弃。
她用自己的生命,为这一轮的我,争取了机会。
我怎么能就这样放弃?
我猛地回过神,甩开了苏晓的手。
苏晓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受伤的表情。
“姐姐,你不要我了吗?”
“你真的忍心,让我一个人在下面,孤零零的吗?”
她的眼睛里,流出了更多的血泪。
看着她可怜的样子,我的心脏又开始疼了。
可我知道,我不能再被她迷惑了。
她不是我的妹妹。
我的妹妹,早就死在了三千年的那条河里。
眼前的这个,只是永夜影界用来杀死我的工具。
“你不是晓晓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的妹妹,不会让我放弃希望。”
苏晓的脸色,瞬间变得冰冷。
她脸上的天真和可怜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。
“你以为你逃得掉吗?”
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,不再是那个甜甜的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你害死了我!你欠我的!你必须用一辈子来偿还!”
“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!”
她猛地扑了过来,张开嘴,露出了满嘴尖锐的獠牙,朝着我的脖子咬来。
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,黑色的影雾再次涌出,化作一把锋利的匕首,刺向了她的胸口。
“噗嗤”一声。
影匕首深深刺进了她的心脏。
苏晓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影匕首,然后缓缓抬起头,看着我。
怨毒的表情消失了。
她又变回了那个天真可怜的小女孩。
“姐姐……”
她轻轻喊了一声,身体慢慢变得透明。
“我等你……”
“我会一直等你……”
说完,她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。
只留下一滴红色的血泪,落在了我的手背上。
冰冷的,带着淡淡的咸味。
像眼泪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,心里一阵空落落的。
我知道,她没有真正消失。
只要我的愧疚还在,她就会一直存在。
她会一直等着我。
等着我彻底崩溃的那一天。
“你没事吧?”
陆川走到我身边,轻声问道。
“没事。”我摇了摇头,擦掉了手背上的血泪,“我们得赶紧走。这里太危险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林晚也站了起来,怯生生地问道。
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那个中年男人已经消失了。
看来,刚才我杀死苏晓的举动,暂时震慑住了其他的执念实体。
“去休息区。”我说,“那里是整个影界最稳定的地方。至少在那里,它们不会随便攻击我们。”
而且,我还有一件事要去确认。
关于第一把椅子的事。
关于永夜影界起源的事。
我拖着空荡荡的左袖,率先朝着长廊的深处走去。
陆川和林晚,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。
现在,整个队伍,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。
老苏清,陆川,林晚。
和上一轮,一模一样。
可我知道,这一轮,已经不一样了。
永夜影界进化了。
我也进化了。
观测者的目光,一直紧紧地盯着我们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我们终于来到了休息区的门口。
那扇巨大的木门,虚掩着。
里面,传来了一阵熟悉的、温柔的歌声。
是苏晓最喜欢的那首儿歌。
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圆形的大厅里,七把黑色的木椅,静静地围成一个圆圈。
每一把椅子上,都坐着一个人。
厨师,大学生,货车司机,律师,小偷,老教师。
他们都回来了。
静静地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们。
而在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,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。
是苏晓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。
“姐姐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