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城墙方向的号角声就响了。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短音,是长的,持续的,像有人在拼命吹。张刚从干草上弹起来,抓起木棍就往外跑。李存然跟在后面,斩从地上站起来,赵太海扶着墙,腿还软着。小唐还昏迷着,老钟把她背在身上,用布条绑住固定。阿诚走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一根铁链——从牢房里捡的。
他们从死牢跑上地面。空地上已经能看到城墙了,城墙上火把的光在晃动,人影——不,黑影,在垛口间移动。幽蓝色的鬼火排成几排,从地平线上涌过来。不是昨天那种几十个,是上百个,密密麻麻,像蚂蚁搬家。
“多少人?”张刚问。
李存然用敏觉闭眼听了一会儿。“一百以上。前排骑兵,后排步兵。中间有一个大的,比其他的高两个头。”
“首领?”
“首领。”
张刚攥紧拳头。“来得好。”
他们跑上城墙。土坯的城墙有些地方塌了,但主体还在。垛口缺了几个,风从缺口灌进来,冷。张刚站在最前面的垛口后面,斩站在他左边,李存然右边。林武手里攥着木棍,老钟背着小唐蹲在城墙根,阿诚站在他们前面,铁链拖在地上。
“谢了。”张刚说。
幽蓝色的鬼火越来越近。能看清了——不是火把,是魂魄手里举着的弯刀,刀刃上燃着幽蓝色的火焰。最前面那个骑马的,比后面的高两个头,头顶戴着尖顶盔,盔顶有一撮黑色的毛。他的脸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后面的鬼火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发着光,像两个小灯泡。他举起弯刀,喊了一声。听不懂,但意思所有人都懂:冲。
骑兵开始冲锋。半透明的马,四条腿,蹄子踩在地上没有声音,但地面在震动。张刚攥紧拳头,手心骷髅头发烫。“狂战士。”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,囚服被撑裂了。他跳下城墙。从三米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,落在骑兵阵前。地面被砸出一个坑。
第一个骑兵冲到他面前,弯刀劈下来。张刚没躲,用胳膊挡了一下。刀砍在手臂上,幽蓝色的火焰炸开,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黑印子,像被火烧过。他没退,一拳砸在马头上。马头碎了,魂魄散成烟,骑兵从马上摔下来,张刚又一拳砸在他胸口,幽蓝色的光点碎了。骑兵消失了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涌上来。张刚被围住了,狂战士状态让他力气大,但架不住人多。他后背挨了一刀,火焰烧在皮肤上,疼得他呲牙。
斩从城墙上跳下来,落在张刚旁边。两枚苦无同时凝聚,掷出去,钉在两个骑兵的胸口,光点碎了。林武从城墙上跳下来,木棍抡起来,他的精神力已经不支持使用刀术了,只能用物理攻击。木棍砸在一个骑兵的后脑勺上,骑兵晃了一下,没倒,转身朝林武砍过来。林武躲开了,但胳膊被划了一下,血冒出来。
李存然在城墙上用敏觉观察,发现首领在阵后没动。他躲在后面,让前面的人送死。
“别和他们缠斗!打首领!”李存然喊。
张刚听到了,一拳砸开面前的骑兵,往阵后冲。斩跟在后面,苦无开路。林武断后,木棍挡住侧面的攻击。三个人冲进了敌阵。
首领看着他们冲过来,没退。他从马上跳下来了。他的身体比其他的更凝实,几乎不是半透明的了,是实体的。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左眉到右下巴,和将军的一模一样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眼珠是黑的,瞳孔是竖线。他看着张刚,举起弯刀。
张刚冲到他面前,一拳砸过去。首领用弯刀挡了一下,拳头砸在刀身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。张刚的手骨折了?没有,但疼,暗红色的光炸开,弯刀上出现了一道裂纹。首领后退了一步,又劈过来。斩的苦无钉在他的额头上,他僵了一瞬。就一瞬。张刚的第二拳砸在他的胸口,暗红色的光炸开,他的胸口凹进去一块。首领的身体裂开了,从中间裂开,像干裂的河床。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。
张刚第三拳砸在裂口上。首领的身体炸开了,碎片飞散,落在半空中化成了烟。那把弯刀掉在地上,刀刃上的幽蓝色火焰灭了。
首领死了。余下的骑兵和步兵开始后退。没有首领指挥,他们像没头苍蝇,有的往东跑,有的往西跑,有的还在原地震。张刚又砸碎了几个,斩钉了几个,林武敲了几个。剩下的跑了。幽蓝色的鬼火远了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城墙上。灰白色的天变成了淡蓝色,有云,白的。张刚站在城墙下面,浑身是伤。手臂、后背、腿,全是爪痕和烧伤。斩还好,就是手在抖。林武的胳膊在流血,他用布条缠了缠,没管。赵太海从城墙上下来,扶住张刚。老钟背着小唐也从城墙上下来,小唐还没醒。
“结束了?”阿诚问。
“结束了。”李存然看着地平线,幽蓝色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“走吧。”李存然说。
“怎么走?”林武问。
“副本结束会自动传送。”
这时将军来了。站在城墙最高处。他站在那里,穿着蓝色的官服,麒麟补子,左臂空荡荡。今天他的身体是实的,不是半透明。他的脸也清晰了,刀疤还在,但眼神不是以前那种焦急、不甘、愤怒,是平静的。他站在城墙最高处,太阳在他背后,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官服边缘泛着光。他低头看着城墙上的人,看着城墙上他们战斗过的地方,看着城外荒原。然后他转身,面朝城里,面朝死牢的方向,面朝宁古塔的方向。他站了很久。
“多谢。”他抱拳。不是清朝的礼,是明朝的?但管他呢。
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骷髅头还在,颜色从铁灰色变成了暗金色,像一枚老旧的勋章。他攥了攥拳头,有温热的感觉,不是烫,是那种“技能还在,只是睡着了”的温度。
赵太海说:“我的坚盾还能用。不是一次性的了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喜悦。张刚在城墙上试了一拳,狂战士还在。
将军站在城墙最高处,看着东方的天空。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实体化了。
他放下手,身体开始发光,金色的。他从脚开始变成了金色的粉末。飘在城墙上空,转了几圈。将军消散时,他对斩说:“我能给你们的不只是技能解封。我的愿力会渗入诡域的规则。从今往后,每一个被诅咒的人,都能借用我的力量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。“但代价是……这份力量会反噬。用多了,就会变成疯子。我的力量有限,但愿力无限。愿它能护佑每一个被诅咒的人。”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,没有遗言,没有遗物。
斩抬头看着那些金色的粉末飘散的方向。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了。太阳已经升到城墙上面了。
将军化作金尘消散。斩从城墙下来的时候,一阶一阶踩着碎石,脚步比上来时沉。张刚走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半截绳子。“技能能一直用了,你怎么不高兴?”斩说:“高兴。但以前技能用一次就没了,必须想清楚什么时候用。现在技能能用很多次,必须想清楚什么时候不用。”
他顿了顿:“更难了。”
小唐还没醒。老钟把她放在草地上,头枕着自己的衣服。她的脸色还是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但呼吸很稳。老钟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脸。阿诚蹲在一边,手里还攥着那根铁链,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。
“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阿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太海蹲下来看了看小唐的瞳孔。“精神力耗尽,可能要睡一天。”
“谁送她回家?”林武问。
“我们。”张刚说。“等她醒了再说。”
话音刚落,天突然变了。灰白色变成了蓝色,有白云。城墙消失了,死牢消失了,土坯墙、火把、铁栅栏,全消失了。他们站在一片草地上,草是绿的,风吹过来,暖的。远处有村庄,有电线杆。手机信号恢复了。
八个人站在草地上。铁柱不在。
“铁柱没出来。”阿诚说。
没人回答。
他们站在草地上,没有人先走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远处的村庄有狗叫,不是副本里那种凶的,是远远地叫一声,停一下,又叫一声。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没电了。关机了。
“谁有电?”他问。
赵太海掏出手机,还有百分之三。李存然的还有百分之七。张刚的早没了。林武的还有一点。老钟的没电。阿诚的没电。小唐的手机关机。
“用我的。”赵太海把手机递给斩。“打电话叫车。”
斩接过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通了,对面说出租车二十分钟到。他把手机还给赵太海。八个人站在草地上等。小唐躺在草地上,老钟把外套脱了盖在她身上。风吹过来,外套被吹起来一角,老钟用手按住。张刚坐在草地上,把手臂上的布条解开,伤口已经结痂了。林武也在拆布条。
阿诚蹲在草地上,用铁链在地上画圈。他画了一个“铁”字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“柱”字。然后站起来,把铁链扔进了旁边的草丛。
出租车来了。两辆。一辆坐四个人。斩、张刚、李存然、赵太海一辆。林武、老钟、阿诚、小唐一辆。小唐被抬上后座,头靠在阿诚肩膀上。阿诚没动,让她靠着。
车子开动了。窗外的田野、村庄、电线杆往后跑。斩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张刚坐在他旁边,闭着眼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李存然坐在副驾驶,拿着手机看信号。赵太海坐在斩另一边,手里攥着眼镜。
“骷髅头变色了。”赵太海说。
“嗯。”
“每次副本都变。学校副本是什么颜色来着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斩说。监狱副本是灰色,森林副本是银白色,医院副本是暗金色,宁古塔是铁灰色变暗金色。没说出来。
出租车进了城。斩下车的时候,张刚跟他一起下了。
“你不回自己家?”斩问。
“先送你。你住哪?”
斩报了地址。张刚对司机说了,车子重新开动。斩住在老小区,五楼,没电梯。张刚送他到楼下,没上去。
“明天见?”张刚问。
“明天见。”
张刚走了。斩上楼,开门。房间还是那个样子,桌子没擦,床没叠,窗帘拉着。他坐在床上,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骷髅头还在,暗金色。他用左手摸了摸,皮肤是平的。他试着用肥皂搓,搓不掉。和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一样。
他把手放下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是白的,没有水渍,没有霉斑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有人加他好友。头像是一片黑,名字是空的。验证消息写着:“下一个副本,等你。”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他通过了好友验证。对方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他关了手机,放在枕头边。
第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