斩睁开眼的时候,头顶是一盏火把。插在墙上的铁环里,火苗一跳一跳的,烟熏得天花板发黑。他躺在地上,石头地板,冰凉,透过衣服往上渗冷气。旁边是一扇木门,旧了,门板上全是划痕,一道一道的,像被什么东西抓过。
他坐起来。
张刚在他左边,已经醒了,正在活动手腕。赵太海在右边,推了推眼镜,借着火光打量四周。李存然靠着墙站着,从门缝往外看。林武蹲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木棍。老钟站在小唐前面,挡住她。阿诚靠在另一面墙上,闭着眼,但没睡着。
“这是哪?”林武问。
没人回答。
斩站起来,走到木门前,伸手摸了摸。木头糙手,门缝能塞进一根手指。从门缝往外看——走廊,石头墙壁,火把插在两侧,有的燃着,有的灭了。走廊尽头是黑暗,看不见底。
“迷宫。”李存然说。他已经在门缝边站了一会儿了。“门外是一条走廊,很长。两边有门,和我们这间一样的。我看不到尽头。”
“能出去吗?”小唐问。
“能。”李存然回过头。“但出去之后,不一定能回来。”
张刚走到门口,把斩推到一边,自己从门缝看了一眼。“没人。”他拉开门。走廊安静,火把烧着,偶尔噼啪一声。张刚走出去,其他人跟在后面。
八个人站在走廊里。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,前面十几步就是黑暗。两侧的门关着,有的门板上也有划痕,有的没有。斩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,从门缝往里看。空的。没有家具,没有人,只有石头地板和四面墙。
“这些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?”赵太海问。
没人知道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但李存然听见了,他的敏觉还在。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。
“有人过来了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——女人,穿着白色连衣裙,头发很长,垂到腰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很稳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很长,指甲是干净的,没有血,没有泥。
张刚挡在前面。
女人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她抬起头,头发从脸上滑开一些,露出一只眼睛。眼睛是黑色的,正常的,不是诡异那种空洞。她看着张刚,又看着后面的人。
“你们醒了。”她的声音温柔,像在和人打招呼。“我好久没和人说话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斩问。
“我叫阿蘅。”她说。“以前是建筑师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后来病了。被关进这里。就开始挖这座迷宫。”
“你挖的?”赵太海问。
“嗯。”她没抬头。“挖了很久。一砖一瓦。”
张刚往前走了一步。他想靠近,看得更清楚。阿蘅没退,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——弯曲了一下,又伸直了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的声音没变,还是温柔的。“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。”
张刚停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阿蘅没回答。她的手指开始抖,像抽筋。她的头低下去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整张脸。她的声音变了,变尖了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走——走开——快走——”
她朝张刚扑过去。
速度不像是人能有的。裙子飘起来,脚不沾地,爪子从袖子里伸出来——指甲变长了,发黑,像枯树枝。张刚没来得及躲,赵太海从侧面推了他一把,他摔在地上,爪子从他头顶划过,抓在空气里。
“跑!”李存然喊。
所有人往回跑。最近的房间是他们刚出来的那间,张刚从地上爬起来冲进去,赵太海跟进去,斩跟进去。林武拉了小唐一把,把她推进去。老钟挡在门口,等阿诚进去了才进去。最后一个是阿诚,他进去之后把门关上了。
爪子刮木门的声音。刺耳的,尖的,三下。停了。
然后是脚步声,往远处走了。
所有人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小唐蹲在地上,手捂着脸。老钟站在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“她走了。”老钟说。
斩看着李存然。“你刚才看到了什么?”
李存然闭着眼,还在用敏觉听。“她很痛苦。发病的时候没有记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他睁开眼。“清醒之后看到自己伤人了,会害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走的时候在哭。”
没人说话。张刚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出去看看。”他拉开门。
走廊空荡荡的。火把还亮着。阿蘅不在。李存然用敏觉听了一会儿。“在另一头。很远。”
八个人重新走出来。斩说先熟悉地形,迷宫不能全部探完,至少要把附近的房间摸清楚。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,经过一扇又一扇门,有的关着,有的半开。斩推开一扇半开的门,里面和之前一样,空的。
“她在每个房间都待过。”李存然蹲下来,指着墙上的刻字。“看这个。”
墙上刻着字——“东”。旁边还有一个箭头,指向一边。
“她在标记方向。”赵太海走过来看。
其他房间也有。有的刻“西”,有的刻“南”,有的刻“北”。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。阿诚走到走廊尽头,拐了个弯,消失在拐角。几秒后他回来了。
“那边还有走廊。更长。两边全是门。有的门上贴着纸,写的什么看不清。”他的隐匿还没用,他是走过去的,不是隐身。
“走。”斩说。
他们跟着阿诚拐弯。这条走廊比之前那条长,火把更少,大部分是灭的。李存然说越往深处走火把越少。走了一会儿,阿诚停下来了。
“前面有亮光。不是火把,是别的。”
是一间亮着灯的房间。门开着,光从里面透出来,白色的,不是火把的橘色。斩走进去,其他人跟在后面。房间里有一张桌子,木头的,旧了,桌腿缺了一个角。桌上铺着一张纸,很大,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纸上画满了线条——直线、曲线、方格、圆圈。
“迷宫的设计图。”李存然蹲下来看。
图纸上画的是螺旋形。一圈一圈,从最外面往里绕,最中间没有标出口,只有一堵墙。墙的后面画了一个叉。旁边有字——“出口”。
“出口在最中间。那堵墙后面。”赵太海说。
“墙?”张刚问。
“墙。”李存然指着图。“没有门。需要自己拆。”
阿蘅出现在门口。没人听见她走过来。她站在那里,背靠着门框,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找到我的图纸了。”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,像在聊家常。“画了很久。改了很多版。最后一版没画完就被关进来了。”
张刚转过身看着她,手攥成拳头。赵太海按住他的手臂。
“你为什么要挖迷宫?”斩问。
阿蘅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出去。”
“出去之后呢?”
“把没建完的花园建完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在楼顶设计了一座花园。还没建成。他们说太奇怪了。不让我建了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她的手指又开始抖。
“又来了……你们走……快走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睛还是黑色的,但瞳孔放大了,占了整个眼珠。她朝最近的人扑过去——小唐。
小唐没来得及跑。老钟冲上去,挡在小唐前面,把她的头按下去。阿蘅的爪子落在老钟的肩膀上,格挡。淡蓝色的光从老钟身上炸开,挡住了这一击。老钟被震退了两步,但没受伤。格挡用完了。
阿蘅僵了一瞬,爪子还举着。林武拉着小唐往门口跑,其他人跟着。斩最后一个出去,关上了门。
爪子刮木门的声音。三下。停了。脚步声远了。
八个人站在走廊里。老钟揉着肩膀,格挡用完了,但人没事。小唐蹲在地上,脸埋在膝盖里。阿诚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膀上。李存然用敏觉听阿蘅的位置。
“在另一头。不动了。”他看了看图纸房间的门。“她不追了。”
“明天还要探更深的地方。”斩说。“今天先回去。”
他们回到早上那间房间。关上门,八个人坐在地上。火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。小唐靠着墙,闭着眼,没睡着。老钟坐在她旁边。阿诚躺在地上,盯着天花板。张刚靠着门板坐着,面朝里面。
外面传来敲门声。不重,三下,很有节奏。
“你们睡了吗?我想聊天。”是阿蘅,声音温和,和正常人没区别。斩没回答。张刚也没回答。她等了一会儿,又开始说话。“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猫。它生病死了。它死的时候我哭了。他们说我有病,猫死了不能哭吗?”没人回答。她自言自语了很久,声音越来越轻。然后哭声,断断续续的,从门缝里渗进来。
张刚站起来,想拉开门。赵太海拉住他。“别开门。”“她在外边哭。”“她知道她在外面哭。”张刚站了一会儿,又坐下了。
哭声渐渐小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往远处走了。
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骷髅头还在,铁灰色。他用左手摸了摸,皮肤是平的,没有凸起。阿诚从地上坐起来。“她的技能只能用一次。我们用了几个了?”
“一个。”李存然说。格挡。”他看了老钟一眼。老钟点头。
“够用吗?”小唐的声音很小。
“够。”张刚说。
没人再说话。第一天,就这么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