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迷宫里没有窗户，但火把比夜里亮了一些。张刚从地上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小唐靠着墙，还闭着眼，老钟蹲在她旁边，没叫她。阿诚躺在地上，盯着天花板，一夜没睡。
李存然站在门边，从门缝往外看。“走廊没人。火把比昨天多。”
“她点的？”林武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斩拉开门。走廊空荡荡的，火把果然比昨天多了几盏，有的插在墙上，有的放在地上。走廊尽头还是黑暗，但近处的路更清楚了。赵太海推了推眼镜。“她不想让我们在黑暗中摸索。”
“她想让我们看清路。”李存然说。“看清路去哪？”
没人回答。
八个人走出来，沿着昨天走过的走廊往深处去。经过图纸房间时，阿诚停下来，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“图纸还在。”
“进去看看有没有新东西。”斩说。
房间里和昨天一样，桌子，图纸，发黄的纸。李存然走到墙边，蹲下来。他昨天没注意墙上还有东西——不是刻字，是画的。铅笔画的，很细，线条工整，是一栋建筑的外观。三层，楼顶上画着一座花园。不是简单的几朵花，是一个完整的设计图：亭子、长廊、花架、水池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太海走过来。
李存然把图纸从墙上取下来。纸已经脆了，边缘掉渣。“她设计的建筑。”
阿蘅出现在门口。没人听见她来。她站在那里，背靠着门框，看着他们手里的图纸。
“那个项目还没建成。”她的声音平静。“他们说我疯了，不让我建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小唐问。
“因为我在楼顶加了一座花园。”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他们说太奇怪了。哪有人在楼顶建花园的。浪费钱。不实用。”她抬起头。“可那是我最喜欢的设计。”
小唐没说话。阿蘅看着图纸上那座花园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要走了吗？”她突然问。
斩看着她。“什么？”
“你们要走了吗？”她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。“你们在找出口。找到了就要走了。对吗？”
斩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们想出去。”
阿蘅没说话。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，越来越远。
李存然从门缝往外看。“她走了。”
“她更焦虑了。”赵太海说。“昨天她没问过这个问题。今天问了。”
“因为我们昨天看到了图纸。”斩把图纸放回桌上。“她知道我们在找出口。”
上午，他们继续往深处走。迷宫的走廊越来越窄，火把越来越少。有些走廊没有火把，全靠前面走廊的光照着。阿诚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木棍，边走边在地上做标记——用石片画箭头。
阿蘅出现了。从前面走来，白色连衣裙，头发垂着。她在走廊中间停下来，挡住了路。
“你们看到那堵墙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什么墙？”斩说。
“最里面的墙。”她的声音平静。“我挖的最后一堵墙。挖到那里再也挖不动了。”
李存然用敏觉查看她的状态——今天比昨天更不稳定。她的手指一直在轻微颤抖。
张刚想绕过去，阿蘅没拦。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，她的手抬了一下，又放下。林武跟在他后面，然后是阿诚，老钟，小唐，赵太海，李存然。斩最后一个。他走过阿蘅身边的时候，她说话了。
“我挖了很多年。每天夜里挖。白天被护工看着，晚上偷偷挖。他们以为我在睡觉。其实我在挖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后来他们发现了。把洞口封了。砖头是他们砌的。我在这边，他们在那边。”
斩停下来。“墙后面是什么？”
“外面。”阿蘅说。“我挖到外面了。但挖到的时候太晚了。第二天我就死了。”
她没等斩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李存然看着她走远。“她今天说的比昨天多。”
“因为她知道我们要走了。”赵太海说。
上午晚些时候，阿蘅狂暴了。第一次。她从走廊拐角冲出来，没有征兆。她的手指一直是抖的，不好判断。她扑向林武，速度快，爪子朝他脸上抓去。林武没来得及躲，用木棍挡了一下。木棍断了。他退后两步，手上攥着半截木棍，手指上全是血——是被木棍断茬割的。
“闪开！”斩喊。
林武没闪。他手心骷髅头发烫。刀术。木棍剩下的半截发出银白色的光，不是木棍了，是刀刃。他朝阿蘅的手臂砍了一刀。银白色的光在她手臂上划过，留下一道白色印子。没有血，没有伤口。但阿蘅退了。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白印子，眼神从混沌变成清醒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低下头。“我又伤人了。我不疼，你们伤不了我。”她抬头看着林武的手。“你受伤了。你的手在流血。”
小唐跑过来，按在林武手上。手心的骷髅头发烫，淡绿色的光，治疗。伤口愈合了。小唐的脸白了一瞬。治疗用完了。
阿蘅站在那里，看着小唐的手从林武手上移开。“你能治伤。真好。”她转身走了。
林武活动了一下手指，不疼了。“技能用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小唐蹲在地上，脸还白着。“但你的伤好了。”
下午，他们走到了一条更窄的走廊。两边没有门，只有墙，墙上全是刻字——不是方向，是人名。“李”“王”“张”“陈”。一个个刻得很深，像用了很大力气。
“她刻的？”阿诚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赵太海说。“这些是和她同病房的病友名字。”
“他们都死了？”小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她说过，她是最后一个。”
阿蘅又出现了。从前面走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——一块石头，巴掌大，很光滑。她把它递给阿诚。阿诚接过，石头是温的。
“这是我挖的第一块石头。”她说。“第一锹挖出来的。我留了很多年。”
阿诚低头看着那块石头。黑色的，表面有纹路，像水流过的痕迹。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“因为你在做标记。”阿蘅看着他。“你怕迷路。我当年也怕。第一锹下去的时候，手在抖。怕挖不对方向，怕被人发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后来不怕了。因为知道自己出不去。”
阿诚把石头攥在手心。阿蘅转身走了。走几步停下来，背对着他们。“你们走吧。趁我还清醒。”
下午晚些时候，第二次狂暴。这次更猛烈，持续时间更长。所有人跑进了最近的一个房间，关上门。门板薄，她踢门，一脚，两脚，木门裂了第三脚。她冲进来。
张刚站在最前面。骷髅头发烫。狂战士。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，囚服被撑裂。他抓住阿蘅的肩膀往外推，把她推出门外，自己跟着出去，关上了门。门里面的人听到外面打架的声音，闷的，拳头砸在肉上，爪子在墙上划。
然后张刚喊了一声。
赵太海拉开门，张刚靠在对面墙上，肩膀上有三道血痕，从锁骨到手臂，衣服破了，血往下流。阿蘅站在走廊另一头，蹲着，抱着头。
张刚被人扶进来，关上门。
“技能用完了？”斩问。
“嗯。”张刚捂肩膀。“她也受伤了。我打在她头上。她没流血，但晃了一下。”
阿蘅在门外说话。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声音越来越远。
夜里，他们回到图纸房间。他把图纸铺在地上，借着火光仔细看。迷宫的螺旋结构，最深处是一堵墙，墙的后面画了一个叉，旁边写着“出口”。赵太海蹲在他旁边。
“出口在最里面。那堵墙。”李存然指着图。
“墙怎么拆？”赵太海问。
“图上没写。”
张刚从后面走过来，肩膀上缠着布条，慢。他的狂战士用完了，小唐的治疗用完了。“我能搬石头。狂战士还在的时候能搬。现在用完了，不知道搬不搬得动。”
“先找到墙。”斩说。“到了再说。”
张刚坐下，靠着墙。阿诚坐在他对面，手里还攥着阿蘅给的那块石头。他的隐匿还没用。“她的第一块石头。”
“她在告别示好。”赵太海说。她知道我们要走了。”
小唐靠着老钟，闭着眼。“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？”老钟没回答。阿诚把石头在地上滚来滚去。
夜里，走廊里没有敲门声。阿蘅没来。第二天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