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火把又亮了一些。插在走廊拐角处,照着前面的路。张刚从地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伤口好了但疤还在,摸着硬硬的。
“今天往最深处走。”斩说。
八个人走出房间。走廊两侧的门越来越少,墙上的刻字越来越多。不再是“东”“西”“南”“北”,是人名。一排一排的,刻得很深,有的笔画歪歪扭扭,像手在抖的时候刻的。李存然蹲下来摸了摸。“李。王。张。陈。四个姓。”
“她刻的?”阿诚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赵太海看着墙上那些名字。“同病房的病友。”
阿蘅从前面走来。今天她走得很慢,裙摆拖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她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看着墙上的刻字。
“他们都死了。我是最后一个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怎么死的?”斩问。
“病死的。有的自杀了。有的……”她没说完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进来的时候,这个病房还有十几个人。后来越来越少。最后只剩我一个。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病房,空荡荡的。”她抬起头。“所以我才开始挖。太安静了。挖土还有声音。”
没人说话。阿蘅转身走了。
走廊越来越窄,两臂张开能碰到两边的墙。火把少了,间隔很长,有的地方全靠前面走廊的光勉强照着。空气变冷了,呼吸能看到白雾。小唐打了个哆嗦,老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。
“不用。”小唐想推。
“穿着。”老钟没看她。小唐没再推。
阿蘅又出现了。从后面走来,这次没有脚步声。她跟在队伍后面,隔了几步远,不说话。李存然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没回避,也没靠近。
“你们感情很好。”她看着老钟背着小唐(老钟没背她只是披着外套)。老钟没回答。
走了一段,她的手指开始抖。她停下脚步。
“你们先走……别看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变,变尖。
“快走。”李存然说。所有人加快脚步。阿蘅在后面发出含混的声音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然后她扑过来了。
她冲向最后一个人——阿诚。阿诚没来得及跑,她已经在眼前了。爪子朝他的脸抓过去。阿诚手心骷髅头发烫,隐匿。他的身体变淡了,变成透明的,消失在空气里。阿蘅扑空了,爪子从空气中划过,撞在墙上。她趴在墙上,脸贴着石头,眼睛慢慢地恢复了清明。
“我又发病了……”她蹲下来,抱着头。“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……”
阿诚显形了,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大口喘气。隐匿用完了。
“她没碰到我。”阿诚说。
阿蘅没抬头。她蹲在墙角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斩走过去,蹲下来。她没有躲。
“你刚才说病房里十几个人。后来只剩你一个。”斩的声音不高。“你害怕吗?”
阿蘅慢慢抬起头。头发从脸上滑开,露出两只眼睛。黑色的,没有血丝,没有空洞,只是普通的眼睛。里面全是眼泪。幽灵也会流泪。
“怕。”她说。“每天夜里都怕。怕自己醒不过来。怕自己醒了之后不认识自己。”她低下头。“后来不怕了。因为知道自己会醒,也认识自己。只是不认识别人了。”
斩站起来。阿蘅也站起来。
“你们走吧。我没事了。”她转身走了。背影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。
下午,第二次狂暴。这一次没有征兆,她直接从走廊拐角冲出来,扑向走在队伍中间的小唐。赵太海挡在她前面,坚盾。淡金色的光从他身上炸开,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盾牌。阿蘅的爪子抓在盾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,盾裂了一道缝。赵太海的脸白了。她又抓了一下,盾碎了。但赵太海没退。
阿蘅僵在那里,手还举着。她的眼睛从混沌慢慢变清。
“又来了……”她把爪子放下来,背过身去。“你们走吧。我不想伤你们了。”
林武拉着小唐往前走,其他人跟着。斩回头看时,她已经走了。
空气越来越冷。小唐的烧还没退,脸很红,走路有点晃。老钟蹲下来。“上来。”小唐没动。“上来。”老钟又说了一遍。小唐趴上去,老钟背着她走。
“她感染了。”李存然说。“这里太冷了,伤口好得慢。”
“没有治疗了。”张刚说。“只能靠自己扛。”
走了一会儿,阿蘅又出现了。这次她从前面走来,手里没拿东西,头发是湿的,不知道在哪沾了水。她看着老钟背上的小唐。
“她病了。”阿蘅说。
“嗯。”老钟没停。
“我以前也照顾过人。”阿蘅跟在他们旁边,保持着距离。“同病房的一个姐姐。她生病了,我帮她打饭,帮她擦身子。后来她死了。死了之后我还在她床边坐了很久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“第二天护工把她床搬走了。我的床还在。”她没再跟了。
走廊的尽头终于到了。一堵墙,砖砌的,和图纸上一模一样。没有门,没有窗,只有砖头。墙上有刻字,密密麻麻,从墙根一直刻到比人还高的地方。
“我挖了三年。夜里挖。白天被护工看着,晚上偷偷挖。”阿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。“他们发现之后把洞口封了。砖头是他们砌的。我在这边,他们在那边。”
她走到墙前面,伸出手,摸着那些刻字。“第二天我就死了。死在这边。没人知道。”
她的手在砖头上停了一会儿。然后缩回去。
“你们要拆吗?”她问。
张刚走到墙前面,伸手摸了摸砖头。他用力推了一下,没动。狂战士没了,普通人的力气搬不动。
“拆。”他说。“但今天不行。天快黑了。”
阿蘅看着他们。她没阻止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。
晚上,他们回到离墙最近的一个房间。门还能关上。八个人坐在地上。老钟把小唐放下来,靠着墙。她的脸还是红,呼吸很重。赵太海把水囊递给她,她喝了两口,又闭上眼。
走廊里没有敲门声。阿蘅没来。李存然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走廊空荡荡的。她在走廊尽头,坐着,背靠着墙,面朝这边。她没动,也没走。
“她在看我们。”李存然说。
“看什么?”张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第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