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点手电光灭的时候,苏念第一反应是摸白大褂的口袋找打火机——这是她值了十年夜班刻进骨头的习惯。指尖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布料,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,拉链头卡在最下面,齿扣上挂着一根黑头发。
她是短发。李姐是齐肩发。阿明是寸头。
苏念不动声色地把头发攥进手心,指尖碾了碾。头发很软,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味,像小孩子的头发。可小宝的头发是黄色的,营养不良的那种黄。
铁锈味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,后背贴在水泥墙上,凉得像冰。远处有哗啦哗啦的声音,拖着什么重东西,忽远忽近。她问过两次,阿明和李姐都摇头,说只觉得冷,冷得骨头缝里疼。
阿明攥着钢管的手在抖,指节白得透明,指甲深深嵌进前几天被玻璃划破的伤口里,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,嗒,嗒,嗒。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感觉,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的黑暗,呼吸粗得像拉风箱。李姐把小宝按在怀里,按得太用力,小宝哼唧了一声,她立刻更紧地捂住他的嘴,自己的牙齿在打颤,发出细微的咯咯声。
没人说话。三个人背靠背站着,谁也不敢先动。
“先数东西。”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,刚出口就被黑暗吞了一半。她先摸自己的上衣口袋——那半块昨天省下来的干粮,没了。
“我干粮没了。”
阿明立刻摸自己的裤子口袋,动作快得差点把口袋扯破。然后他僵住了,过了两秒,又摸了一遍,再一遍。
“我打火机没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就是那个,我儿子给我刻的那个。”
李姐也慌了,伸手去翻背上的帆布包,拉链拉得哗哗响。翻了三遍,她抬起头,脸白得像纸:“我的纱布和碘伏都没了。我明明放在最里面的,用塑料袋包着的。”
三个人的东西,在手电熄灭的十秒钟里,全没了。
没有脚步声。没有风。甚至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阿明猛地转过身,指着李姐的鼻子。他太急了,话都说不利索,嘴唇哆嗦着:“是你拿的对不对?刚才只有你在我后面!我转身的时候,你胳膊碰了我一下!”
“我没有!”李姐立刻喊起来,声音尖得刺耳,把小宝吓得一缩,“我一直抱着小宝!我两只手都没松开过!你自己弄丢了别赖我!”
“不是你是谁?苏念吗?”阿明往前迈了一步,钢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,“苏念要想拿东西,还用偷?就是你!你想自己带着东西跑,把我们俩扔在这里!”
“你胡说!”李姐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紧紧攥在手里,石头的棱角划破了她的手心,她也没松手,“昨天晚上是谁说要去探路,结果走了两步就跑回来了?是谁藏了半块饼干自己偷偷吃?我看是你偷了所有东西,想栽赃给我!”
他们吵得很凶,声音都在抖,带着哭腔,带着压不住的恐惧。像两个在巷子里抢糖吃的小孩,明明怕得要死,还要硬撑着放狠话。
苏念站在中间,没说话。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。从进监狱到现在,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小于过两米。刚才手电灭的时候,阿明在她左前方,李姐在她右后方,谁也没有靠近过谁。
可东西就是没了。
阿明越说越激动,往后退了一步,想要拉开架势。
鞋底蹭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然后他慢慢低下头,借着苏念掌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影雾,看向自己的鞋尖。
半块发霉的干粮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上面沾着一点泥,还有他鞋底的花纹——就是他刚才后退的时候,蹭上去的。
像是他走过来的时候,不小心踩过,自己却完全没感觉。
阿明的脸瞬间就没了血色。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,足足僵了十秒钟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苏念,眼睛里全是慌乱,还有一点快要哭出来的委屈。
“不是我放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带着哭腔,“苏念,你相信我,我真的没有碰过它。我刚才一直举着钢管,你看见了对不对?”
李姐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。
她盯着阿明脚边的干粮,眼神慢慢变了。她没有喊,也没有骂,只是慢慢松开了抱着小宝的手,把那块石头攥得更紧了。
“阿明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吓人,“昨天晚上是你守的上半夜,对不对?”
阿明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是……是又怎么样?”
“你几点醒的?”李姐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三点钟醒的时候,看见你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我们,一动不动。我喊了你一声,你没理我。”
“我没有!”阿明立刻喊起来,“我一直在睡觉!我根本没有起来过!你看错了!”
“我没有看错。”李姐摇了摇头,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“我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你。你站在那里,站了好久好久。”
苏念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她三点钟也醒了。她也看见阿明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他们。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,翻了个身又睡了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阿明急得跳脚,眼泪都流了出来:“我真的没有!我发誓!我要是骗你,我出去就被车撞死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往后退,想要离那块干粮远一点。脚底下又踢到了什么东西,硬邦邦的,滚到了李姐的脚边。
李姐慢慢蹲下来,把那个东西捡了起来。
是一个塑料打火机。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明”字,刻得很深,边缘还有一点褐色的痕迹——那是上次阿明刻的时候,不小心划了手,血滴在上面干了的印子。
李姐拿着打火机,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字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阿明的左手。
阿明的左手虎口上,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整个世界突然就安静了。
阿明的哭声停了。李姐的眼泪也停了。远处的铁链声也停了。
只有小宝的呼吸声,轻轻的,软软的,在一片死寂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的纱布呢。”苏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李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。
指尖触到了一团柔软的纱布。
她的身体像被电到一样猛地一颤。她慢慢把手伸进口袋,慢慢把那卷纱布掏了出来。
洁白的纱布,还带着碘伏的味道。是她昨天晚上刚拆开的,用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折得整整齐齐,放在背包最底层的塑料袋里。
现在,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上衣口袋里。
而她的上衣口袋,扣子一直是扣着的。
李姐看着手里的纱布,又看了看地上的干粮,再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。
她突然笑了。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笑,是很轻很轻的笑,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。她把纱布、打火机、石头全都扔在地上,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阿明也笑了。他蹲下来,捡起那半块干粮,拍了拍上面的灰,塞进嘴里,大口大口地嚼着。发霉的味道弥漫开来,他嚼得很用力,腮帮子都鼓了起来。
“好吃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“真好吃。”
苏念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她看着他们两个,看着地上散落的东西,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她手里还攥着那根黑色的长头发,头发被汗水浸湿了,粘在手心,凉得像冰。
她没有告诉他们头发的事。
她知道说了也没用。他们只会觉得她疯了。就像她现在,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。
是不是所有的一切,都是她的幻觉?
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?
是不是偷东西的人,其实是她自己?
苏念下意识地低头,看向地上的影子。
阿明的影子和李姐的影子靠得很近,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胳膊,谁是谁的腿。
然后她看见,有第三只手,从两个影子中间的缝隙里,慢慢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很小,像小孩子的手。
它慢慢摸向了小宝的影子。
苏念猛地抬头。
小宝安安静静地躺在李姐怀里,闭着眼睛,好像睡着了。李姐和阿明还在笑着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什么都没有。
刚才那只手,好像只是她的幻觉。
苏念揉了揉眼睛,再低头看。
地上只有三个影子。
她的,阿明的,李姐的。
整整齐齐。
栽赃机制触发成功
样本信任度:0
自相残杀倒计时:12小时
实验数据完美
持续记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