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手心。
那根黑色的长头发被汗水浸得发滑,粘在掌纹里,像一条冰冷的小蛇。她死死盯着地上的三个影子,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。刚才那只小小的、像孩子一样的手,明明就从阿明和李姐的影子中间伸了出来,指尖已经碰到了小宝影子的头发。
可现在,地上只有三个整整齐齐的影子。
她的,阿明的,李姐的。
没有第三只手。
没有多余的轮廓。
就像刚才那一幕,只是她因为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。
阿明还在嚼那半块发霉的干粮,嚼得咯吱作响,嘴角沾着绿色的霉斑,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。李姐靠在墙上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墙皮,一块一块的灰落在她的头发上,她也浑然不觉。
整个监狱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阿明咀嚼的声音,和远处若有若无的、哗啦哗啦的铁链声。
苏念的心脏跳得很快,重得像要从胸腔里砸出来。她能感觉到,那东西还在。它没有走,它就藏在他们三个中间,藏在影子的缝隙里,藏在每一片黑暗里,正睁着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苏念慢慢松开手,把那根黑头发攥成一团,塞进了白大褂最里面的口袋。她没有告诉他们。她知道说了也没用。他们只会觉得她疯了。就像现在,她看着他们两个,也开始觉得他们是不是已经疯了。
刚才还吵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,现在突然就安静了下来,像两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“我们得走。”苏念的声音有点哑,她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待在这里太危险了,我们得往前走走,看看有没有出口。”
阿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神浑浊,像蒙了一层灰。他嚼完最后一口干粮,拍了拍手上的渣,慢慢捡起了地上的钢管。
“走?去哪里?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没有任何情绪,“这里根本没有出口。我们都会死在这里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苏念说,“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李姐也慢慢抬起头,她的头发很乱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看了看怀里的小宝,小宝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好像睡得很沉。
“我不走。”李姐的声音很轻,“我要在这里等我老公。他说过会来救我们的。”
苏念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李姐的老公,在进监狱的第一天,就被影子拖进了黑暗里。
当时他们四个人都在场。他们亲眼看着他被一只惨白的手拽住脚踝,硬生生拖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,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。
李姐当时哭得晕了过去。
可现在,她却说她要等她老公来救她。
“李姐,”苏念尽量放柔了声音,“你老公他……”
“他没有死!”李姐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尖得刺耳,把怀里的小宝吓得猛地一颤,睁开了眼睛,“他只是走散了!他会来找我的!他不会丢下我和小宝的!”
阿明嗤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他扛着钢管,转身朝着走廊深处走去。
“随便你们。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越来越远,“你们想死在这里,我不拦着。我自己走。”
苏念看着阿明的背影,又看了看情绪激动的李姐,咬了咬牙。
“李姐,我们跟他一起走。”她伸手去拉李姐的胳膊,“就算你老公要来,也不会在这里等我们。我们往前走走,说不定就能碰到他。”
李姐犹豫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。小宝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伸出小手搂住了她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。
“好吧。”李姐终于点了点头,慢慢站了起来,“我们走。但是如果碰到我老公,我们就要停下来等他。”
“好。”苏念说。
她扶着李姐,跟在阿明的身后,朝着走廊深处走去。
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嗒,嗒,嗒。
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紧闭的牢房,铁栏锈迹斑斑,很多地方都扭曲变形了。牢房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却总让人觉得,有无数双眼睛,正透过铁栏的缝隙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苏念走在最后面,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影子。
阿明的影子在最前面,李姐的影子在中间,她的影子在最后面。
三个影子,整整齐齐,没有任何异常。
可苏念总觉得,有第四个影子,正跟在他们的身后。
不远不近,刚好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她猛地回头。
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们刚刚走过的、空荡荡的走廊。
苏念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她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,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前面的阿明突然停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苏念快步走上去,问道。
阿明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地面。
苏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地上,有一串脚印。
新鲜的脚印,还带着湿泥,从走廊的尽头延伸过来,一直到他们面前,然后消失了。
脚印很小,像是小孩子的脚印。
只有三个脚趾。
李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她下意识地把小宝抱得更紧了,后退了一步,后背紧紧贴在了墙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脚印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阿明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脚印里的湿泥。泥是凉的,还没有干。
“刚留下的。”阿明的声音很沉,“不超过十分钟。”
“可是这里除了我们,没有别人啊。”李姐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们是第一批进来的,不是吗?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她蹲下来,仔细看着那串脚印。
脚印很清晰,每一个都一模一样,三个脚趾,圆圆的,像小猫的爪子。
可这里是监狱。
怎么会有小猫?
而且,这串脚印是从走廊尽头延伸过来的,然后在他们面前突然消失了。
就像留下脚印的东西,突然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“别管它。”阿明站了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继续走。”
他说着,抬脚就要从脚印上跨过去。
“别踩!”苏念突然大喊一声,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阿明猛地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:“你干什么?”
“别踩这些脚印。”苏念的声音很严肃,“不对劲。”
“有什么不对劲的?不就是几个脚印吗?”阿明甩开她的手,“你是不是也疯了?刚才说有头发,现在又说脚印不能踩。我看你比李姐病得还重。”
他说着,再次抬起脚,就要踩下去。
就在这时。
小宝突然哭了起来。
哭得很凶,撕心裂肺的,小脸憋得通红,两只小手胡乱挥舞着,死死攥着李姐的衣服。
“怎么了小宝?怎么了?”李姐慌了,连忙拍着他的背,哄着他,“不哭不哭,妈妈在这里。”
小宝不管不顾地哭着,一边哭,一边伸出小手指着阿明的脚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:“脚……脚……阿姨……阿姨的脚……”
阿明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他的脚,悬在半空中,离那串脚印只有一厘米的距离。
“他说什么?”阿明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他说谁的脚?”
“阿姨的脚。”小宝哭着说,“有个穿白衣服的阿姨,站在脚印上面,看着我们笑。”
李姐的身体猛地一颤,差点把小宝扔在地上。她抱着小宝,连连后退,眼睛死死盯着那串脚印,牙齿在打颤:“在哪里?阿姨在哪里?我怎么看不到?”
“就在那里。”小宝指着脚印的位置,哭得更凶了,“她穿着白衣服,头发很长,她在笑。她要摸我的脸。”
苏念的头皮瞬间炸开了。
她死死盯着那串脚印的位置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穿白衣服的阿姨。
没有长头发的女人。
只有一串小小的、三个脚趾的脚印。
阿明的脸色也变了。他慢慢收回脚,后退了几步,远离了那串脚印。他攥着钢管的手在抖,指节泛白。
“别……别胡说八道。”阿明的声音有点结巴,“哪里有什么阿姨?小孩子乱说话。”
“他没有乱说话。”苏念的声音很冷,“刚才在休息区,他也说看到了阿姨。”
李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。她抱着小宝,蹲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:“怎么办?苏念,我们怎么办?这里真的有东西……它要抓小宝……它要抓我的儿子……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在走廊里来回扫过。
空气里,突然多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
很淡,却很熟悉。
是医院的消毒水味道。
是苏晓去世的那家医院的味道。
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知道是谁来了。
是那个穿着白衣服的、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影子。
它跟着他们,从镜面长廊,一直跟到了这里。
“我们绕过去。”苏念深吸一口气,指着走廊另一边,“从这边走,离脚印远一点。”
阿明和李姐立刻点了点头,谁也不敢再靠近那串脚印。三个人贴着另一边的墙壁,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。
走过那串脚印的时候,苏念感觉到,有一阵冰冷的风,从她的耳边吹过。
像是有人在她耳边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她猛地转头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串小小的、三个脚趾的脚印,静静地躺在地上。
像是在嘲笑他们的胆小。
绕过脚印之后,走廊变得更窄了。两边的牢房越来越密,铁栏上的锈也越来越厚。空气里的霉味和铁锈味越来越浓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小孩子的奶香味。
小宝已经不哭了,他把头埋在李姐的怀里,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。他时不时地抬起头,偷偷看一眼身后,然后又赶紧把头埋回去,不敢再看。
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
左边的走廊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右边的走廊尽头,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“走哪边?”阿明转过头,看着苏念,问道。
经过刚才的脚印事件,他虽然还是对苏念有戒心,但已经不自觉地把她当成了主心骨。
苏念看了看两边的走廊。
左边的走廊里,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声音。
右边的走廊里,隐约传来了水流的声音。
滴答,滴答。
像是水龙头没有关紧。
“走右边。”苏念说,“有光的地方,说不定有出口。”
阿明点了点头,扛着钢管,率先走进了右边的走廊。李姐抱着小宝,跟在他后面。苏念走在最后面,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。
越往前走,那点微弱的光就越亮。水流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,滴答,滴答,很有规律。
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,也越来越浓了。
走到走廊尽头,他们看到了一扇半开着的门。
门是白色的,上面刷着蓝色的油漆,很多地方都已经剥落了。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,牌子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,只能隐约看到一个“水”字。
是水房。
那点微弱的光,就是从水房里透出来的。
水流的声音,也是从水房里传出来的。
“有人吗?”阿明压低声音,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水流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阿明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了门。
门吱呀一声,开了。
水房里的景象,出现在了他们面前。
水房不大,中间是一个水泥砌的水池,水池上面有六个水龙头。其中一个水龙头没有关紧,正在往下滴水,滴答,滴答。水池旁边放着几个破旧的塑料桶,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,反射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的光。
白炽灯的电线裸露在外面,时不时地冒出一点火花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整个水房里,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没人。”阿明松了一口气,走进了水房,“看来是我们想多了。”
李姐也抱着小宝走了进去,她把小宝放在地上,紧紧牵着他的手,不敢松开分毫。她走到水池边,想要洗洗手,洗掉刚才攥出来的冷汗。
“别碰水!”苏念突然大喊一声。
李姐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怎么了?”李姐转过头,疑惑地看着苏念。
苏念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积水。
积水里,倒映着三个人的影子。
阿明的影子,李姐的影子,还有……
第四个影子。
一个穿着白衣服的、长头发的女人的影子。
它就站在李姐的身后。
苏念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指着李姐的身后,想要喊出来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李姐看着苏念奇怪的表情,下意识地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李姐皱了皱眉头,“我身后什么都没有啊。”
阿明也走了过来,看了看李姐的身后,又看了看苏念,眼神里充满了怀疑:“你又看到什么了?苏念,你能不能别总是一惊一乍的?我们都快被你吓死了。”
苏念没有理他们。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积水。
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影子,还在。
它就站在李姐的身后,慢慢地抬起了手。
它的手,很白,很细,指甲很长。
它的手,慢慢伸向了小宝的头顶。
“小宝!”
苏念终于喊出了声。她猛地冲过去,一把拉开了李姐和小宝。
就在苏念拉开他们的瞬间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李姐刚才站着的地方,头顶的白炽灯突然炸了。
玻璃碎片四溅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水房里瞬间陷入了黑暗。
只有那个没关紧的水龙头,还在滴答,滴答地往下滴水。
“啊!”李姐发出一声尖叫,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小宝,“小宝!抓住妈妈的手!”
“我在这,妈妈。”小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离她只有一步远。
李姐松了一口气,伸手朝着声音的方向摸去,摸到了一只小小的、软软的手。
“吓死妈妈了。”李姐把小宝紧紧抱在怀里,拍着他的背,“没事了,妈妈在。”
阿明也松了一口气,骂骂咧咧地说:“什么破地方,连个灯都不好好亮。”
苏念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她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拉开小宝时的触感。
那只手,是凉的。
像冰一样凉。
而刚才,她明明看到,那个白衣服的影子,在灯炸掉的瞬间,一把抓住了小宝的胳膊。
“李姐,”苏念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摸摸小宝的手。”
“怎么了?”李姐疑惑地摸了摸小宝的手,“凉冰冰的,估计是吓着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苏念摇了摇头,调动起体内仅存的一点影雾,在掌心形成了一丝微弱的光晕,“你看他的脸。”
光晕照亮了小小的一片区域。
李姐低下头,看向怀里的小宝。
然后,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怀里的孩子,确实是小宝的样子。穿着蓝色的小衣服,圆圆的脸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可他的眼睛里,没有眼白。
全是漆黑的一片。
而且,他的嘴角,挂着一个不属于他的、甜美的笑容。
像一个女孩子的笑容。
李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她抱着小宝的手,开始剧烈地发抖。
“小宝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你怎么了小宝?”
“妈妈。”
小宝开口了。
可他的声音,却不是小孩子的声音。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一个很温柔、很甜美的女人的声音。
“你终于看到我了。”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李姐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,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,可手却像被粘住了一样,怎么也松不开。小宝的手,死死地攥着她的衣服,力气大得惊人,根本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。
“放开我!你放开我!”李姐拼命挣扎着,眼泪直流,“你不是我的小宝!你把我的小宝还给我!”
“我就是小宝啊。”那个女人的声音笑着说,“妈妈,你不认识我了吗?你看,我还给你带了礼物。”
他说着,慢慢抬起另一只手。
他的手里,攥着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。
是刚才白炽灯炸掉的碎片。
边缘闪着寒光。
“妈妈,我给你刮胡子好不好?”
他笑着,举起玻璃碎片,朝着李姐的脸划了过去。
“不要!”
李姐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。她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一推。
小宝的身体向后倒去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的后脑勺,重重地撞在了水泥砌的水池棱角上。
手里的玻璃碎片,掉在了地上。
那个甜美的女人的声音,消失了。
小宝的眼睛,慢慢闭上了。
那双漆黑的、没有眼白的眼睛,变回了原来的样子。清澈,明亮,像两颗小星星。
他看着李姐,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。
可最终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的头,歪向了一边。
小小的身体,软软地倒在了地上。
鲜血,从他的后脑勺流了出来,染红了冰冷的水泥地。
像一朵盛开的、暗红色的花。
李姐僵在原地。
她保持着刚才推人的姿势,双手还伸在半空中。
她看着地上的小宝,看着他后脑勺流出来的鲜血,看着他那双永远闭上的眼睛。
然后,她慢慢蹲了下来。
“小宝?”她轻轻喊了一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小宝,别睡了,妈妈错了,妈妈不该推你。”
“小宝,你醒醒啊。”
“妈妈给你买糖吃,给你买你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。”
“你醒醒好不好?”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小宝的脸。
冰冷的。
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啊——!!!”
李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她扑过去,把小宝紧紧抱在怀里,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身体。
“小宝!你醒醒!你醒醒啊!!”
“妈妈错了!妈妈真的错了!!”
“你回来好不好!妈妈不能没有你啊!!”
她的哭声,像一把尖刀,划破了死寂的黑暗。
阿明站在原地,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看着地上的鲜血,看着抱着小宝崩溃大哭的李姐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苏念也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她知道。
这才是影子最残忍的地方。
它不会直接杀死你的孩子。
它会让你,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。
然后,让你带着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,在地狱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
黑暗里,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。
像个女孩子在捂着嘴偷笑。
一闪而过。
苏念猛地抬头。
她看到,一个穿着白衣服的、长头发的女人,正站在水房的门口。
她的脸,和苏念一模一样。
她对着苏念,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。
然后,她的身体,慢慢化作了黑色的雾气,消散在了空气里。
只留下一根黑色的长头发,轻轻飘落在了地上。
苏念的心脏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她知道。
这只是开始。
那个影子,不会放过她的。
它会一点一点,夺走她身边所有的人。
它会让她尝尝,当年苏晓死去时,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。
李姐的哭声,还在继续。
她抱着小宝的尸体,坐在冰冷的地上,一遍又一遍地说着“妈妈错了”。
鲜血,染红了她的衣服,染红了她的手,也染红了地上的积水。
积水里,倒映着三个影子。
苏念的,阿明的,还有李姐的。
没有第四个影子。
可苏念知道。
它还在。
它就在他们身边。
静静地看着。
等着下一次动手的机会。
远处,那忽远忽近的、哗啦哗啦的铁链声,又响了起来。
像是在为死去的小宝,敲响丧钟。
样本3728.1 精神波动异常
样本3728.2 已淘汰
样本3728.3 精神崩溃概率:99.7%
自相残杀倒计时:7小时23分
实验数据持续刷新
记录继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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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念缓缓蹲下来,捡起了地上那根黑色的长头发。
和她口袋里的那根,一模一样。
她把两根头发放在一起,指尖轻轻碾了碾。
头发很软,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味。
和小宝身上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苏念的心脏,猛地一沉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她的脑海里,慢慢浮现。
如果……
如果从一开始,就没有什么白衣服的影子呢?
如果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是她自己做的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