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火把就灭了。
几盏灭了几盏还亮着。走廊忽明忽暗,张刚从地上站起来,没说话,直接走到门口,从门缝往外看。
“她在那边。”他说。
“哪边?”
“走廊尽头。墙那边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坐着。”
李存然也走过去看了一眼。阿蘅坐在那堵墙前面,背靠着砖头,腿蜷着,头低着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。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“她坐了一夜?”小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她的烧还没退,声音很轻。
“也许。”赵太海推了推眼镜。
阿诚走到门口,从张刚腋下挤过去看了一眼。“她没动过。”
“走吧。”斩拉开门。
八个人走出来。走廊里的火把比昨天更少了,有些地方完全是黑的,全靠李存然的敏觉在前面摸路。他闭着眼走,手扶着墙,一步一探。
“你还能感觉到她在哪吗?”赵太海问。
“能。她还在那。”李存然没睁眼。“没动过。”
他们往前走。经过那些刻着人名的墙,经过图纸房间,经过昨天阿蘅撞墙的那个拐角。走廊越来越窄,火把越来越少。最后一段完全没有光,全靠前面那堵墙的方向透过来一点暗红色的光。不是火把,是刻字发出的光。
那些字——阿蘅刻在砖墙上的字——自己会发光。暗红色的,像干涸的血。
“我挖了三年。夜里挖。白天被护工看着,晚上偷偷挖。他们发现之后把洞口封了。砖头是他们砌的。我在这边,他们在那边。第二天我就死了。”
李存然念出来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阿蘅坐在墙根,腿蜷着,头低着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
张刚走到墙前面,伸出手摸了摸砖头。冰凉,粗糙。他推了一下,没动。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他把两只手都按上去,用肩膀顶,脸憋红了,砖头纹丝不动。
他退后两步,喘了口气。“搬不动。”
斩走过去。他的力气比张刚小得多,但他还是试了。双手按在砖上,推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多推了几次,还是不动。
阿蘅抬起头。脸被头发遮着,看不见表情。
“你们要拆我的墙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是平静。“我建了很久。一砖一瓦。”
张刚转过身看着她。“这墙后面就是出口。你不让我们出去?”
阿蘅没回答。她的头低下去,又抬起来。她的手指开始抖。
“又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变尖了。“你们……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她站起来。这一次和前几次不一样,她的全身都在抖,裙子在晃,头发在飘。她的眼睛变了——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,眼球本身在变红。她的爪子从袖子里伸出来,指甲比之前更长,更黑。
“走!”李存然喊。
所有人往后退。退到了最近的一个房间。张刚推开木门,把人一个个推进去。林武、阿诚、老钟、小唐、赵太海、李存然。斩最后一个。他正要进去的时候,阿蘅已经到了身后。
爪子从他的耳边划过,削掉了几根头发。斩没回头,冲进房间,张刚把门关上了。
爪子刮木门的声音。刺耳的,尖的。一直在刮,像是要把门板刮穿。
“她这次不一样。”李存然贴在墙上,用敏觉听着外面的动静。“持续时间更长。以前只有一两分钟。”
木门裂了。裂缝从门板中间炸开,能看到外面阿蘅的脸——头发散着,眼睛通红,嘴张开,露出不是牙的东西。爪子从裂缝伸进来,胡乱地抓。
“退后!”张刚挡在前面。老钟护着小唐往墙角退。赵太海把阿诚拉到自己身后。
门碎了。木屑飞溅,阿蘅冲进来。
她扑向最近的人——张刚。张刚的精神力不能支持他使用狂战士了,只能用手臂挡。爪子划在他前臂上,四道血痕,血溅出来。他退了两步,没倒。她又扑,这次是林武。林武用半截木棍挡了一下,木棍断了,爪子从他的肩膀划过,衣服破了,皮开了,血涌出来。老钟冲上去挡住小唐,阿蘅转向了他。老钟只能用手臂护住头。爪子落在他胳膊上,骨头没事,肉开了。
“斩!”赵太海喊。
斩抬起右手。手心骷髅头发烫,铁灰色的光从掌心溢出来。一枚苦无在指尖凝聚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,都亮。他瞄准阿蘅的额头,没有犹豫,掷出去。
苦无正中眉心。它僵住了。全身僵住,爪子还举着,嘴还张着,一动不动。
“快走!”张刚拉开门往外跑。林武捂着肩膀跟上去。老钟拉着小唐。阿诚扶着赵太海。李存然断后。斩最后一个。他回头看了阿蘅一眼,她还僵在那里,眉心钉着苦无,苦无在发光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瞳孔在动,看着他。
斩跑出去了。张刚推开了对面走廊的一扇门,八个人挤进去,关上门。门板是好的,没裂。张刚用背顶住门。
外面没有声音。没有爪子刮门,没有脚步声,没有尖叫声。
等了很久。
李存然从门缝往外看。走廊空荡荡的。阿蘅不在那堵墙前面了。
“她走了?”小唐的声音在抖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存然没松开门缝。
赵太海蹲下来看林武的伤口。肩膀上一道深口子,血还在流,没治疗了,只能用布条绑。老钟的手臂也在渗血,小唐帮他用布条缠了几圈。张刚的前臂已经不流了,伤不深。
斩靠在墙上,手心的骷髅头不烫了。驱鬼用完了。
八个一次性技能,全部用完。敏觉、隐匿、格挡、刀术、狂战士、治疗、坚盾、驱鬼。一个不剩。没有技能了。所有人都只是普通人。
走廊尽头传来哭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压着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的。阿蘅在哭。
“她醒了。”李存然说。
哭声远了。脚步声也远了。
他们在那个房间里等了很久。没有听到阿蘅回来的声音。火把灭了几盏,走廊更暗了。小唐靠着老钟,闭着眼,脸还红着。林武把布条又紧了紧,疼得咬嘴唇。
“今天出不去了。”赵太海说。“天快黑了。”
“明天。”张刚靠着门板。“明天徒手也要把墙拆了。”
阿诚蹲在墙角,手里还攥着阿蘅给的那块石头。他把它放在地上,又捡起来,又放下。
“她还会狂暴吗?”阿诚问。
“会。”李存然说。“但次数不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已经很虚弱了。”他顿了顿。“狂暴消耗她的精神力。今天这次她之前持续了快十分钟。她撑不住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小唐睁开眼。“她明天还会拦我们吗?”
没人回答。
斩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——他也有,阿蘅给了阿诚一块,没有给他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,骷髅头还在,铁灰色,不烫。没有技能了,只是一个印记。
夜里,阿蘅又来了。她站在门外,没有敲门,没有说话,只是站了很久。李存然能感觉到。
“她在外面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没有人动。
她站了几分钟。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第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