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夫人生辰这天,天还没亮,青阳城就漫开一层薄雾。
别院处处挂着红绸,从大门一直缠到正厅檐角,成串的灯笼还未点亮,隔着雾气望过去,像一团团凝固的暗红血团。
后院十几张宴席案几早已摆好,后厨厨子天不亮就生火忙活,油烟裹着薄雾,在空气里飘出老远。
没人留意,后院墙外的窄巷里,周虎带着两个人,已经蹲守了半个时辰。
辰时,李鑫立在正门外侧巷口,抬眼望了望天色。
雾气依旧没散。
赵灵音站在他身后,一身利落劲装,腰间长剑悬着,半步金丹的气息压得极敛,不仔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分毫。
“周虎那边妥当了?”她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李鑫没回头,“后院一动,我们即刻进门。”
赵灵音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。
阿九从侧门方向猫着腰摸过来,压着嗓子汇报:“侧院后巷无值守,金家护卫全堆在后院和正门了。”
“正门剩几人?”李鑫沉声问。
“两个。后院一旦乱起来,正门守卫必会被抽调过去。”阿九顿了顿,语气微沉,“但金夫人身边留了四名暗卫,个个都是筑基后期修为。”
李鑫没有接话,从袖中摸出两枚灰丹,自己吞了一颗,转手将另一颗抛给赵灵音。
“什么丹?”
“解毒丹。”李鑫淡淡道,“以防不测。”
赵灵音仰头吞下,不多追问。
巳时三刻,后院骤然炸开动静。
不是厮杀声,是周虎带人在墙外点燃的一长串鞭炮。
噼里啪啦的炸响震耳欲聋,紧接着,弩机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,一支火箭直直钉在后院柴房屋顶,瞬间燃起明火,浓烟滚滚升腾。
“走水了!后院走水了!”
金家护卫的叫喊声此起彼伏,杂乱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往后院狂奔。
李鑫侧耳听了片刻,抬脚便朝正门走。
“走。”
正门果然空了。
两名守卫早被后院火情调走,朱漆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能看见前院空荡荡的,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李鑫推门而入,赵灵音紧随其后。
前院寂静无人。
穿过影壁,绕过雕花厅廊,眼前便是正院。
金夫人正站在青石台阶上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长裙,头上赤金发冠熠熠生辉,妆容精致艳丽,可眉眼间没有半分喜色,只剩刺骨的冷意。
四名黑衣暗卫分立两侧,个个腰悬短刃,气息沉稳,如四尊沉默的石像。
“就你们两个?”金夫人目光扫过李鑫与赵灵音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,“你倒比我想象中更蠢。”
李鑫立在院中,盯着她。
“芸娘在哪?”
金夫人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笑。她歪着头看李鑫,像在看一个笑话。
“芸娘?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底带着病态的兴奋,“你自己女人丢了,还想赖在我身上?”
李鑫没说话。
金夫人走下一级台阶,语气夸张得像在演戏:“是你亲手赶走的吧?灵石丢了,证据指向她,你二话不说就把人撵出去了。我可都听说了——”
她摊开手,脸上笑出一个扭曲的弧度。
“你赶走自己的女人,现在找不到了,就往我头上扣?有证据吗?证人呢?”
赵灵音皱眉: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金夫人打断她,眼睛却死死盯着李鑫,“你真正找我的目的,是想掩饰你在金府那五天发生过的事吧?”
李鑫瞳孔微缩。
金夫人笑得更大声了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刺耳又病态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在金府那五天,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。现在找个由头来杀我,好让你那些事永远没人知道?”
她走下来,一步一步逼近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芸娘,也没见过。你编个名字出来,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?”
她歪着头,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你找错人了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盯着李鑫,眼神像淬了毒。
“那就看看,今天谁先死。”
短刀出鞘。
四名暗卫动了。
但他们刚迈出一步,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。
阿九从侧院高墙翻身跃入。那四名暗卫正全神贯注应对前方的赵灵音,无暇顾及身后。阿九长剑直刺,一剑穿透最后一名暗卫的后心。
剑尖从胸前透出,那暗卫低头看了一眼,直直栽倒在地。
余下三名暗卫立刻转身反扑,赵灵音已然提剑杀至近前。
李鑫立在原地,目光死死锁着金夫人,半步未动。
金夫人同样没动,静静立在台阶之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暗卫被赵灵音和阿九逐个斩杀,脸上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你派人查过我。”金夫人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。
李鑫没有否认。
“楚梦瑶的人,是我动手拔除的。”金夫人语气轻飘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那个内应,我留了三天,问出了不少东西。”
“比如什么?”
“比如你今日会动手。”金夫人勾了勾唇角,“比如你从楚梦瑶手里拿到了我别院的布防图。所以,我早把布防换了。”
李鑫依旧沉默。
金夫人看着他,眼底浮出几分玩味:“你可知我为何不逃?”
李鑫抬眼看向她。
“我就是想亲眼看看,你究竟有多少能耐。”金夫人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,刀刃泛着暗沉的血光,“区区筑基期修士,带着几个虾兵蟹将,也敢闯我的地盘?”
她缓缓走下一级台阶。
“胆子不小。”
又走下一级台阶。
“可惜,选错了对手。”
她停下脚步,短刀横在身前,金丹期的威压毫无保留轰然铺开,空气瞬间凝滞。
赵灵音刚解决完最后一名暗卫,立刻回身挡在李鑫身前。
“我说过,别总往前冲。”李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。
赵灵音身形一僵。
李鑫从她身侧缓步走出,在金夫人三丈外站定。
“你以为凭你能拦得住我?”金夫人冷笑。
“拦不住。”李鑫语气平静,“但我从没想过硬碰硬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令牌,随手丢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今日我来,只为杀你。不靠蛮力,靠算计。”
金夫人眉头一蹙,正要开口,屋顶骤然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咔声响。
咻——!
一支弩箭破空而至,狠狠钉在金夫人脚边石阶上,箭尖嵌入石中。
金夫人猛地抬头。
屋顶上,周虎不知何时已从后院翻上高墙,带着两人占据制高点,三架强弩黑洞洞的弩口,正死死对准她。
“后院火情只是佯攻。”李鑫目光沉静,“周虎的弩机,足以覆盖整座别院。”
金夫人脸色终于微变。
她一直在算计。算准李鑫会从后院翻墙,特意加派后院人手;算准李鑫会从正门强攻,特意留下四名筑基暗卫守在身侧。
可她漏了一环。
后院的动静,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牵制。周虎占据屋顶,前后夹击。
“你以为你在引我入套。”李鑫缓缓开口,“殊不知,你布好的局,早已成了我的猎场。”
金夫人嘴角狠狠一抽。
她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越来越大,带着几分疯狂。
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金夫人脸色一沉,手中短刀脱手而出,化作暗红流光直刺李鑫面门。
赵灵音挥剑格挡,短刀被磕飞,钉在廊柱上。
金夫人身形一闪,已冲到李鑫面前。
金丹全力一掌,裹挟着凌厉的威压,直奔李鑫心口。
她嘴角挂着冷笑。这一掌下去,筑基期的修士非死即残。她不相信李鑫敢硬接,更不相信他能躲开——境界差距摆在那里,他没有任何机会。
李鑫没躲。
金夫人瞳孔微缩。她看到李鑫的眼神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、近乎冷酷的镇定。
——他找死?
这个念头刚闪过,李鑫猛地抬手,掌心一枚黑色圆珠骤然在两人之间炸开!
砰——!
震雷子轰然爆裂,浓烟裹挟刺耳轰鸣瞬间弥漫。
金夫人下意识闭气挥袖,动作迟滞了一瞬。
她心里冷笑。震雷子?这种东西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?不过是拖延半息罢了。
就是这一瞬。
李鑫双眼骤然睁开,眼底幽光乍现。
摄魂眼,瞬间催动!
金夫人只觉脑海深处一阵尖锐刺痛,灵力运转出现一丝凝滞。
她心头猛地一沉——不好!
她大意了。她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放在眼里,觉得他不过是带了几个人来送死。她甚至故意把正门空出来,就是想看看他有什么本事。
可现在她知道了。
他的本事,是不要命。
但已经晚了。
李鑫手中短剑如毒蛇吐信,精准刺入金夫人灵力凝滞的心口破绽。
噗嗤——
利刃入肉,在骤然安静的院内清晰刺耳。
金夫人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剑柄,嘴角鲜血顺着下颌滴落。
她抬起头,死死盯着李鑫,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你……永远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睛一翻,断了气。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
——她到死都没想通,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,怎么敢。
院内彻底陷入死寂。
赵灵音收剑回鞘,静静看着金夫人尸体,一言不发。
阿九上前确认金夫人气息全无,转头朝李鑫轻轻点头。
周虎从屋顶跃下,收起弩机:“撤?”
“撤。”李鑫吐出一个字。
返程回小院的路上,一行人全程沉默。
阿狸早提前从密道等候,见众人回来,才悄悄从侧门溜出跟上,小声询问: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阿九应道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阿九看了李鑫一眼,没答。
阿狸识趣地闭上嘴。
小院里,苏苏端来热水,阿九低头处理手臂上的划伤。赵灵音独自坐在院内石凳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迟迟未饮。
周虎带人先行返回城主府复命。
李鑫独自站在窗前,抬手推开木窗。
雾气依旧未散,远处金府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彻底倒下的凶兽。
金夫人死了。
但她说的那些话,还在耳边。
——你自己女人丢了,还想赖在我身上?
——你赶走自己的女人,是你自己的事。
——你真正找我的目的,是想掩饰你在金府那五天发生过的事吧?
——我不认识什么芸娘,也没见过。
——你找错了人。
她到底认不认识芸娘?芸娘的事跟她有没有关系?
李鑫不知道。
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他抬手吹灭屋内灯火,仰面躺倒在床上,双眼紧闭。
(第五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