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内连日风平浪静,市井烟火如常,一派岁月安稳之态。可安稳只是浮于表面,寄居院落中的取经师徒,心间暗流汹涌,气氛一日冷过一日,疏离淡漠,不复往日和睦。
四人各怀心事,皆被无形心魔缠绕。唐僧终日心绪不宁,端坐禅房亦无心诵经礼佛,木鱼搁置案上蒙了薄尘;猪八戒更是神魂恍惚,茶饭不思,脑海之中反复浮现往日窥见的温柔倩影,方寸大乱,做什么都提不起半点精神。师徒二人同受杂念桎梏,萎靡不振,整个小院沉闷压抑,静得让人窒息。
这一日日正中天,暑气蒸腾,四人齐聚院中石下歇息。死寂笼罩四野,无人言语,唯有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。
良久,沙僧率先打破这份僵硬的沉默,面色恳切,温声规劝:“师父,近日您疏于修行,整日郁郁寡欢。心魔日积月累最是伤身,长此以往必定动摇道心,还请师父及早收束杂念,静心持戒,重拾本心。”
唐僧闻言,缓缓抬起疲惫的眉眼,轻轻摇头,眉宇间倦意浓重:“为师何尝不想静心打坐,参悟佛法。只是如今杂念丛生,闭目便是凡间巷陌、炊烟灯火、寻常人家的安乐日子。凡尘万象萦绕心头,万般心绪纠缠,哪里还有半分心思诵读经文?”
话音刚落,一旁的猪八戒立刻连连点头,深以为然,满脸唏嘘附和:“师父所言句句属实!俺老猪早就想说了!这西行修行本就是世上最苦的差事。日日风餐露宿,跋山涉水,还要时时提防妖魔作祟,降妖除魔,提心吊胆不得安宁。这般清苦日子,哪里比得上凡间男女相伴、酒肉无忧的逍遥光景?依俺之见,倒不如直接抛下取经重任,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安乐之地,安稳度日,此生快活无忧,岂不美哉?”
“八戒休得胡言!”
孙悟空眉头骤然紧锁,厉声喝止,目光锐利直视猪八戒,“修行本就是逆天淬心,历经千磨万难方能证道。岂能因一时慵懒杂念,便轻言放弃毕生修行?你分明是被美色迷乱心智,贪欲蒙尘,才变得如此懈怠荒唐!”
猪八戒被当众训斥,顿时心生不服,腆着浑圆肚皮,鼓着腮帮子嘟囔反驳:“大师兄整日只会讲些空洞大道理,哪里懂得人间百态、俗世乐趣。你一生拘束自持,戒律森严,凡事死板较真,半点快活也无。换做任何人长年奔走受苦,处处受制,心底都会烦闷郁结!”
“贪图一时俗世安逸,荒废千载修行根基,日后悔之晚矣!”悟空神色肃穆,语气带着斥责之意,字字铿锵。
二人立场相悖,言语相争,不过数句便隐隐起了争执。原本死寂的院落,气氛瞬间紧绷,剑拔弩张。
端坐石凳之上的唐僧,静静听着二人争辩,非但没有出言劝解调和,心底反倒悄然认同八戒的说辞。西天路遥,磨难无穷,风霜雨雪、妖魔鬼怪早已耗尽他大半心力。清冷戒律束缚言行,无欲无求的修行生涯枯燥乏味,此刻弃经还俗、归隐凡尘的念头,在心底疯狂滋生,愈发浓烈。
片刻后,唐僧缓缓开口,一语落下,让孙悟空心头骤然一沉:“悟空,八戒所言,并非全无道理。人生不过数十寒暑,浮生短暂,何苦事事为难自己?死守清冷戒律,割舍世间所有欢喜,这本就并非修行唯一之道。”
悟空面色骤变,满心焦灼,急忙上前规劝:“师父万万不可胡思乱想!您身负西天取经、普度众生的重任,此乃天命,亦是宏愿,岂能被区区凡尘杂念困住脚步,半途而废?”
“重任再重,终究不及自身心安。”唐僧长叹一声,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倦怠,“为师半生奔波,遍历风霜磨难,早已身心俱疲。如今实在无力硬撑,不愿再踏西行之路。”
此话直白坦然,已然摆明弃经之心。孙悟空闻言,一时语塞,满心无奈,纵有通天本领,此刻也不知如何拆解师父心中魔障。
沙僧见状慌忙起身,两头周旋,唯恐师徒彻底闹翻:“师父息怒,大师兄出言莽撞,但也是一片好心,皆是为咱们取经大局着想。还请师父放宽心绪,切莫动怒。”
可此刻唐僧道心纷乱,心魔根深蒂固,哪里听得进半句规劝。他漠然起身,袖袍一拂,转身缓步走向禅房,闭门落锁,将所有人隔绝在外,独自静思前路,再不愿多言半句。
见师父公然站在自己这边,猪八戒瞬间底气十足,冲着悟空撇了撇嘴,语气带着几分得意:“你瞧瞧,连师父都认可俺的话,就你整日死板固执,冥顽不灵,半点不懂人情世故!”
“愚昧不堪,无可救药!”孙悟空又气又恼,却无可奈何。他看得通透,此刻八戒早已被心魔彻底侵蚀,沉溺美色享乐,初心尽失,再也没有往日降妖除魔、一心向西的本心。
自此一日起,取经小队的隔阂彻底摆在明面上。
唐僧终日闭门不出,独坐禅房沉思前路,弃佛还俗的念头一日胜过一日;猪八戒彻底摆烂,每日好吃懒做,贪睡贪食,整日沉溺虚妄美色幻境,彻底荒废修行;整支队伍里,唯有孙悟空与沙僧二人坚守本心,恪守正道,初心未改。二人望着日渐涣散的师徒同伴,满心忧虑,却无破局之法。
同一时间,百里之外的深山妖巢之中。
黑雾缭绕,瘴气弥漫,荒古妖王端坐白骨王座之上,麾下一众妖将分列两侧,俯首听令。暗哨源源不断传回城内消息,将取经师徒心生嫌隙、各自沉沦心魔的近况尽数禀报。
妖王听完禀报,仰面发出一阵狂妄大笑,声震整座妖殿,戾气四溢:“妙!实在是妙!本座不过略施美人攻心之计,不动一兵一卒,便叫他们师徒离心离德,内部自行崩坏,当真不费吹灰之力!”
一名身披黑甲的妖将上前半步,单膝跪地献策:“大王,如今唐僧心志动摇,一心想要褪去僧衣归隐凡尘;猪八戒沉迷美色,荒废武道修行。此二人已是废人,取经团队形同虚设,正是天赐良机!属下恳请大王即刻下令,起兵奔赴城池,一举剿灭师徒众人,永绝后患!”
妖王抬手,淡漠拦下麾下将领,猩红眼眸之中盛满阴鸷算计,胸有成竹道:“不必急躁。此时出手为时过早。且让他们继续内耗,待到师徒矛盾彻底激化,彼此积怨生恨,直至分道扬镳、彻底决裂之时,我们再大举进军。彼时取经群龙无首,人心溃散,本座弹指之间,便可拿下城池,收服唐僧师徒!”
“大王高见!”殿内众妖齐齐俯首,齐声附和。
妖王抬眼,隔着千山云雾,遥遥望向城池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嗜血的笑容。他耐心蛰伏,静待心魔彻底吞噬人心,静待圣僧斩断西行执念,静待蠢猪永久沉沦幻境,静待这支曾同心协力、共抗妖魔的取经队伍,从内部彻底瓦解、土崩瓦解。
城内风平浪静,内里人心早已四分五裂。昔日并肩前行、共渡磨难的取经师徒,如今心思各异,渐行渐远。无人知晓,一场足以覆灭西行大业的巨大分裂危机,正裹挟着无边阴霾,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