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西坠,落日余晖铺满院落,晚风驱散白日暑气,却压不住院内凝滞沉闷的气氛。天际之间,淡淡的妖气迟迟不散,那是先前悟空独闯妖巢、与荒古妖王大打出手留下的痕迹。
唐僧立于廊下,衣袂随风轻扬,面色复杂,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疲惫。悟空收了金箍棒,擦去掌间残留的妖血,转头看向唐僧出声询问。
“师父,现下心里可舒坦些了?可知前些时日困住你的,全是妖魔制造的虚妄幻境?”
唐僧轻叹一声,双手合十满是懊悔:“为师已知晓。如今想来实在荒唐,区区幻象,竟让我一度生出弃经还俗之念,险些误了取经大业。”
“师父,人心皆有弱点,这怪不得您。”沙僧连忙上前,温声出言劝解。
唐僧轻轻摇头,神色满是愧疚:“修行之人本应六根清净,可我贪恋凡尘安逸,厌倦西行磨难,说到底还是我道心太浅。心魔容易破除,可根植在心底的执念,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根除。”
一旁的猪八戒懒懒靠着石柱,垂头丧气,早已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。悟空见状,当即开口质问。
“呆子,你如今可算清醒了?前些日子整日沉迷美色幻境,还一味怂恿师父散伙,如今可知自己错在何处?”
八戒被当面数落,脸上顿时一阵发烫,闷闷嘟囔起来:“俺自然清楚那些都是假的,皆是妖物幻化而成,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心惊。只是那幻境太过逼真,实在由不得俺不动心啊。”
“动心?”悟空眉头一皱,语气愈发严厉,“你莫非忘了高老庄的翠兰,忘了当初皈依佛门,一心想要修成正果的初心?区区美色诱惑便乱了心神,你这数百年的修行,难道全都白费了?”
一番话说得八戒无言以对,只得憋屈低下头:“俺知晓错了便是,大师兄何苦句句戳俺痛处,俺也满心懊恼,竟被那妖王肆意玩弄。”
沙僧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:“二位师兄莫要再争执了,如今追究对错已然无用,当务之急是彻底根除心魔,提防那妖王再耍诡计,依我来看,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沙师弟所言极是。”悟空神色凝重,沉声开口,“这荒古妖王和寻常妖魔全然不同,别的妖怪一心只想捉拿师父以求长生,可他偏偏专攻人心,利用幻境勾起众人心中贪念痴念,心思极为阴险。方才交手之时,我便察觉他早已在师父与呆子心底种下了心魔种子。”
唐僧闻言心中一惊,连忙追问:“心魔种子?这究竟是何物?”
“说白了便是执念病根。”悟空耐心解释,“如今我们点破幻境,你们只是暂时清醒,心底的病根依旧还在。往后只要心生疲惫与杂念,心魔便会趁机疯长,此般隐患无药可医,也无法用法术消除,唯有你们自己勘破心中执念,才能彻底斩断心魔。”
八戒听得心头发慌,急忙问道:“这般说来岂不是后患无穷,往后都要被这心魔纠缠不休?”
“平日里静心修行稳固本心便无大碍,可若是依旧懒散度日,迟早会再次深陷其中。”悟空冷冷说道。
唐僧沉默片刻,已然下定决心:“悟空说得有理,此番皆是我的过错。往后我必定日日诵经潜心修行,稳固自身道心,绝不再被凡尘杂念扰乱心神。只是那妖王狡诈无比,我们如今人心未定,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危机?”
“师父大可放宽心。”悟空目光望向远处黑雾弥漫的深山,底气十足,“那妖王先前与我交手身受重伤,短时间内根本无力调集大批妖兵前来进犯,如今他唯一能用的手段,便只有心魔侵扰。既然他存心消耗我们,那我们便主动做好防备。”
沙僧连忙问道:“不知大师兄有何万全之策?”
“从今往后立下规矩。”悟空语气坚定,“白日里师父静心诵经稳固道心,八戒便跟着沙师弟一同打坐修行,改掉贪睡贪吃的毛病;到了夜晚,便由我与沙师弟轮流守夜值守,只要方圆十里之内出现丝毫妖气异动,我们便能第一时间察觉,绝不给妖魔半点偷袭的机会。”
此话一出,八戒瞬间苦着脸哀嚎起来:“还要日日打坐修行,夜里连安稳睡觉都做不到?这西行之路本就辛苦难熬,如今还要这般处处拘束,俺实在熬不住,偶尔偷一次懒又能如何?”
“偷懒便是自寻死路!”悟空眼神骤然变冷,厉声呵斥,“你到如今还看不清眼下局势?一旦心魔卷土重来,你彻底沉沦幻境之中,到时候别说美酒佳肴与貌美佳人,就连自身性命都要尽数落在妖王手中,你当真甘愿沦为妖魔手中的傀儡吗?”
八戒被悟空凛然的气势震慑住,浑身不由得一僵,许久之后才耷拉着脑袋低声回话:“俺……俺知道错了,往后全都听你们安排便是。”
唐僧见状连忙出言缓和气氛:“八戒,悟空这般严厉也是为了你好。如今前路坎坷又有心魔缠身,万万容不得半分松懈,熬过这场劫难,你的修为也能更进一步。”
“弟子明白师父的苦心了。”八戒没精打采地应下。
师徒几人就此定下应对之策,院内气氛稍稍缓和,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真正的凶险劫难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与此同时,百里之外的深山妖巢之中,殿内黑雾滚滚涌动,刺骨腥风席卷整座大殿。荒古妖王盘坐在白骨莲台之上,胸口狰狞的棒伤还在不断渗出血迹,伤势迟迟未能愈合,周身散发着狂暴暴戾的气息,殿内一众妖将个个噤若寒蝉,不敢随意出声。
许久之后,妖王缓缓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眸,阴冷的笑声响彻整座妖殿。
“好一个孙悟空,竟敢出手重伤本座,破坏我筹谋许久的大计,本座许久都未曾受过这般屈辱!”
一名身披黑甲的妖将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高声请命:“大王息怒!如今唐僧心神不定,猪八戒更是贪欲难改,二人弱点尽数暴露在外。属下恳请大王下令,召集所有妖兵直奔城池,一举斩杀师徒四人,永绝后患!”
“一味强攻厮杀,终究是最愚笨的法子。”妖王冷冷瞥了他一眼,语气满是不屑,“本座耗费多年心血打造幻境大阵,可不是为了和他们正面硬碰硬,你们这群人,眼里永远只有打杀二字。”
妖将连忙低头俯首:“属下见识浅薄,还请大王指点迷津。”
妖王缓缓起身,踱步走到大殿窗前,遥遥望向城池所在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十足的笑容。
“本座承认此番的确小瞧了孙悟空,可你们切莫忘了,唐僧厌倦西行劳苦,八戒贪恋世间欢愉,这些都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执念。如今短暂清醒,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。”
说罢,他抬手凝聚一缕血色魔气,魔气在空中不断变幻,化作世间种种悲欢离合的模样。
“既然温情美色幻境无法彻底拿捏他们,那本座便改换手段。”妖王冷笑着开口,“接下来我便制造离别愁苦、心中悔恨、求而不得种种幻境,日复一日轮番侵扰二人心神。人心本就脆弱不堪,长久这般消磨下去,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能支撑多久。”
一旁的妖将瞬间恍然大悟,连连称赞:“大王此计实在高明,无需出动一兵一卒,便能再次瓦解取经一行人!”
“即刻传令下去。”妖王眼中寒光乍现,沉声下达命令,“派遣数百名擅长幻术的小妖,四散潜伏在城池四周,无需现身挑起纷争,只需源源不断释放心魔气息,悄无声息侵扰唐僧与猪八戒二人。不必急于一时得逞,只需慢慢蚕食他们的道心即可!”
“属下谨遵大王号令!”
一道道命令接连传出妖巢,无数身形小巧、精通幻术的妖物纷纷出动,如同暗夜之中的鬼魅一般,悄无声息潜入城池周边各个角落,潜藏暗处静静蛰伏,只待时机成熟,让心魔再度卷土重来。
小院之内,唐僧重新拿出搁置许久的木鱼与经文,端坐在窗前静心诵读经文,清脆的木鱼声响缓缓传开,借此抚平心中杂念,稳固动摇不定的道心。
沙僧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潜心修行,八戒纵然满心不情愿,也只能乖乖坐下摒弃杂念苦修心性。
悟空纵身一跃飞身落在院顶之上,双目金光流转扫视四方,凭借火眼金睛,将四周潜藏的细碎妖气尽收眼底。
他心中已然明了,明面上的妖魔鬼怪不足为惧,凭借手中棍棒便可轻松应对,可这般藏于暗处,日夜不停侵蚀人心的心魔围剿,才是西行路上最难跨越的一道难关。
风雨已然暗中涌动,无尽劫难接踵而至,一场没有硝烟的心魔大战,已然彻底笼罩在取经师徒一行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