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的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的发丝。
两根一模一样的长发,软乎乎地缠在她的指腹上,带着淡淡的奶香味。那是小宝身上的味道,是李姐每天用肥皂给他洗衣服留下的味道。
她的心脏停了半拍。
口袋里的那根是在监狱门口捡到的,地上的这根是刚才凭空落在她脚边的。可为什么,它们会和小宝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?
苏念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
她的头发是短发,硬邦邦的,带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。
没有奶香味。
可那两根头发上的味道,清晰得像刻在她的嗅觉里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如果从一开始,就没有什么白衣服的女人呢?
如果所有的东西,都是她自己放的呢?
如果偷干粮、藏打火机、把纱布塞进李姐口袋的人,是她自己呢?
苏念的牙齿开始打颤,她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。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,可那个念头,却像生了根一样,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生长。
她转头看向李姐。
李姐抱着小宝的尸体,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背对着他们。她的肩膀没有一丝起伏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她用自己的外套把小宝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小撮柔软的头发。
她的手,一下一下,轻轻拍着小宝的背。
动作很轻,很柔,像怕弄疼他一样。
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月儿光,照地堂,宝宝睡,快快长……”
她一遍一遍地哼着,哼得跑了调,哼得破了音,却没有停下来。
阿明靠在水房的门上,双手抱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不敢看地上的血迹,也不敢看李姐,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整个水房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李姐沙哑的摇篮曲,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,一下一下,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苏念慢慢站起身,把那两根头发塞进白大褂最里面的口袋,和之前的那团缠在一起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去安慰李姐。她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失去孩子的痛苦,不是任何语言能够抚平的。
更何况,是亲手推开自己孩子的痛苦。
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愧疚,会跟着她一辈子,直到她死。
苏念走到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冲过她的指尖,冲走了掌心的鲜血,也冲走了那一点淡淡的奶香味。
她抬起头,看向水池上方那面破碎的镜子。
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脸色苍白,眼底布满血丝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个疯子。
没有白衣服的女人。
没有多余的影子。
只有她自己。
苏念伸出手,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冰冷的。
和小宝的脸,一样的温度。
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,都分毫不差。
她的心脏,又是猛地一沉。
就在这时。
阿明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。
“我的钢管!我的钢管不见了!”
苏念猛地转头。
阿明站在原地,双手空空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刚才把钢管靠在墙上,就在他脚边,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。
“刚才还在的!就在这里!我一直看着的!”阿明急得团团转,在水房里到处找,脚步踩在积水里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“怎么会不见了?怎么会凭空消失了?”
李姐像是没有听到一样,依旧背对着他们,哼着摇篮曲,轻轻拍着小宝的背。
苏念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。
空的。
她放在口袋里的那半根融化的糖葫芦,不见了。
那是苏晓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。
是她三千年执念的寄托。
苏念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。她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,又在地上找了一圈,什么都没有。
那半根糖葫芦,凭空消失了。
“我的糖葫芦也不见了。”苏念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阿明猛地抬起头,看向苏念。
他的眼神里,没有了刚才的恐惧,只剩下满满的警惕和杀意。
“你的糖葫芦也不见了?怎么会这么巧?”阿明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一头即将扑食的野兽,“刚才只有你在我身边走动过。是不是你拿走了我的钢管?是不是你想趁我不注意,杀了我,然后自己跑?”
“我没有。”苏念说。
“不是你还能是谁?”阿明一步步逼近苏念,脚步很重,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,“这里除了我们三个,没有别人!李姐一直抱着孩子,根本没有动过!不是你是谁?!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
她无法解释。
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所有的事情,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巧合。
所有的证据,都指向她。
阿明越走越近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呼吸粗得像拉风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阿明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很狰狞,“从进监狱开始,所有奇怪的事都是你先发现的!你说有头发,然后就有了头发;你说有脚印,然后就有了脚印;你说有白衣服的女人,然后小宝就死了!现在我的钢管不见了,你的糖葫芦也不见了!你告诉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苏念后退了一步,后背贴在了冰冷的水池上。
就在这时。
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李姐,突然转过了头。
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眼泪都流干了。她没有看阿明,也没有看苏念,只是把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上,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。
声音很轻,很柔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狠:
“小声点。”
“宝宝刚睡着。”
说完,她转回头,继续哼着摇篮曲,继续轻轻拍着小宝的背。
仿佛刚才阿明歇斯底里的大喊,仿佛地上的鲜血,仿佛即将到来的死亡,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
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怀里那个小小的、冰冷的身体。
阿明的火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看着李姐麻木的背影,看着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小宝,所有的愤怒都变成了刺骨的寒意。他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,双手抱着头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“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死啊……”
“我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……我还没有看到我的孩子……”
苏念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她能感觉到,那东西还在。
它没有走。
它就藏在水房的某个角落里,藏在镜子的碎片里,藏在滴水的水龙头后面,正睁着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它在笑。
它在看着他们互相猜忌,互相指责,看着他们崩溃,看着他们绝望。
它觉得很好玩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声音,在苏念的耳边响了起来。
是阿明的声音。
压得很低,带着浓浓的恶意:
“等下趁她不注意,我就用石头砸死她。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。杀了她,我就能拿着她的东西自己跑了。”
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阿明。
阿明还靠在墙上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,嘴唇紧闭,根本没有说话。
可那个声音,清晰得就像阿明贴在她耳边说的一样。
“她肯定和那些东西是一伙的。不杀了她,我们都得死。”
“先下手为强。等下我数一二三,就冲上去砸她的头。”
苏念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弯腰捡起了地上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,紧紧攥在手里。
玻璃的棱角划破了她的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,她却像完全没有感觉。
与此同时。
阿明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抬起头,惊恐地看向苏念,眼睛瞪得很大。
刚才,有一个和苏念一模一样的声音,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:
“等下我就杀了他。反正他也没用了。留着他,只会拖我的后腿。”
“他现在已经崩溃了,杀了他易如反掌。”
阿明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他看着苏念手里的玻璃碎片,看着她冰冷的眼神,所有的恐惧都变成了疯狂的杀意。
她真的要杀我!
她果然和那些东西是一伙的!
阿明猛地弯腰,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紧紧攥在手里。
石头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,却让他更加清醒。
先下手为强!
我不能死!
我还要回去看我的孩子!
阿明大喊一声,朝着苏念就冲了过来。
他的眼睛通红,面目狰狞,手里的石头高高举起,朝着苏念的头就砸了下去。
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只看到阿明举着石头,朝她冲过来。
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向旁边一闪。
阿明扑了个空,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向前冲去。
他想要稳住身体,脚下却踩到了地上的积水,滑了一下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的头,重重地撞在了水泥砌的水池棱角上。
手里的石头,掉在了地上。
阿明的身体晃了晃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苏念,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绝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。
可最终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软软地倒在了地上。
鲜血,从他的后脑勺流了出来,染红了冰冷的水泥地。
和小宝的血,混在了一起。
苏念僵在原地。
手里的玻璃碎片,掉在了地上。
她根本没有碰过阿明。
是他自己扑空,滑倒,撞死在了水池上。
可刚才,她明明听到阿明说要杀她。
她明明看到阿明举着石头,要砸她的头。
苏念慢慢走到阿明的尸体边。
她的目光,落在了阿明的脚边。
那里,躺着一根生锈的钢管。
是阿明丢失的那根。
还有半根融化的糖葫芦。
是她丢失的那根。
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沾着一点阿明的血,像是从来没有被移动过一样。
苏念的腿一软,瘫坐在了地上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根本就没有什么人要杀她。
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偷了东西。
所有的一切,都是假的。
是那个看不见的东西,模仿阿明的声音,在她耳边说了那些话。
是那个看不见的东西,模仿她的声音,在阿明耳边说了那些话。
是那个看不见的东西,把钢管和糖葫芦,放在了阿明的脚边。
它什么都没有做。
它只是让他们听到了不存在的话。
然后,他们就自己杀死了自己。
水房里,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李姐沙哑的摇篮曲,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苏念抬起头,看向李姐。
李姐依旧背对着她,哼着摇篮曲,轻轻拍着小宝的背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没有发生过。
仿佛地上的两具尸体,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
苏念慢慢站起身。
她知道,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
那个看不见的东西,下一个目标就是她。
它会用同样的方法,让她自己杀死自己。
苏念看了一眼李姐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,转身走出了水房。
她没有叫李姐。
她知道,叫了也没用。
李姐已经死了。
在她亲手推开小宝的那一刻,她就已经死了。
苏念一个人,朝着走廊深处走去。
越往前走,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。
还夹杂着一股烧焦的味道,和铁锈的味道。
走廊两边的牢房,越来越破旧。铁栏扭曲变形,很多地方都被烧黑了。墙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,一直抠到骨头都露出来。
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镣铐,和破碎的衣服碎片。
还有一些已经发黑的血迹,干涸在水泥地上,像一朵朵丑陋的花。
远处的铁链声,又响了起来。
忽远,忽近。
像是就在她的身后。
苏念猛地回头。
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跟在她的身后。
不远不近,刚好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它在笑。
它在看着她,笑得很开心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前面,出现了一扇沉重的铁门。
门上,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
和休息区里,那把属于她的椅子上的符文,一模一样。
门是虚掩着的。
里面,传来了苏晓的歌声。
“小兔子乖乖,把门儿开开……”
甜甜的,软软的,像三千年那个夏天的风。
苏念停下脚步,站在铁门外面。
她知道,门里面就是答案。
也是她的终点。
那个看不见的东西,就在门里面等着她。
它要让她,亲眼看到所有的真相。
它要让她,心甘情愿地,坐上那把属于她的椅子。
苏念伸出手,放在了冰冷的铁门上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甜美的声音,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。
和苏晓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“姐姐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苏念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了铁门。
门里面,没有她想象中的刑具,也没有那个白衣服的女人。
只有一把黑色的木椅。
放在房间的正中央。
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苏念的心脏,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那个人,是她自己。
样本3728.1 自我怀疑指数:9.99
样本3728.2 已淘汰
样本3728.3 精神死亡
认知错位机制触发成功
本世界能量阈值即将达标
记录继续
苏念站在门口,浑身冰冷。
椅子上的那个“她”,慢慢抬起了头。
她看着苏念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甜美的笑容。
和小宝脸上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
“姐姐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