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小唐被冷醒了。迷宫深处的温度比上面低很多，呼吸出来的白雾在火把的光里飘。她的烧还没退，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老钟坐在她旁边，靠着墙，闭着眼，没睡着。
张刚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从门缝往外看，走廊空荡荡的，阿蘅不在。
“她没来。”他说。
“昨天她站了很久。”李存然走到门口，从张刚旁边挤过去看了一眼。“走了之后就没回来。”
“去哪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斩从地上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他的驱鬼用完了，手心骷髅头还在，但不烫了。“今天拆墙。所有人。没有技能，只能用手。”
八个人从房间里出来。走廊里的火把比昨天更少了，大部分灭了，只剩零星的几盏还在燃。有的火苗很小，像快要灭了。李存然走在最前面，靠着敏觉找路。没有技能了，但他的感官本身就比普通人灵敏——这是被动天赋，副本不会剥夺。
“这边。”他扶着墙往前走。经过刻着人名的走廊，经过图纸房间，经过阿蘅撞墙的那个拐角。走廊越来越窄，火把越来越少，最后一段完全没有光了。全靠墙上的刻字发出暗红色的微光，勉强照路。
阿蘅不在那堵墙前面。砖墙还在，刻字还在发光。但阿蘅不在。
“她去哪了？”阿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存然回头看。走廊深处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“也许在别的地方。也许在看着我们。”
张刚走到墙前面，双手按在砖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力推。纹丝不动。又推了一次，还是没动。他退后两步，用肩膀撞。墙震了一下，但砖头没松。肩膀疼了，墙没动。
“没有狂战士了。搬不了。”他喘了口气，揉了揉肩膀。
赵太海走到墙前面，摸了摸砖缝。不是水泥，是泥土，干了，硬了，但和水泥不一样。水泥是粘的，土是散的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，土渣掉下来一点。
“这墙不是阿蘅一个人砌的。”赵太海说。“是护工。他们砌的时候，她在墙那边看着。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封在里面。”他摸着砖头，手指在砖缝里抠。“这些砖不是水泥粘的，是土。放了这么多年，早松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张刚看着他。
“一起推。不要一个人用力。”赵太海退后一步。“所有人，同时推。”
八个人并排站在墙前面。张刚在最中间，斩在他左边，林武在他右边。老钟站在林武旁边，李存然站在斩左边。阿诚和老钟之间隔了半个身位。小唐站在最后面，没推，她没力气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推！”
八个人——七个人推，同时发力。墙震了一下，比张刚一个人推的时候大得多。砖缝里的土渣往下掉。有一块砖头凸出来了一点。
“有动静！”阿诚喊。
“再来！”张刚喊。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推！”
墙又震了一下。凸出来的那块砖头又出来了一点。林武用木棍撬砖缝，木棍插进去一撬，砖头松了。张刚用手抓住砖头边缘往外拽，拽出来了。第一块砖掉在地上，闷响，灰尘扬起来。
墙那边透过来一丝光。不是火把的橘色，不是刻字的暗红色，是灰白色的，冷冷的，像月光。
“出口的光。”李存然说。
阿蘅出现了。她站在走廊尽头，没有走过来。她靠在墙上，白色连衣裙，头发垂着，低着头。她没有靠近，也没有说话。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。
张刚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又转回去。第二块砖。他用手抠砖缝，老钟用背顶旁边的砖，林武用木棍撬另一边。斩和李存然推旁边没松的砖。一块，又一块。砖头掉在地上，堆了好几块。墙洞越来越大，光越来越亮。
张刚停下来喘口气。他的手指在流血，砖头磨破的。他在衣服上擦了擦，继续。
第三块。第四块。第五块。
墙洞能钻一个人了。张刚退后两步，看着那个洞。灰白色的光从外面涌进来，照在石头地板上，照在所有人脸上。张刚回头看着阿蘅。
“你不跟我们来？”
阿蘅摇了摇头。她的脸还是被头发遮着，看不清表情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我出不去。这堵墙对我来说永远在面前。不管怎么挖，墙都在。墙后面还是墙。”她低下头。“你们走吧。替我看一眼外面。”
“走。”斩说。
林武第一个钻过去。他侧着身子，肩膀挤过去。洞不大，他肩膀上的伤口被蹭了一下，疼得皱眉头，但没叫。钻过去之后站在另一边，看着外面的荒原。灰白色的雾气。
阿诚第二个。他钻过去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阿蘅给的那块石头。他攥得很紧，石头硌手，他没松。老钟扶着小唐钻过去。小唐的腿软，老钟从后面推了一把。赵太海钻过去，李存然钻过去。张刚钻过去。斩最后一个。
他站在洞口里面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蘅还站在那里。她的脚开始往下沉，沉进地里。石头地板像水面一样起了波纹，她的脚陷进去了，小腿陷进去了。她看着斩，头发还是遮着脸，但她的嘴在动。
“花园……好看吗？”她的声音从地下传来，闷闷的，像隔着很厚的土。
斩对着那个方向说：“好看。”
她听了这句话，身体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下沉。腰没了，胸没了，脖子没了。只剩头。她的眼睛从头发后面露出来，看着斩。
头也沉下去了。地板恢复原样。没有波纹，没有痕迹。像她从来没存在过。
斩转身钻过墙洞。出去之后，他回头看墙。砖头还在，洞还在。他伸手想推倒更多的砖，但张刚拉住了他。
“别推了。墙会塌。她还在里面。”
斩的手停住了。他缩回来。
八个人站在荒地上。灰白色的雾气慢慢散了。远处有村庄，有电线杆。草是黄的，踩上去嘎吱响。手机信号恢复了。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，是群消息。
赵太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“没信号。但消息进来了。”是系统消息，不是人的。内容只有一句话：“副本完成。奖励：无。”张刚骂了一声。小唐蹲在草地上，老钟站在她旁边。林武捂着肩膀，伤口又裂开了，血渗出来。赵太海蹲下来帮他用布条重新绑。
“技能全没了。”张刚看着自己的手。“狂战士、驱鬼、坚盾、刀术、格挡、隐匿、治疗。全没了。”
“人还在。”斩说。
张刚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小唐从地上站起来。“阿蘅死了吗？”没人回答。阿诚攥着那块石头，石头还是温的。
“她没死。”阿诚说。“她只是回去了。回到迷宫里。”
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骷髅头还在，颜色从铁灰色变成了灰白色，很浅，像褪色的旧照片。他用左手摸了摸，皮肤是平的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斩点开看。不是群消息，是私信。头像是一片黑，名字是空的。验证消息写着：“下一个副本，等你。”和宁古塔结束时一样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没点通过。
张刚走过来。“又是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别理它。”
“我没理。”
八个人站在荒地上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不暖，但好歹有光。远处有狗叫。老钟背起小唐，往村庄方向走。其他人跟在后面。没人回头。
阿诚走在最后，走了几步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，放在地上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又捡起来了。装回口袋，跟上去。
斩走在倒数第二个。他看着前面的背影，张刚、赵太海、李存然、林武、老钟背着小唐、阿诚。七个。宁古塔出来八个，现在还是八个——林武、老钟、阿诚、小唐都活着。铁柱死了，但铁柱死在宁古塔，不是这里。疯人院迷宫没有人死，全都活着。不是因为简单，是因为阿蘅从没想过要杀他们。
她只是想让人陪她说话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斩没看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摸了摸骷髅头。不烫，温温的。
第五天，结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