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。司机把他们放在雾都郊区的一个路口，一句话没收，调头就走了。周墨和韩冰站在空荡荡的路边，四周是沉寂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的灯火。

韩冰环顾四周：“这附近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，我以前在那里躲过。可以暂时落脚。”

他们沿着一条碎石路走了十几分钟，果然看到一座废弃的加油站。顶棚已经塌了一半，便利店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。韩冰绕到后面，撬开一扇锈蚀的通风口，两人钻了进去。里面很暗，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墙角有一张破旧的沙发，落满了灰。

韩冰在沙发上坐下，低头检查自己手臂上的伤口。刀伤不深，但血迹已经干涸在袖子上，把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，每动一下都扯出一阵尖锐的疼。周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，递给她。她接过绷带，却没有立刻包扎，只是握在手里，沉默了片刻，像在想该从哪一句开始说。
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？”她问，“碎片已经被赵老板拿走了。第二把钥匙等于落在他手里。我们还有什么筹码？”

周墨靠着墙，目光落在黑暗中某个点上：“他拿到了碎片，但不知道那本书的解封方法，只有我知道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我可以假装去做交易，用解封方法换回碎片。等见到他，再找机会下手。”

韩冰摇了摇头：“他不会给你机会的。你上次带着碎片去换我，已经暴露了你的底线——他会利用你的底线，直到把你的价值和寿命一起榨干。”

周墨没有反驳，他知道韩冰说的是事实。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碎片在赵老板手上，解封方法是他唯一的筹码。他必须赌一次，赌自己能在交易完成之前找到机会。

他正想着，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。

那道白光没有任何征兆，也没有来源，像是直接在眼球内部炸开的。他下意识地闭上眼，但白光没有消退，反而越来越亮，吞没了他视野中所有的黑暗。然后，他感觉到自己在下坠，穿过一层层白光，像坠入一口没有底的光井。

他落地了。

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中。脚下的地面光滑如镜，映出他自己的倒影。但那个倒影没有和他同步——它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像在等待着什么。

周墨低头看自己——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。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，这里是那本书的内部。

他转过身。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，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。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，但比他更苍白，眼角和眉骨都与他有一线之差，像同一张面孔在另一面镜子里的投影。

许明。

他站在几步之外，没有攻击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周墨，目光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开口说：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，在你用这双眼睛看到那些记忆之前，我先带你去看看。”他伸出手，在虚空中划了一下。灰白色的空间中，出现了一道裂缝，像一扇缓缓打开了窄门。门后透出一缕昏黄的光。

周墨没有犹豫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
他穿过那道裂缝，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简陋的公寓里。房间很小，家具陈旧，一桌一椅，一台老式电脑，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。墙角放着一张折叠床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前，背对着他，正在敲键盘。

那个背影，他认得。是许明——活着的许明。
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实验报告。标题是：“记忆提取技术用于意识续存的可行性研究——第47次迭代。”

许明停了下来，看着窗外雾都灰蒙蒙的天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周墨听不清，但他从口型读出了那几个字：“念念，再等等哥，哥就快找到办法了。”

就在这时，门被敲响了。许明走过去开了门。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他看起来像一个最普通的、下班顺路来串门的亲戚。周墨的呼吸猛地一滞——那个人的脸，他认得。老金。

年轻的老金。老金走进屋，把水果放在桌上：“你还在折腾你那套记忆提取的实验？念念的病拖不了太久，你应该多陪陪她，而不是把时间耗在这些实验数据上。”

许明回答得很平静：“如果我不做这些实验，她才真的没有希望了。”

画面跳动了一下。医院里，一个女孩躺在病床上，脸色苍白，闭着眼，呼吸微弱。许明握着她的手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张实验数据单。老金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那时许念还没有完全昏迷。她还有意识，还在努力地睁着眼看这个世界。

周墨看到许明坐在病床边，握着妹妹的手睡着了。他趴在床沿上的姿势那么蜷缩，像一个在楼道里等家长等到睡着的小孩。许念没有睡着，她醒着，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碰了碰许明的头发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头发。然后她收回手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。

画面拉近，周墨看清了那行字：“哥，别太累。我不怕死，但我怕你忘了我。”

许念把纸条折好，塞进许明的口袋里。然后她重新躺好，闭上眼。那之后不久，她陷入了深度昏迷，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
周墨站在那里，眼眶开始发酸。

窗外的天更暗了。抢救室的红灯灭了，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，摇了摇头。许明站在那里，没有哭，没有喊，只是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只有一个人的公寓。

他坐在电脑前，打开实验文件夹，选中了“自体记忆完全移植方案”，点击“执行”。屏幕上弹出一行确认框：“该操作将导致原始载体脑死亡。是否继续？”他握着鼠标，光标悬停在“是”按钮上方，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松开了鼠标。

他没有点下去。

他坐在屏幕前，垂下头，肩膀开始颤抖。周墨别过头去，他不想再看了。但那些画面还在——他看到许明去了一个地方，那座灰白色的、没有阳光的图书馆，书架上摆满了空白的书脊。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书，翻开扉页，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：“我叫许明，我是第175任诡话人。我自愿将自己的记忆封印于此书之中，以换取最后一次机会——让我在多活的时间里，找到复活她的方法。”

他合上书，把书放回书架上。然后他转身，朝那扇刻着许念名字的小门走去。他的背影很瘦，走在灰白色的荒原上，像一个走在黄昏尽头的人。他推开那扇小门，走了进去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。再也没有打开。

画面消失了。

周墨回到那片灰白色的空间中，许明还站在他对面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，但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，像一个终于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、放在阳光下让人看清的人。他看着周墨，说：“现在你知道了，我从来不是为了取代你而活着，我是为了让她重新睁开眼睛。既然这条路走不通，那不如让你来走完它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我已经没有遗憾了。”
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，像正在消散的雾气。边缘逐渐模糊，衣角像浸入水中的墨水一样晕开。周墨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，但手指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抓不到。

许明看着他，最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带着一丝释然，像一个终于放下了背负了一生重担的人：“哥，替我照顾好自己。”

然后他完全消散了，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，像萤火虫一样飘向灰白色的天空，消失在天际。周墨跪在那片灰白色的空间中，低着头，肩膀轻轻颤抖。他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过了很久，他慢慢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——那里不再有那种冰冷的感觉了。许明的意识，彻底离开了他的身体。

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靠在废弃加油站的墙上。韩冰看着他，看到他的表情，停下了包扎的动作：“你的脸色很差，你刚才看到什么了？”

周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是他的，完好地、完整地属于他自己。他慢慢握紧拳头，又松开。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异样的力量了。他垂着眼，声音沙哑：“许明走了。他把自己从我的意识里剥离了。”

韩冰沉默了，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：“他选择了成全你。”周墨没有再说话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沉沉的黑夜，远处雾都的灯火在夜色中微微发亮。他还欠一个人一条命，还欠一本书一个终结。他还有事情没做完。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对着夜色轻轻说了一声：“谢谢。”

风把那两个字带走了，他转身走向加油站深处那片更暗的角落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中一步一步远去。而他口袋里的书，封面上那个血色字符，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颜色，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