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明消散后的第二天，天亮了。
周墨走出废弃加油站，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不算刺眼，薄薄的云层滤掉了大部分热度。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，许久没有动。
韩冰跟在他身后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沉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一段时间，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比昨天平稳了一些：“许明走之前，让我看到了他的记忆。他把自己关在那本书里，是为了找到一个复活许念的方法。但他没有找到，反而被书里的力量困住了。”
韩冰静静地听着：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
周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掏出那本《百诡奇谭》，封面上那个血色的“壹”字已经褪成了浅红色，像伤口正在愈合。他翻开书，最后一页原本显示许明意识状态的那一行字已经完全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片空白。他合上书，把它握在手里，然后给出了一个简短的答案：“找到那个无法解决的怪谈。”
韩冰的眉头微微一动：“什么怪谈？”
“许明生前封印的那个。他用自己的意识把它锁在书的最深处。我打算把它找出来，然后彻底终结它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那是许明没有做完的事，我替他做完。”
他们没有直接出发，而是先回了一趟老金的安全屋。老金看到他们回来，没有多问，只是默默烧了一壶水，放在桌上。然后他把自己关在里屋，拿出一个落了灰的木盒子。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放在周墨面前。
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。纸张已经泛黄，边角磨损，但字迹依然清晰。周墨接过来展开，第一行字便让他的目光凝固了：“第175任诡话人许明，于任期内封印‘无法解决’之怪谈，代号：墟。封印地点：遗忘山地下三层，坐标D-7。封印方式：以自身意识为锁芯，将怪谈锁入《百诡奇谭》核心页。封印状态：稳定。注：若封印者意识消散，封印将在四十九天后自动瓦解，届时怪谈将重新现世。需在封印瓦解前，由新任诡话人完成‘终结仪式’。”
落款日期，正是许明将自己关进那本书的那一天。而距离许明消散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。也就是说，他还有四十八天。
周墨看完最后一个字，默默把记录折好放进口袋。他看了一眼老金。老金没有说话，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，放在桌上：“遗忘山地下三层的入口，需要这把钥匙才能打开。我替你们守了二十多年的门，现在是时候把它交出去了。”
周墨拿起那把铜钥匙，握在掌心里。钥匙冰凉，沉甸甸的。
他们当天下午就出发了。没有开车，没有叫任何人帮忙，只有两个人，沿着那条已经走过一次的山路，往遗忘山走去。到达时已经是黄昏。夕阳把废墟染成了暖红色，不像上一次来那么阴森，那些破碎的窗户在落日下闪着光。韩冰推开主楼的门，里面依然昏暗，灰尘在夕阳的光束中漂浮。他们没有停留，直接穿过大厅，走向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。
地下二层和上次一样空荡，石台上的凹槽还在，只是那颗碎片已经被周墨取走了。老金给的铜钥匙插进墙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里，轻轻转动。“咔嗒”一声。
墙壁裂开了一道窄缝。一股冰冷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，带着一种极深的地底才会有的气息——像很久没有被动过的石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。周墨侧身钻了进去，韩冰紧随其后。缝隙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，很长，长得看不到尽头。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架，但灯盏早已干涸，只剩下凝固的黑色灯油。
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，石阶终于到了尽头，面前出现一扇巨大的铁门。门上没有锁孔，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。周墨犹豫了一下，伸出右手，按在那个掌印上。冰凉的金属表面贴住他的掌心，几秒钟后，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。穹顶很高，消失在黑暗中。正中央的地面上，刻着一棵完整的树，和他在骨村棺材盖上见到的那棵一模一样——树冠、树干、树根，全部刻齐了。而在那棵树的中心，树根盘绕的核心位置，插着一把漆黑的刀。刀身没入石缝中，只露出刀柄，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，像某种封印的咒文。
周墨走近那把刀，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纹路。这些纹路和他在这本书里见过的符号属于同一体系，只是更密集、更复杂。他试探着伸手握住刀柄。那一瞬间，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——他看到一片灰白色的荒原，没有天空，没有地面。荒原正中央，坐着一个人。背影瘦削，穿着一件白大褂，低着头，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绕着黑色的锁链，另一端没入虚空。
那人缓缓抬起头。是许明。
但那不是他见过的许明。那个许明更年轻，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，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疲倦。他望着周墨的方向，嘴唇微动，一道极轻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：“你来了，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周墨想开口说话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许明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：“我把‘它’锁在这里，锁了很久。它一直在试着挣脱。我快撑不住了，还好你来了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你比我强。你一定会走到比我们更远的地方。”
许明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像被风吹散的烟雾，边缘渐渐模糊。那些缠绕着他的锁链一根根断裂，落在地上，化为灰烬。他看着周墨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：“哥，终结它。”
然后他完全消散了。
周墨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站在那棵树的中央，手还握着刀柄。但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纹，那些裂纹从树根的部位向四周扩散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刀身开始震动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他握紧刀柄，用力向上一提。刀身松动了一些。他又用力提了一下，刀身一点一点地从石缝中被拔出来，每拔出一寸，那些裂纹就扩大一些。
最后，他猛地一用力。整把刀被拔了出来。
那一瞬间，脚下的地面彻底裂开。一道刺目的白光从裂缝中涌出，吞没了一切。周墨感觉自己在下坠，穿过白光，穿过风声。然后他落地了，发现自己还站在那棵树的中央。缝隙还在，但不再扩大。
周墨握紧那把漆黑的刀，刀身冰凉，贴着他的皮肤。他低头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刚卸下一副压在肩上太久的担子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穹顶，隐约看到一束光正顺着刀拔出的那道裂缝落下来，细细的，像一条垂落的蛛丝，落在他脚边那棵树的树根上。他握紧刀柄，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。
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，不大，却清晰：“走吧。去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韩冰跟在他身后。他们穿过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墙壁，沿着来时的石阶，一步一步走回地面。推开遗忘山主楼的大门，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。站在那座废弃的建筑前，他没有回头，直接沿着山路往下走。夜风迎面吹来，吹动他额前的头发。远处雾都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，像一片正在等待他的星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