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座小旅店。三层楼，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，在夜色中泛着灰扑扑的光。门口挂着一块招牌，借着招牌下那盏昏暗的灯泡，隐约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——“平安旅店”。
韩冰停下脚步：“要在这里过夜吗？”周墨没有回答，但他也没有继续往前走。疲惫像铅块一样灌在他的腿上。他走到旅店门口，拉了一下那扇玻璃门。门没锁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瘦削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正低头看手机。听到门响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在周墨和韩冰身上停顿了一下，像在辨认什么，然后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：“两位住店？”
“还有空房吗？”
“有，三楼，两间相邻的。”老板从柜台里取出两把钥匙，放在台面上，钥匙上挂着红色的塑料牌，分别写着302和304。
周墨拿起钥匙，看了老板一眼。老板已经低下头，继续看手机了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深夜值班人一样。周墨和韩冰一前一后走向楼梯，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二楼的走廊灯有两盏不亮了，剩下的一盏在走廊尽头，光线昏暗。三楼稍微亮一些，但也只有每隔一盏亮着的壁灯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黄色的光斑。302在走廊左侧，304在右侧尽头。
周墨推开302的门，一间很普通的单人房。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墙角有一台老式电视机，屏幕上落了一层灰。但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，灯罩是暗红色的，在白色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。
周墨在房间里走了一圈，检查了窗户和衣柜，确认没有异常后，他把那本《百诡奇谭》放在枕边，和衣躺下。
半夜，他醒了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，是一种感觉。像有人在黑暗中注视着他。他没有立刻睁眼，保持着平稳的呼吸，手指缓缓伸向枕边那本书。指尖刚触到书脊的一刻，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。很轻。三声。然后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又响了。周墨睁开眼，坐起来，没有立刻去开门。他走到门边，透过猫眼往外看——外面是空的。走廊里没有人影，壁灯的光线昏黄而安静。
他后退了一步。敲门声又响了，不是从门外传来的——是从墙壁里面。像有人被封在墙体中，正用指节敲着砖层。周墨确定了声音的来源——是房间靠近床头的那面墙。那面墙的另一侧，是走廊。但声音不像是从走廊传过来的，更像是从墙体内部传出来的。
他打开《百诡奇谭》。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：“怨念体：午夜敲门。规则一：不要在第13声敲门后开门。规则二：不要回应敲门的节奏。规则三：不要问“谁在外面”。当前已敲：7声。剩余可敲：6声。若敲满13声而无人开门，敲门者将进入房间。”
敲门声还在继续，不急不缓。8声。9声。周墨走到那面墙前，蹲下来。他注意到墙根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地板延伸上来，大约一指长。他把耳朵贴近那道裂缝。他听到了——不是风声，不是水管声，是一个人的呼吸声。极轻，极慢，像一个睡了很久被惊醒的人。
他闭上眼，回想这一路走来的每一个细节——那个老板在他们进门时的目光，走廊里熄灭的壁灯，床头柜上颜色突兀的台灯，以及这面墙里传来的呼吸。他站起来，拿上台灯，打开门，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紧锁的杂物间门口。插销上挂着锁，但锁扣已经锈蚀了。他用刀柄用力一撬，锁扣断裂，门开了。
杂物间很小，两平米左右，堆满了落灰的旧床单、破损的桌椅和几个纸箱。墙角丢着一只老式闹钟，玻璃表面裂了，指针停在十二点整的位置。他拿起闹钟，翻到背面。后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，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：“本店前主人林氏夫妇遗物。注：丈夫于三年前在302室猝死，妻子于七日后在同一房间内被发现身亡。死因均为突发性心脏骤停，但两人的表情都很安详，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。”
周墨盯着那行字，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闹钟——指针停在十二点整。根据死亡记录，第一起死亡发生的时间，正好是午夜十二点。
他放下闹钟，返回302室。敲门声还在继续，声数在缓慢累积。他没有数，也没有去听。走进房间，在那面有裂缝的墙前蹲下来，伸手，把那道裂缝的边缘捏住，用力一掰。墙皮剥落了一块，露出里面一个发黄的纸团。他取出纸团展开——是一封信。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，像一个正在哭的人写下的：“如果有人在看这封信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我不是被吓死的，我是被她叫走的。她站在门外，穿着我们结婚时的红嫁衣，敲了12声门。我开了第13声——没有人在门外。但她进来了，从那面墙里走进来的。她说，她等我很久了。我现在要跟她走了。别找我，也别住302房。”
落款是一个名字：林永强。日期是三年前。
周墨握着那封信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后，手搭在门把手上，用力拉开了门。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。但走廊尽头那扇杂物间的门，在他拉开自己房门的同时，缓缓地、无声地，自己关上了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杂物间的门，找到那只闹钟，拉开抽屉——里面躺着一封信，右下角的落款是“林永强之妻”。她的字迹比丈夫的工整许多，没有丝毫颤抖：“永强走了之后，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楼里。我知道他没有走远，他每晚都会来敲门。12声，不多不少。我知道第13声不能开，但我很想见他。今晚我打算开第13声。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请不要害怕。我们终于团聚了。”
周墨盯着那封信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，合上杂物间的门，走出旅店大门，站在门廊下。外面的夜色依旧沉静，公路尽头没有车灯，田野里没有虫鸣，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印记——那道新增加的，终于彻底成型了。
“剩余寿命：18年364天。因果印记：5/12。”
他没有放下袖子，踩过碎裂的灯泡，把钥匙放在柜台上，推开了旅店的玻璃门。夜风迎面扑来，带着田野和露水的气息。他走下台阶，站在公路边，等了一会儿。韩冰几分钟后也出来了，在他身边站定，开口时声音平静，像在聊一件很小的事：“加上刚才那道，你身上现在有几道了？”
“五道。”
韩冰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还剩七次。”
周墨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，雾都的方向天际线泛着极淡的灰白色，像黎明前最暗的那段夜终于走到了尽头。他迈出脚步，朝那片微光走去。夜风从背后吹来，吹动他额前的头发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沿着公路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正在亮起的天色。
